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曉雙唇微張僵在原處，她不知所措的回身看了一眼隔壁座位的宋知憶。

嚴予站在窗口旁邊反覆搓著掌心，雙腳也不停的在地上跳來跳去。

宋知憶看了他幾眼還是松口答道：“開門讓他上來吧，太冷了。”

周曉曉‘哦’了一聲扯開了手邊的門，然後自己起身去了最後一排，把宋知憶旁邊的位置讓給了嚴予。

嚴予坐定之後將口罩摘了下來，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宋知憶輕輕咳嗽了兩聲打破寂靜，她低聲問道：“為什麽要坐這輛車？”

嚴予搖搖頭，“沒什麽，反正都一樣。”

說完話他從口袋裏拿出了自己的眼罩扣在臉上，然後斜倚到靠背上說了句：“到了叫我，歇會兒。”

說完這句他便一直靜靜的待在那裏，一路再沒說過話也沒有任何挪動。

周曉曉瞥了他幾眼又皺著眉疑惑的看向宋知憶，宋知憶朝她聳了聳肩膀取出耳機塞到耳朵上側臉看著窗外。

耳機裏隨機播放的音樂剛好唱到了‘如果有一天，我們再見面，時間會不會倒退一點……’

宋知憶聽著這句歌詞忽然心頭一顫，她緩緩轉頭過來看向自己右側的人，他仰著頭靠在椅背上。

從前標志性的順毛劉海早就消失不見了，雙眼覆在眼罩之下，但宋知憶似乎可以透過眼罩想像到嚴予緊閉雙眼、眼睫微垂的樣子。

他的鼻梁依舊挺立著，眼罩的下端被微微撐起與臉頰形成縫隙，他的雙唇緊閉著，只有鼻腔在發出舒緩而又規律的呼吸聲。

過去的五年裏，宋知憶並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和嚴予再見面，可幻想終歸是幻想，倒也並不是沒有機會再見，只是她不敢面對嚴予，或者說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

可這一刻，他就這樣安靜的倚在離自己只有幾厘米的位置。

宋知憶眼眶都酸了起來，她吸了吸鼻子正準備重新將頭轉回另一側。

嚴予忽然伸著懶腰坐起來，然後伸手扯下了眼罩。

他打著哈欠的嘴巴才閉到一半，恰好和宋知憶四目相對。

嚴予急忙將雙唇合上，然後收回了還舉在半空中的手臂端坐好。

他嘀咕道：“抱歉，剛睡醒沒反應過來這不是我自己的車。”

周曉曉沒忍住從後排傳出噗嗤的一聲笑，見前面的兩人都看向她，她又趕緊收回了笑臉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在玩手機。

司機將車平緩的停到了地庫，宋知憶和嚴予都分別戴好了帽子和口罩才扯開車門下去。

嚴予站在原地左右望著，也不知道是在觀察什麽，連宋知憶和周曉曉已經走遠了都沒察覺到。

前面兩人站在電梯口，嚴予還沒有挪動的意思。

周曉曉不耐煩的朝他喊道：“快點啊，我們要走了！”

嚴予回身朝聲音源頭看過去，他‘哦’了一聲然後小跑著沖到電梯門前。

幾分鐘後，電梯停在了十七層，周曉曉率先跑到門口去按密碼，一邊按還一邊笑道：“知憶姐，我記住密碼了！”

嚴予在朝著門口靠近的過程裏不經意瞟到周曉曉按下的數字，最後兩位似乎是‘23’，他心裏閃過一個日期，八月二十三，他和宋知憶在一起的那天。

但片刻又被他否決，最後兩位大概只是巧合罷了，她怎麽可能還會記得這種日子呢？

屋門打開，周曉曉先按亮了燈，然後側身站在玄關的位置取身上挎的背包往櫃子上擺。

嚴予隨著宋知憶的腳步走了進來，他先是順勢朝著客廳看過去，正對面是一個很大的落地窗，旁邊的墻壁上掛著一副用宋知憶的照片畫的畫。

宋知憶俯身從鞋櫃裏找了一雙灰色的拖鞋放到了嚴予腳邊，“這是我爸的，你暫時穿一下吧。”

嚴予‘嗯’了一聲，一只手就近撐在了左邊的墻壁上保持著身體平衡，然後雙腳隨意互相蹬了兩下將鞋子脫下來套上了宋知憶給的拖鞋。

他剛剛松手往客廳那邊走了兩步，視線被吧臺旁邊單獨擺放的精致木櫃吸引住。

那個木櫃高度只到嚴予腰側的位置，上方擺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亞克力透明盒子，盒子裏是他當年送給宋知憶的那雙小皮鞋。

嚴予晃了一下神，他有些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挪著步子湊上去盯了好一陣，他終於確認的確就是當年那雙鞋，鞋子被擦拭的很幹凈，雖然側面一些磨損的痕跡還依稀可見，但它們靜靜安放在那裏，就像是展廳裏有年代感的藝術品一樣。

宋知憶原本已經徑直走向了冰箱，等她回身看到嚴予在盯著那雙鞋子看，忽然有些慌了。

她支支吾吾說道：“那個……那個……”

周曉曉聞聲也從廚房那邊看過來，她手裏還提著剛剛沖洗好正在滴水的菜刀。

她急忙奔到嚴予對面語速極快的說道：“你可別亂動！這是我家知憶姐的寶貝，連這個櫃子和盒子都是專門定做來放這雙鞋的。”

嚴予表情僵硬的點點點頭，“知道了，你去忙吧。”

周曉曉撇撇嘴，“我做飯很快的，你和知憶姐在客廳等一會兒。”

嚴予又盯著盒子裏的東西呆了幾秒，他不自覺雙拳都握緊起來。

心中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到底是難受還是什麽的感覺，他只覺得心口的位置很堵，甚至連通到了喉嚨，一剎那讓他整個人都有些難以呼吸。

宋知憶走上前給他遞了一瓶礦泉水，“家裏暫時只有水。”

嚴予將礦泉水接到手裏，低沈的說了一聲：“謝謝。”

又瞥了幾眼那雙鞋，他才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嚴予坐在那裏雙手緊緊捏著水瓶，他始終垂著頭沒說什麽話，也不太看得清楚表情。

聽見宋知憶從臥室走過來的腳步聲，嚴予終於擡起了頭，他的雙眼因為暈上了一些淚水而閃著光亮。

緊緊咬了咬下唇後他才開口道：“為什麽還留著那個？”

宋知憶的腳步頓在了原地，她臉色有些不好，但還是擠出了一張笑臉，“什麽為什麽，好朋友送的東西我都會認真保管的，像柔柔送的、老解送的，我也一樣會留著啊。”

臉上還依然笑著，但其實她心底早就酸澀的像是被無數根細小的針齊齊戳了進去。

一再的對著嚴予說出違心的話，一再的後悔，這明明也不是她想的。

可是從一開始決定放手的時候，似乎就註定了，就算現在再次遇見她也沒法再說自己的真心了。

一個曾經那樣狠心又堅定地說著從沒真的喜歡過自己的人，現在就算說出我留著你送的東西是因為還在乎你，他怎麽可能會相信呢？

就算說出來，他也只會覺得可笑吧？

宋知憶尷尬的笑著想要岔開話題，“去洗手吧，應該要吃飯了。”

嚴予將手裏的水瓶放到了茶幾上，他緩緩起身走到宋知憶面前盯著她看。

他忽然有些哽咽，重覆了一遍她說的：“好朋友……”

說完這句，嚴予將頭半仰起來快速的眨了眨眼，他沈沈呼吸了兩下說道：“不是你的好朋友大概不應該留在這裏吃飯，我先走了。”

說完話他一刻未停就邁著步子往門那邊走，宋知憶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住他，但最終只有他拂過的衣角在她手裏短暫的停留。

她什麽也沒抓住，手心雖然握緊，但卻是一片空。

嚴予像是犯了錯一樣落荒而逃，連腳下的拖鞋都忘了換下來。

從電梯裏出來後他杵在墻壁上一下接一下的深呼吸著，右手還握成拳在心口的位置猛地錘了兩下。

姚飛見狀急忙從車上下去跑到了嚴予身邊，他一邊拍著嚴予的後背一邊焦急道：“怎麽了這是？喝酒了？”

嚴予搖搖頭，將身子站直起來，“你怎麽在這兒？”

姚飛解釋道：“接你啊，我還能真丟下你就走啊。”

嚴予點點頭沒再說話，而是徑直走過去上了車。

但這一路不管姚飛問他什麽他都不再回話，就只是一直默默扭頭望著車窗外晃過的車子、人影、樹影……時不時還自顧自的冷笑著搖兩下頭。

姚飛坐在他旁邊望著這一系列的反應，想說話卻又不敢再開口，只能暗自皺眉。

宋知憶則是從嚴予出去了就一直呆楞楞站在原地望著門的方向，伸出的右手也還一直停在半空中，連長久保持同一個姿勢帶來的酸痛感也被她忽略了。

周曉曉關了竈臺的火躡手躡腳走到了宋知憶身側，她低聲道：“你們怎麽了？剛剛抽油煙機在響，我沒太聽清。嚴予怎麽一言不合就直接走了呢，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

宋知憶伸出的那只手被周曉曉握住，她微笑著搖搖頭道：“沒什麽，他說臨時有事就走了。”

周曉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宋知憶又在原地遲疑了一陣，她眼裏仍舊能望見剛剛嚴予落寞離開的背影，那個背影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她的心口絞痛著，卻又說不出什麽多餘的話語，她只能伸手捂住發出痛感的位置，試圖欺騙自己這樣就能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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