約瑟夫對我眨了眨眼道：“三小姐再見。”

我悻悻地點點頭，心裏卻覺得無趣的緊，梅念卿白日裏念書，平日裏沒人陪我耍，本想溜出去玩，可是春桃和趙嬤嬤卻像腦袋後面都長了眼睛，只要我跨出院門一步，就會被她們揪回來。

日子過得很無趣，比從前無趣多了。最無趣的事當屬學規矩，梅園規矩多，吃飯喝水穿衣甚至走路都有規矩，讓人恨得牙根癢癢。

原本我依然和丫鬟小廝們在一處廝混著，可是自打娘親病好，帶著我去了大夫人那裏後，好日子就結束了。那日早晨，娘親梳洗打扮幹凈，春桃讓她換身粉紅色的衣裙，給她梳了發髻，簪了一頭的金銀首飾，打扮地宛如貴人一般。

娘親卻是不肯，摘下了滿頭珠翠，又重新綰了青絲，卡成一只小小的圓髻，只簪了從前的素銀簪。春桃見狀道：“姨太太，您這樣去見夫人只怕不合適，到底新婚，太素凈了不好。”

娘親卻搖頭，洗凈了春桃替她抹上的胭脂水粉，而後脫去了粉色的衣裙，換了身白底淺藍色碎花的衣裳。旋即又將趙嬤嬤替我穿的錦緞綢襖脫了去，換上了我從前穿的湖綠色的棉布短襖。又摘去了我頭上的絹花，只紮了兩根紅頭繩。

春桃見此道：“姨太太，奴婢知道您怕沖撞了大夫人，只是這一身過去，只怕大夫人又要說太素了……”

娘親卻笑了笑：“左右都是有錯，不如撿輕些的。你們都別跟著去了，省得跟著挨埋怨。”

春桃聽得一楞，見娘親的神情寡淡，倒似早有準備，有幾分猶豫，“奴婢要跟著伺候的。”

娘親對春桃躬身施禮，春桃唬得一跳，忙扶住娘親道：“這也太折煞奴婢了。”

娘親捉著她的手道：“春桃姑娘，這些日子裏多累你照顧我們娘兩，不瞞你說，我們娘兩個在這裏沒什麽依靠指望，大夫人更是視我為眼中釘，今日去拜會她，定會有一番折辱，別得都可以，只是一樣，待會如果有事發生，請你幫我保住雪兒。”娘親的雙眼裏泛著淚光，“我只有她一個女兒，求你一定要幫幫我。”

春桃神情震動，對娘親道：“請姨太太放心，奴婢一定拼死保住三小姐。”

娘親所料果然不錯，大夫人果真對我們百般的不滿意。我和娘親剛走進屋裏，她斜眼掃了我們一眼，臉色沈了下來：“打扮成這個樣子給誰看？”

娘親不作聲，只是牽著我的手，躬身站在大夫人面前。大夫人冷笑一聲道：“你這狐媚子如今得了意，卻還裝出這付伏小做低的模樣，想是讓人傳出去，讓老爺以為本夫人在起伏你是吧？心機真深，老爺就被你那張臉給迷住了！”

娘親還是不說話，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任由大夫人汙言穢語滔滔不絕，我大多聽不明白，只是看著大夫人身旁那些人臉上似笑非笑地神情，知道她說得很難聽。

我很想去和大夫人鬧一場，可是我進門之前和娘保證再三保證過，不管怎麽樣都不準鬧，只得暗自在心中腹誹大夫人。

大夫人足足罵了大半個時辰，方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喝茶。

大夫人喝完茶後，對身旁的丫鬟道：“我乏了，要回屋歇歇。”

丫鬟扶著大夫人起了身，大夫人站起了身，向想起什麽似得，對娘親道：“本夫人歇一會子再來和你見禮。”說著扶著丫鬟走到後面的院子裏歇下了。

大夫人發了話，娘親和我都不能離開，也不能隨便動，只得像兩具泥塑般僵在堂心，大夫人有心給我們立規矩，派了婆子盯著我們，只要稍稍想換一換姿勢歇歇，就會聽到有人咳嗽的聲音。

雖是寒冬臘月，娘親的額頭上卻布滿了汗珠，一滴滴低落下來。我很是心疼，剛要替她撫去汗珠，她卻用眼神制止了我。

我想起了出門時娘親的話，“雪兒，你今天若是敢亂動亂說，娘親就再也回不來了，你想要娘親的話，就要聽話，明白嗎？”

我只得縮回了手，苦苦地望著後屋，第一次這麽盼望著大夫人早點出來。

大夫人許久未有動靜，我倒是看到了一雙酷似她的眼睛，二小姐梅兆祥從雕花的木屏風後偷偷望著我們。

我眼睛一轉，假意要替娘親擦汗，梅兆祥立即嚷嚷起來：“娘！她動了！她動了！”

窸窸窣窣的裙角聲後，大夫人果真從後面走了出來，身旁還跟著梅兆祥。梅兆祥直直奔到我面前，得意洋洋地指著我道：“她動了！”

大夫人的目光掃過娘親，發現她的額上的汗水猶在，不由皺起了眉頭，對我惡聲惡氣地說道：“野丫頭就是沒規矩。”

一旁久候許久的春桃忙對娘親道：“姨太太給大夫人見禮了。”說著暗自扶了她一把，娘親的身子早就僵硬，這會子被春桃一扶，身子歪歪地倒下，竟不是跪在地上，而是趴下了。

眾人都唬得一跳，娘親的臉色煞白，春桃見大夫人面色不善，立即做出一付驚慌失措地神情：“哎呀，不好了，姨太太怕是要犯病了，這可這麽得了？”說著哭喪著臉慌慌張張地要付娘親。

我見狀也夾在裏面嚎了起來，一時間屋子裏面鬧得人仰馬翻，大夫人的臉上露出嫌惡的神情：“真是個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了，快把她擡走，別在我這裏鬧！”

春桃忙扶起娘親，又拉扯著我往外走，侯在門口的趙嬤嬤忙迎過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架著娘親，牽著我，一路亂糟糟地回到了鳳棲園。

回到鳳棲園後，春桃忙扶著娘親躺下，娘親的腰彎了幾個時辰，早就疼得受不了，只得斜靠在椅子上。春桃給她的腰上墊了個軟墊，娘親這才神色自在些。

春桃又問：“姨太太，你覺得如何？”

娘親泛白的臉上湧出一抹血絲：“不礙的，歇一陣子就好，多虧你機靈，要不我們還要在那裏挨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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