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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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敏慶戴著毛絨絨的耳套和帽子從外面走進來,身邊跟著江奉,江奉邊走邊介紹:“小少爺,也是趁著現在年景不好,這戶人家才便宜賣了前面的鋪子加這裏的院子,說來這前前後後可都是沾了那位馬大人的光。”後面的話帶著諷刺的意味。

看得出原來的主人也是頗為講究的,後面的院子收拾得極為利落,只是後來落魄了,連書房裏的書也便宜作價賣給了他們。徐敏慶伸手摸了摸,封皮上都是灰塵,可見原來的主人早就無暇顧及這些書本了。想想江家,曾經的大族,也不是落到如今需要依靠舊日的仆從來勉強度日。

“小少爺,讓小的來吧,再有兩日,這裏肯定能收拾整齊了。”江奉連忙接過,小心撣拭上面的灰塵,以前,他也是跟在三爺身邊做慣了的。

徐敏慶垂眸,說:“大哥應當快回來了,手裏的那些買賣都結束了吧,以後將這裏的書肆開起來,不愁養不活一家人,江家的那些書也不應該埋沒了。”

“小少爺……”江奉一驚。

徐敏慶擡眸瞥了他一眼:“之前的那些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卻不能長久,若因此心生貪念,不如你自去吧,不管做什麽都不用受我的約束。”

江奉臉色頓時一白:“小少爺,是小的錯了,請小少爺饒過小的一次……”

江奉還要求饒,徐敏慶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提步往外走去:“記住我的話,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你且留在這裏,有需要我自會來尋你。手裏的證據繼續捏著,尋到機會送上去。”

“是,小少爺。”

徐敏慶看了看天色,縮著脖子慢慢往家裏走去。

趁大哥離開的這段時間,他讓江奉沾了些不法的買賣,獲利頗豐,但他也清楚,這些買賣並不能長久,馬家早被蕭王府盯上了,趁早收手才是。

江奉在這邊待了十幾年也不是白待的,與江家的二老爺不同,江奉是個懂得變通的,偶爾的機會讓他獲悉了馬家的人暗中偷運私鹽以及其他朝廷規定禁止流通的物資,徐敏慶知道後並不是讓江奉自己出面,而是將消息走漏給另一路人,讓他們借此拿捏住馬家的下人插手其中的買賣,徐敏慶便讓江奉在其中插手了一份子,待掙上一筆後就迅速掐斷這條線,將尾巴掃幹凈。

錢財來得太過容易,便是江奉也不免動了心,這才想要繼續做下去。只是徐敏慶早早就堅定了走仕途的決心,如何能讓自己沾上這種事存了汙點,這才警告了江奉。

“馬家……”徐敏慶眸中露出冷色,他已不是過去的無知小兒了,從江奉那裏得來的消息告訴他,爹娘被害的真正兇手就是馬家的人,他又怎可能繼續下去。他讓江奉摻合的也只是私鹽,那位馬大人卻是不顧邊關百姓的性命,連鐵器都敢明目張膽地往外面賣,朝廷居然讓這樣的人在北地坐大挾持定北王府,這讓徐敏慶越發對朝廷沒有好感。

江二老爺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還想著對廖家盡忠,忘了自己還是靠蕭家才能活命,他相信沒有蕭家的暗中保護,江二老爺一家絕不可能還留有性命。如今大哥為四公子辦差,他當然是選擇同大哥站在一條船上,江二老爺就算是他的親二伯也不能左右他的決定。

拐進巷子裏,吐出一口白氣,徐敏慶眼睛一亮,他家門口停了一輛馬車,莫不是大哥回來了?

想也沒想徐敏慶就小跑起來,臉上露出歡欣的笑容,大哥居然離開了那麽長時間,下一次,他說什麽也要和大哥一起。

“大哥,是不是大哥回來了?”匆忙推開院門,徐敏慶沖院子裏叫起來。

“哈哈,敏慶,是大哥回來了,快來讓大哥看看有沒有瘦下去。”爽朗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接著就從裏面大步走出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徐敏慶眼睛一熱就像炮彈一樣沖了過去,一頭撞進徐北懷裏。

徐北開心地將敏慶舉起來,一直堅持不斷地練武讓他的力氣見長,徐敏慶嚇了一跳,抱住徐北的腦袋怪叫起來,看到後面又走出幾人,其中還有一個不熟悉的,徐敏慶趕緊拍著大哥的背叫道:“哥快放我下來,家裏來客人了是不是?”

徐北好好掂了掂弟弟的份量才將他放下來,看他臉都紅了,心知是當著別人的面害羞了,攬過他的肩轉身向後,對跟著他一道出來的姜平說:“姜平,這是我弟敏慶,敏慶,叫姜大哥,你姜大哥以後跟我們住一起了。”

徐敏慶立即明白了,這位也是四公子的人,跟在大哥身邊也許是為了保護大哥,也許是為監視大哥,徐敏慶臉上笑容不變,乖乖地跟著叫人,並問候一起回來的老邱。

老邱多日不見徐敏慶,又因為常被徐北在耳邊念叨,也很惦記他這個乖巧的弟弟,上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長高了,嗯,也長肉了,這下子你哥可放心了,哈哈,你不知道,你哥念叨得我這耳朵都快長繭了。”

“去你的,”徐北捶了一記老邱的肩笑罵道,“要是換了你你能放心得下?兩個侄子好歹有嫂子跟嬸子照看著呢,我說你也趕緊地回去吧,免得嫂子知道你回來了也不著家揪你耳朵。”

“她敢!”老邱橫了徐北一眼。

“哈哈,誰說嫂子不敢的,小心下次見了嫂子我說給嫂子聽。”孫大貴在一邊笑話他。

徐敏慶霸著哥哥的胳膊笑瞇瞇地看著他跟朋友打趣說笑,沒有哥在的家裏,人再多也覺是清冷得很,如今大哥一回來,他覺得連天氣都不是那麽冷了,到處透著一股暖意。

姜平也笑著打量這個他從京城到北地聽了一路的徐北的弟弟,與他要保護的徐北氣質截然相反。徐北不是多麽覆雜的人,率真大方熱情,很講哥們義氣,跟他相處不久的人都會喜歡上他,跟在這樣一個人身邊他心裏是慶幸的,因為從他那雙眼睛裏看得出,他是將自己當成兄弟一樣看待的。

徐敏慶卻是個唇紅齒白的俊秀小少年,徐北給人毫無距離感,這個小少年在第一眼看過來時讓他覺出了其中的審視的意味,竟與徐北及老邱口中描述的乖巧懂事的弟弟有著不一樣的面貌。

不過姜平也看得出,這種審視僅是對外人而言,見到徐北時的欣喜與毫無保留的依賴卻是騙不了人的,這個小少年,在最初的審視之後就把全部的心神放到他大哥一人身上,仿佛他們這些人都是多餘的了。

笑鬧了會兒老邱到底還是離開了,帶著從京城買回來的各色禮物,駕上一直養在院子裏的牛車回去看老婆孩子去了,連孫大貴,也讓徐北放了幾天假,看弟弟被養得白白嫩嫩的,就知道孫大貴和錢婆婆照顧得極好,徐北出手也大方,從京城帶回來的東西各家都送了一些。

錢婆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這段時間康縣物價居高不下,也多虧了她在徐家兄弟倆這兒幫工才沒讓家裏斷了糧,她就說看好這兄弟倆,看看,出了趟遠門,回來就是牛車換馬車了,她就知道,等會兒提了東西離開後,左鄰右舍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上她家打聽消息呢,尤其是徐北這個大小子,估計都有不少人家打著把自家姑娘嫁進來的主意了。

徐北買了不少糖果點心回來,想著過年的時候肯定有不少鄰居上門,還有大爺爺那邊也要送上一些的,因此錢婆婆回家時他抓了不少讓她帶回去給幾個孫孫嘗嘗,好歹也是從京城那麽遠的地方帶回來的。

“夠了夠了,北小子,留著自家吃,婆婆先回去了,有什麽事在門口叫上一聲,我幾步路就能過來了。”錢婆婆樂得合不攏嘴。

“好咧,婆婆你放心回去吧。”徐北把錢婆婆送出門。

一回頭,就看到敏慶像小尾巴一樣笑瞇瞇地跟在他後頭,徐北忍不住按了按他腦袋,拍拍他的肩說:“走,回屋裏去,外面冷。”

“哎。”徐敏慶蹭蹭哥哥的大掌,覺是大哥出遠門一趟變得更加幹練了,之前大哥不在的那段時間,時常有人跑過來跟他打探大哥的事,有時還有十幾歲的姑娘家家的,對他表達了不合時宜的關心,那些人的心思,他懂,表面客客氣氣的,心裏卻很不耐煩,一想到將來會有一個女人成為他的大嫂讓大哥不再屬於他一個人,他心裏就窩著股火,回來就讓錢婆婆在外面宣傳了一下,他們爹娘剛過世,兄弟倆需要守上三年孝,孝期內不宜說親,這才讓他耳邊清靜了不少。

他覺得,要是永遠只有他和大哥兩人就好了,再不要有任何人插入他們兄弟之間。

“哥,京城熱鬧嗎?比磺州和灩州如何?”徐敏慶拖著哥哥的手邊走邊問。

“熱鬧啊,又大又繁華,不過還是覺得家裏好,外面亂糟糟的,尤其是京城,事多,等什麽時候安穩了帶你去玩。”徐北對敏慶基本不會隱瞞什麽,有什麽說什麽。

“聽說京城那邊齊王跟傅太師鬧得很兇是不是?哥你沒碰到什麽事吧?”徐敏慶抓著大哥的手擔憂問道,他不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小少年了。

“他們鬧他們的,跟咱小老百姓沒關系,”對弟弟的關心徐北很享受,邊說就邊進了暖融融的屋裏,脫了鞋就上了炕,“不信你問你姜大哥。”

姜平在炕上等著兄弟倆吃飯呢,聽到這話順口問道:“問我什麽呢?”

“在說京城那邊的事呢,對了,說起齊王我還遠遠地看了一眼呢,就在京城那邊最大的書局前面,那天許多讀書人要聯名上書對付姓傅的老東西。”徐北邊說邊盛了碗大米飯放在徐敏慶面前。

“這事我知道,”姜平接口道,“是有人借江家的口跟傅太師打擂臺呢,當初江大學士就是被傅太師給陷害的,弄得家破人亡,現在有人算舊賬了。”

徐敏慶心裏咯噔一聲,擡眼作驚異狀:“江家?”

“對,就是江家,哈哈,還是姜大哥記得清楚,聽說那傅太師不是個好東西,當初生怕小皇帝被什麽江大學士偏了去,就把江家一家子弄進了大獄,”徐北毫無所覺,一邊大口吃菜一邊說著京城裏的事,“敏慶聽過這個江家沒有?聽說在讀書人中名聲很響的,可惜小皇帝太沒用,被個權相給把持了,連個托孤大臣都保不住。”

徐敏慶咬著筷子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這個江家,都說江家人可惜了。”邊說邊留意大哥的表情,確定大哥的確無意說起這江家才一顆心落回原位,之前被大哥嚇了一跳,還以為大哥察覺了什麽呢,又覺得自己多心了,只不過是京城那邊鬧得太兇人人都知道罷了。

徐北給弟弟挾菜,說:“咱不學這江大學士識人不清,把自己小命送了還連累一大家子,以後咱把眼睛擦亮了,像定北王這樣的當權者才是值得效忠的,就那自己都糊裏糊塗的皇帝,嗤……”徐北嗤之以鼻,在京裏可聽了不少有關那皇帝無能的話,“要是碰上那樣的皇帝,咱還是趁早回家種地得了,做個小地主,有吃有喝的比什麽都自在。”

姜平聽得噗哧一樂,徐北倒是什麽都敢說,但聽了卻是很實在。

徐敏慶笑瞇瞇地:“我都聽哥的,哥你說咱回去種地就種地去。”

徐北得意洋洋,得瑟地向姜平顯擺,看我弟弟多聽話,姜平終於體會到老邱哭笑不得的心情,弟控真是要不得。

晚飯後兄弟倆早早洗了躺在炕上,姜平去了老邱的房間。之前在飯桌上徐敏慶沒太敢多打探有關江家的事,唯恐第三人聽了起疑。

靠在大哥懷裏就覺是今天的炕特別暖和,大哥不在的時候就算燒得再熱也沒用,徐敏慶放低聲音說:“哥,你跟我說說江家的事吧,難道說江家那邊還有人?否則怎鬧得起來的?”

徐北只以為弟弟好奇,就將碰到的兩樁事都說了一遍,一個是茶樓裏的書生,一個是書局前面的,聽得徐敏慶一驚一詐的,要不是大哥和老邱見機躲得快,說不得也會被連累抓了進去。

徐北咂咂嘴說:“咱可不能學那些讀書人,明顯一看就是被人煽動的,咱應該多學學四公子這樣的,在背後運籌謀劃。”聰明人跟蠢人之間,徐北還是希望自己的弟弟成為四公子那樣的聰明人,不要去沖鋒陷陣,躲在後面指揮別人去行動。

“好,大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像那些人那樣不顧自己性命的,我們要好好過日子。”徐敏慶承諾道。

徐北說著說著就睡著了,留著徐敏慶一人睜著眼睛,仔細揣摩大哥所說的江家,顯然,江家旁系還有不少人活著,而且還蠢得被人利用了來對付傅太師,這樣的族人不要也罷,江家,真的是沒落了。

回過頭仔細看大哥的臉,眼睛下面還留著淡淡的青影,可見大哥這一路都累著了,沒有休息好,不由有些心疼。他不知道今後能走到哪種程度,但無論如何也不會走上江家祖輩那樣的道路,自己沒落得個善終還連累家人,換了他處在江大學士的地位,就算要不擇手段也不會落得束手無策被人毀家滅門的地步,名聲再響亮,也沒有活著好好保護大哥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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