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迫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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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將傷心和痛苦藏在眼底,只用軟聲哄我,有時會輕輕撫過我額上的傷痕,勉強藏起的淚水不住的流。我在她的淚光裏,清楚地知道我毀容了。

我不記得在床上躺了多久,只記得待我願意起床的時候,屋外已經飄起了雪花,梅園白茫茫一片,大雪遮住了所有,美好的,醜陋的,快樂的,痛苦的。

我聽到了一種不尋常的鳥叫聲,清脆悅耳,像極了鳳凰的鳴叫,我急急忙忙推開厚厚地被褥,穿著單衣,光著腳跑了出去。天地間須臾一片雪白,目所能及皆然,連天空都是一片蒼白色,我看見了一只鳥劃過天際,尾羽很長很長,像是鳳凰一般。

我急忙追了過去,我一邊追一邊呼喚,可是太久沒有說過話,我的喉嚨又幹又啞,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只是幼小的身軀在雪中奔跑,一邊追著鳥兒,一邊發出嘶嘶的喊聲。

我的追逐被梅念卿打斷了,他瘋了一般攔下我,將我死死抱住,小臉滿是驚恐,他喘著粗氣拼命地抱著我道:“雪兒,雪兒,你別發瘋!”

我指著天上的鳥,清楚地從口中擠出兩個字:“鳳……凰……”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天空道:“那不是鳳凰,你認錯了!”

眼淚沖著了眼角,模糊了眼眸,我撲在他的懷中不停地掙紮,想要隨著鳥一起飛去。梅念卿一直緊緊抱著我,直到我沒了力氣,呼嘯的冷風吹冷我的身體,我才看見自己站在懸崖邊。

梅念卿的棉襖被我的眼淚鼻涕抹得亂七八糟,他的臉被凍得通紅,呼出大團的白霧,雙臂像猿一樣緊緊勒住我,“雪兒,求求你,我已經夠對不起你了,你就別讓我更對不起梅姨了吧。”

我沒有說話,寒冷讓我變得冷靜也讓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凍得渾身發抖,渾身上下像塊冰。梅念卿脫去自己的棉襖,裹在我的身上,又脫下自己的棉鞋給我的套上,自己穿著襪子站在雪地裏。

他試著拉著我回去,我轉過頭凝望著天空,天空上白茫茫一片,一只鳥都沒有。

梅念卿拖著我回鳳棲園的時候,娘親正在慌慌張張地找我,見我這般模樣回來,急忙將我擁入懷中,溫暖的身軀甫一觸碰到我冰冷的身軀,我終於回了魂,叫了許久以來第一聲:“娘親。”

娘親潸然淚下,死死將我抱在懷裏,“雪兒,娘嚇死娘了,你到哪裏去了。”

我靠在母親的懷中,將冰冷的額頭貼在她的心口,喃喃道:“娘親,我錯了,我以後都聽你的話,你不要拋下我好不好?”

娘親哭得更兇,將我抱得更緊:“雪兒,娘不能沒有你。”

梅念卿默默垂著頭,什麽話都沒有說,倒是劉媽媽在旁看見了,慌得什麽似得,忙不疊地上前抱住梅念卿,梅念卿不肯,推開了她。劉媽媽楞了楞,忙不疊地跑去找鬥篷鞋子給梅念卿,一邊埋怨娘親道:“梅香,你怎麽能讓大少爺這樣站在雪地裏,要是凍病怎麽好?”

娘親這才發現梅念卿的狼狽模樣,忙喊了一聲:“大少爺。”

梅念卿卻怏怏地低著頭,不聲不響地轉身離開,劉媽媽一見,忙撒開腳丫追了過去,公鴨似地聲音雪地裏傳得老遠,“大少爺,大少爺!你穿好了再走!可別凍病了!”

梅念卿最終拗不過劉媽媽,草草套上了鬥篷,穿上了鞋子,他頭也不回地跑回自己住的來儀軒,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病好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梅園,當天夜裏,老爺出現在了鳳棲園,他已經許久未曾來過這裏,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醬色夾綢袍,頭上戴著一頂文明帽,眼睛上架著一副亮晶晶的圓形墨鏡,越過眼鏡架看了我一眼,這才摘下墨鏡,對娘親笑瞇瞇道:“雪兒好了?”

娘親點點頭道:“是。”

老爺邊笑邊點頭:“這就好,這就好。”他走到娘親面前,向身後一招手,跟在他身後的小廝端著一只紅漆木托盤,木盤上面放著一只玳瑁首飾盒,老爺打開了首飾盒,黑絲絨面上放著十件黃金首飾,顫巍巍,亮閃閃:“梅香,這是給你的。這可不是鎮子上的東西,是我托人從大上海給你打的一套首飾,怎麽樣?”

娘親沒有看那些首飾,只是微微欠身對老爺道:“多謝老爺。”

老爺很高興,笑瞇瞇地拿起其中一枝金簪,插到娘親的鬢發上,一邊看一邊不住地點頭:“果然和你最為相宜。”

娘親勉強一笑,半垂著頭顱,露出一線粉白的脖頸,耳朵上掛著的一顆紅豆穿成的耳環微微搖晃,昏黃的燈火勾勒出她被臃腫肥碩的棉襖遮掩的身軀,像一朵被埋在深雪裏的花朵,讓人忍不住想要撥開細看究竟。

老爺的手不安分地在娘親的外袍上游走,手臂攬緊了她的身軀,娘親的臉色更白了,驚叫一聲正要反抗,老爺卻壓低嗓音道:“你可別忘記了,當初你答應過我什麽。”

娘親的嘴唇輕顫,她的眼睛劃過我,似乎鼓足了勇氣:“奴婢記得,只是老爺也曾答應過奴婢……”

老爺頗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你擔心什麽?你嫁給我後,雪兒自然就是小姐了,難道還會有人欺負她不成?”

娘親勉強笑道:“那……”

“那什麽那?”老爺的眼神裏閃出戾氣,聲音也越發低沈:“梅香,我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你少在推三阻四,你別忘了,你只能給我做妾,想要再搞什麽花樣是絕不可能的!”

娘親的臉上有一瞬的失神,她張了張口,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松開了抵抗的手。

我想要撲過去,卻被娘親的眼神制止了,她沖著我溫柔一笑,對劉媽媽道:“劉媽媽,你把雪兒帶到別的房中去睡。”

劉媽媽應了聲,將我抱了出去。我不肯讓她抱,只是站在門口不肯走,劉媽媽啐了我一聲道:“你個鬼丫頭,這麽小就想聽房?真是個小狐媚子!”

我狠狠踩了她一腳,轉身奔出了鳳棲園,劉媽媽急忙跟著我身後追了出來。

清冷的天空上,一彎殘月照著地上茫茫大雪,寒意浸透我的身體,我想都未想,直奔來儀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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