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債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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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仞

我知道,師父他始終不曾放下玄遙派,倘若他記起昔年,還會放不下靈月仙人。

當初師祖同我說時,我還心存僥幸。如今終於明白。他可以對我說:“我不能只帶你見生死。”自然也會願意為門派或者靈月而生而死。只不過他好心,讓我活下來。

門派諸人看著我,疏離而警惕。

師父笑意盈盈地說著話,舉手投足依舊從容不迫。我看見他的時候,險些以為這又是一場夢。這樣的夢我近日做得實在太多了。

他說:“你們有沒有向師叔見禮?”

四周的人下拜,我的心被緊緊攥住:“師父……”

他是虞子矜還是逍桐仙人?我幾乎喘不過氣。四周的人恭敬地散去,只剩下我們,沈默尷尬地相對。

我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蘭花香:“你為何要來?”

為何要來?為了我說不出口的私心,你讓我怎麽回答呢?

他說:“我是你師父,倘若這件事我做不成,你來也不過送死。倘若我活下來,一切好說。活不下來,我還有你祭奠我一回,不至於被人所忘。”

我啞聲道:玄遙派會祭奠你,不缺我一個。”

“他們記不得我愛吃愛喝的東西,貢品無非按規矩辦,沒什麽意思。”

“你還會有魂魄剩下麽?”

“興許運氣好,也說不準。”

那一天,木刺刺進指尖,十指連心地痛。我說:“師父,我來看看你。你……靈月姑娘如何?”

他的眼裏猛然失去光彩,像是受了五雷轟頂:“她……呵呵。”

我搜腸刮肚,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人間桂花開的很好,你……嘗過桂花糕嗎?往後是新年。南邊的年菜做得甚好,也很熱鬧,你來嗎?”

他沈默許久,走近我身邊:“懷仞,說實話,我不記得你。”

“我曾經很愛撿一些生而有靈的野獸,也許你是其中一只。我可能教導過你,但時間一定不會長久,八成連名字也沒送你一個。你沒有必要如此回報。那只是少年時覺得好玩而已。”

“如果你感恩於天劫一事,更不必如此。其實那只是……嗯,世間有因有果,你是一只難得一見的靈狐,本可以自然成仙,我帶你回玄遙派,改你命數,你才會經歷天劫。按理,我替你一次本是應當。何況你後來養我魂魄,塑我肉身。即便你欠我的,也已經還清。”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涼一分。到最後我覺得自己是自作多情的蠢貨。他只以為我在報恩,算得如斯清楚。

我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他說:“你走吧。”

我僵硬地看著他。這個結局我早已預料,但是不聽這一句,我怎麽能甘心呢?

艷陽高照,卻照得人心裏發冷。

夜色很好,我孤零零地坐在居賢閣,從清晨到半夜,看著院子裏的花葉相搖,有暗暗的幽香纏綿在鼻息,可是細細聞去又消失不見。真是清冷。

有人踏月而來。

“懷仞。”他說,“你還在?”

我擡起頭看他,師父望著我,帶著點詫異帶著點無措。

“我知道你會回來。”

他好笑起來:“如果我沒有呢?”

“我會一直等你。”

“你真傻,”他說,“你怎麽盡往死路上走呢?先前人多我不好說實情,我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現在予我榮華,是因為我必然不得好死。你摻和什麽呢?”

“因為你回來找我了,我從來沒有失望。”

“你在人間多見識見識,不會讓你失望的人還有很多。”

“你一個就夠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頭:“你想留著?”

“是。”

“即使會死,而且死無葬身之地?”

“我知道,我說過生死相隨。”

他慢慢地勾勒了一個笑,低頭沈思,半晌道:“變回原型,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藏起來。”

虞子矜

狐貍是個實心眼兒的蠢貨。人家都說狐生而狡詐,詭計多端,我怎麽遇上一只忠心不二的呢?

我抱著他,不知道自己做人太成功還是太失敗。二師弟傳話給我,告訴我懷仞依舊在居賢閣。我知道他沒安好心,狐貍想活著,必得對我死心。我若見他,這份塵緣便又厚上一分,他也隨我往死路上走了一分。

可惜我沒忍住。

幾天前我覺得狐貍還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段塵緣而已,如今卻是一介路人死心塌地對我,真是世事無常。我唏噓,路人都發覺我有不得不為之死心塌地的魅力,怎麽師門上下全瞎了眼。

我用了隱身訣,小心翼翼地躥進後山的一個山洞。此處有不知哪位師祖設的屏障,等閑之輩進不來——非等閑之輩也不會在如此偏僻的角落閑逛。我在玄遙派呆了這些天,知曉這山上的時間太久,許多東西已經不再會變化。

“你留在這裏。”我說,狐貍的毛色雪白,杏眼偏長,甚是可愛,我沒忍住,拍拍他的腦袋,“我每天會來看你。”

他望著我,動了動耳朵:“上一回,我等了你有一千年。”

不是,狐貍,你對我不是一片丹心向太陽,眼瞎得驚世駭俗,為何突然犀利起來?

“……這次,不會。”

他把腦袋擱在我肩膀上:“別拋下我。”

我被他感動,世間待我如此癡心的人太少,能活一個是一個。哪怕是為了他好,也要想盡法子,送其回人間,然後忘了玄遙山上的一個倒黴魔頭,在人間做一只逍遙快活的有錢狐妖。

“好。”我說,十分堅定。

偷偷養一只狐貍並非大事,但我依舊擔心這世上的萬一。於是把自己本命之劍贈予他,即便有人發現,沖著這柄劍,也不能怎麽樣。若是日後我身敗名裂地倒黴,那也是一代魔頭的劍,十分值得珍藏。

狐貍虔誠地接過去,每日用妖氣精血保養,叫人自愧不如。我的師兄弟緣十分一般,倒是徒弟緣好得天怒人怨。可惜我不能庇佑他多久——甚至不拖累他已經算上佳的運氣。

九師妹偏好煉丹,丹藥常有奇效,當然,有奇效的藥必然也有叫人頭大的壞處。比如有一瓊漿,可促進人的修為境界,但也能叫人失去百年的記憶。於凡人而言,百年就是一生了。沒了回憶,他們會十分痛苦,茫然無措。所以這種瓊漿少有凡人求,而修仙之人也看不上這一星半點的修為。

我覺得九師妹頗有遠見,這玩意兒,簡直是為此時準備。

只是還有許多細節上的麻煩。譬如狐貍不是傻子,多少要追問一下空白的百年;譬如有沒有人會多嘴多舌,讓這藥吃了等於白吃;譬如……我終究覺得有些遺憾。

如果他對我的情誼只與我三師弟相似,那我能心安理得地讓他記住我。

我去找九師妹的煉丹爐,不幸與她相遇。她問:“師兄,你在淺草園做什麽?”

我記得這裏曾是煉丹房,如今卻成了一片綠意融融的藥田。山上盡是一些守舊的榆木疙瘩,動塊瓦都要感慨這是祖師遺跡。想不到九師妹倒是不太迂腐,這麽大的工程也做成了。

我粲然一笑:“隨意走走,挑一塊好地日後安息。說起來,你也不親自種藥了——這些人你的師弟妹還是你弟子?”

她的註意被轉移,理直氣壯道:“掛名的師弟師妹。”

種藥的並非都是年輕人,多是青壯年,還有幾個甚至顯了老態,我詫異道:“可入了門?這樣的,有些怕是連辟谷都未成吧?”

“師兄好眼力。”她說,“他們雖是掛名的師弟師妹,但多半是南邊的流民。我總不能一一帶其入門,只能一面庇佑他們,一面用種藥看其是否有靈氣,有靈氣便授予弟子之實。”

她回答得有理有據。可惜如若有人能自行登上玄遙山祈求庇佑,那麽他們在人間也得是一亂世英雄——否則玄遙派可變為香火旺盛的尋常道館,是人都能來求拜財求子求姻緣。

我笑起來,指著一老者道:“他也登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級逐日臺,禱告三年,誦經書萬卷,然後得玄青鳥眷顧,叼其上山?”

九師妹的臉白了一下。

“當年我私自帶懷仞入玄遙山,改其命數,師父震怒,令我不得與之有糾葛。我不過與他有三年半師之緣,便要替他一回天劫,肉身消弭。你呢?”

她的臉色慘白:“師兄,你不懂……”

“不過百年,師門衰落於此?”

她的眼角泛紅,像撂蹄子的馬駒:“當年師兄肉身消弭,魂飛魄散,那便是逍桐師祖魂盡,玄遙山靈氣殆盡。師父一人散盡修為支撐百年,沒有靈氣,草藥無法自然生長,只能靠人力。師兄,你當我們想麽?”

我笑了起來,努力找出一點紕漏:“我現在不是活著嗎?”

“你丟了逍桐師祖的魂魄。”

我聽見遠遠的雷聲,那是弟子說出門派禁忌的警告。

九師妹暢快淋漓:“唯有你的魂魄消散,逍桐師祖才會重現人世。可是師父疼你,不肯死心,總想叫你的魂魄與師祖共存……”

一道天雷轟隆隆地席卷而來。

我擡頭,有一刻靈穴幾乎炸開。

她看著我,一字一頓:“虞子矜,這是你欠我們的。”

天雷劈下。

我揮手,念了避字訣。

九師妹的天罰和我的天罰,果然不是一個檔次上的。我嘔出一口血:“你啊……你看二師弟那麽恨我,有說過這話嗎?怪不得你比不過那小子。”

她不說話,我慢慢站起身:“你煉丹房在哪兒?不給師兄也給師祖未來的殼子止個血。”

“還有,縱使師祖魂歸原位,就你的孽業,也逃不過魂飛魄散的下場。趁早……好好行善積德。”

我自己撈了些許丹藥,聊勝於無地治療一番。然後如願以償地藏了私。

從一開始,我就不會自己一人茍且偷生,師父想叫我死得像個英雄,可是我自己作死,硬是明白了自己要還清的孽債。

作者有話要說: 單機游戲好好玩呢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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