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是一個筆靈。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意識的呢？

他已經記不清了。

作為一個筆靈,蘇寒從有意識開始,便身處山中古寺.

屆時的蘇寒,是作為傳世之寶存在的,被老方丈藏於內室,唯恐一個不小心便被人盜了去.

後來,蘇寒能夠從藏寶室出來,完全是借了小和尚的功勞.

嗯,小和尚叫什麽名字呢?

悟笙.

蘇寒還記得清楚,小和尚每次說起這個名字,都是那副眉開眼笑的模樣,讓人忍不住跟著發笑.

雖然小和尚做了錯事,但那個時候,老方丈已經不在了.

新上任的方丈是個中年人,胖胖的倒是溫和,但正是這份溫和,才管不住鬧騰的小和尚.

小和尚聽不到蘇寒的聲音,也不知道蘇寒已經有了意識.

從那日悟笙小和尚把蘇寒拿了出來,方丈也就把蘇寒贈與小和尚,美名其曰練字,卻是罰他抄了整整三日的經書.

不過就算是這樣,小和尚臉上也沒有任何失落.

自那以後,悟笙小和尚,便成了蘇寒的主人,自他生出意識開始的第一個,也許是最後一個.

悟笙很喜歡看書,不過他不喜歡經書,反倒是常常溜出箜蕓寺,到山下尋些怪志.

偷溜出去,免不得被發現,可小和尚又生的惹人憐愛,便是靜殊方丈,也狠不下心責罰,只好借著罰抄經書的理由,讓他好好安分一陣子.

人類的時間,總是過得格外迅速.

按照人類的算法,蘇寒已經陪了悟笙二十年.

親眼看著悟笙從天真無邪的小孩,成長為如今這溫和有禮的青年,縱然一身袈裟,也擋不住他的風華.

雖然無法開口言語,但蘇寒卻知道.

往昔那個將箜蕓寺鬧騰得雞犬不寧的悟笙小和尚,已經長成如今這個佛法精深的監寺.

箜蕓寺是國寺,香火自然不需要考慮.

每日在這佛門之地,受著香火蕓繞,蘇寒感覺自己的修為增長的尤為迅速.

在蘇寒生出意識的第三十個年頭,靜殊方丈圓寂.

人啊,縱然修為再深厚,善緣再廣,也終究逃不過生離死別.

那日的蘇寒,看著悟笙把自己鎖在屋子裏,一遍又一遍抄著靜殊方丈往日最喜歡罰他抄寫的佛經,淚水低落在宣紙上,字跡一點點變得模糊不清.

這時候的悟笙,有種莫名的情緒,是蘇寒從未感受過,陌生卻新奇的.

彼時,蘇寒還不知,這種名為悲傷的情緒是為何物.

悟笙在房中抄了整整一夜的經書,待第二日天亮之際,卻又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他依然是那個溫和平靜的悟笙和尚.

哦,今後該喚他方丈了.

靜殊圓寂之前,便將方丈之位傳給了悟笙.

他本就是個聰慧的和尚,對佛法的精深,也遠非常人所及,故而靜殊這一舉動,並未引起過多波折,仿佛本該如此.

可即便悟笙外表再過平靜,蘇寒卻看得真切.

夜晚到來之時,悟笙總是會抄寫一兩個時辰的經書,似乎是借此懷念靜殊一般.

也對,畢竟是靜殊親手養大的孩子.

春去冬來,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轉眼間,原本俊俏的青年方丈,也成了如今這般老者的模樣.

蒼老的面容,是蘇寒一點點看著變化的,在後者心中,終究生出些許波瀾.

作為筆靈,蘇寒這些年在佛門聖地清修,已不知不覺化出人形.

小和尚雖然看不到蘇寒的身影,卻總是能夠在蘇寒現出身形的時候準確感覺到他.

看著悟笙一點點老去,蘇寒清楚的知道,原本屬於他的小和尚,也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

蘇寒化形成功的第三個年頭,悟笙終究是圓寂了.

如同靜殊一般,選了箜蕓寺佛法最為精深的和尚為新的方丈,悟笙便坐在自己的禪房,平靜的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在悟笙壽命終結的時候,蘇寒心中終究是有些莫名的情緒.

是不舍還是悲傷?

蘇寒也不知道.

“多年陪伴在我身邊的,便是你吧.”

一如既往溫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蘇寒轉身對上那雙溫潤的眸子,又看了看盤腿坐在原地的軀殼,終究是 勾唇笑了起來.

“是.”

明明是不該笑的場合,蘇寒卻忍不住勾唇.

這是悟笙第一次看到蘇寒,溫潤少年笑的明媚,如同陽光下盛開的雪蓮,耀眼至極.

“可惜,我要走了.”

擡手覆上蘇寒的腦袋,悟笙雖是青年的模樣,但那眼中的滄桑,卻怎麽也掩蓋不了.

“可以不走嗎?”

忽略掉悟笙身後已經到達的黑白無常,蘇寒乖巧的由著悟笙的動作,卻又留戀於他的溫柔,一時間有些慌亂.

對於蘇寒的問題，悟笙沒有回答，而蘇寒，也終究沒有留住悟笙。

待悟笙隨黑白無常離去之後，蘇寒依然停留在原地，目光久久凝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風過，似有微涼。

蘇寒擡手覆上臉頰，再放下之時，卻是滿手濕痕。

原來，他哭了嗎？

小和尚已經發現了悟笙的圓寂，卻看不到蘇寒的存在。

看著眾人擡走悟笙的身體，蘇寒恍惚擡手想要挽留，卻反應過來，沒有人能看到他。

他，竟連他的軀體也留存不住。

沒有人看到的瞬間，原本被悟笙緊握手中的筆，化作一道流光溶於蘇寒體內。

蘇寒曾在書中看過，當筆靈與本體徹底相融，那時候的他，才算真正化形成功，才能真正以人形存於世間。

於是，他連他的葬禮，也不能參加了嗎？

方丈圓寂，箜蕓寺向來主張內辦。

最終，蘇寒也不過是在窗前看了一眼，便離開了箜蕓寺。

悟笙今生佛法精深，相比輪回也是大富大貴，蘇寒想做的，不過是再看他一眼，告訴他，自己不再是沒有實體的筆靈了。

箜蕓寺坐落在靖素山巔，擡頭望去，那一眼無邊的天際，總是格外寬廣。

今日離別後，恐物是人非，蘇寒有絲淡淡的惆悵。

夕陽西下，少年朝著夕陽的方向走去，影子在身後被拉長，頗有幾分寂寥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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