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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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恰逢休沐,不用開工,衛泠心安理得的賴著床。誰知中午不到,宮裏來了賞賜,太醫院新制了一批紫金活絡丹和藿香正氣丸,道是斟酌著添減了藥材,效果更好,卻不傷人。太後一高興,吩咐往幾家親近的貴婦家裏各賞了兩份。打聽得太後老人家今日心情好又正閑著,同樣在家閑著的福寧公主高高興興的叫上兒子進宮謝恩——主要是來聊天的。

衛小侯爺一聽說進宮兩字就哆嗦了一下,待聽說是去慈寧宮才安下心來。太後人慈和好說話(你到底會不會看人啊),並且慈寧宮小廚房的點心簡直不能更棒,於是高高興興的換了衣裳就跟著他娘熟門熟路的進宮來。

還沒進慈寧門,就“恰好”撞到了剛從太後那裏出來的皇帝,福寧公主笑吟吟的上來行禮,皇帝十分和藹的跟姑母客套了兩句,然後不經意的表示正好有事找小表弟詢問,於是順理成章的把人提溜走了。

衛小侯爺看著他娘歡歡喜喜一無所知的臉,跟在皇帝身後一步三回頭,內心崩潰,淚流成河:小爺不想去啊,行不行?!

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皇帝回頭瞥他一眼,方才的一臉溫和已經變成了面無表情。衛泠打個冷顫,再不敢多啰嗦,低著頭咬著嘴唇默默跟上了。

“脫。”皇帝一拂袖子,坐下來端起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冷冷淡淡吩咐道。

正打算跪下行禮的衛小侯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愕的擡頭看向面前的男人,對方仿佛在認真研究杯中茶葉的泡發伸展。正在衛泠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撩起衣擺打算行禮的時候,皇帝微帶嘲諷的聲音響了起來:“安樂侯打算抗旨?”

衛泠睜大眼,忘了下跪。

皇帝擡起視線,冷冰冰掃來一眼,衛泠踉蹌著後退一步,見對方毫無通融的樣子,心中升起巨大恐慌,哆嗦了一下,手指顫抖著伸向領口。

潛意識裏,他期盼著皇帝會喊停,然後摟住他笑著說阿泠莫怕,朕跟你開玩笑呢。可是沒有。皇帝只是繼續篤悠悠的喝茶,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淺緋色長袍掉落地上。

“繼續。”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

衛泠滿面恥辱的閉上眼,眼淚奪眶而出,手上一用力,嗤啦一聲,白色裏衣應聲而落。他低下頭,極細微的吧嗒聲,地上多了兩朵水漬。

“過來服侍。”皇帝依然好整以暇的坐在哪裏,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微笑。

衛泠把下唇咬出血,細細一線嫣紅順著口角蜿蜒下來,被眼淚沖淡,匯聚成淺紅色的一滴,顫顫的掛在下巴上,他腳下一動,便落了下來,在胸前滑下一道粉色淚跡。

可憐的孩子終於崩潰了,腳下一軟半跪到地上,仿佛面臨無邊恐懼似的,雙手抱住頭,劇烈顫抖起來,齒關緊咬,咯咯作響,面色慘淡的仿佛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一樣。

皇帝終於起身,明黃色繡盤龍軟靴不緊不慢的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停在了他面前。然後,撿起了地上的外衣批到他肩上。衛泠在神智模糊中仿佛聽到他柔聲問自己:“剛才,害怕嗎?”

衛泠下意識的擡頭看他,淚眼模糊中皇帝英俊的臉跟裕王的有些重疊,他恍惚起來,機械的點著頭,哽咽著低聲道:“表哥……還在生阿泠的氣麽……”

皇帝極溫柔的將他抱進懷裏,嘆了口氣:“阿泠,你看,任何一個前一刻還對你笑容以對的人,轉身便可以毫不手軟的欺辱你。而你,你卻是半點心機半點防備都沒有的任由傷害,甚至都沒有反抗的能力——所以,你是哪來的膽量這樣的縱心任性呢?還是我們都把你寵的過了,以致你竟不知這世上還有危險二字?”

菲薄外袍下,衛泠赤裸的身體瑟瑟發抖,眼神茫無焦距,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皇帝捏住他的下巴,端詳著小美人被嚇壞了的模樣,安撫的吻了下去,口舌糾結,極盡纏綿。

衛泠如失去生命力的木偶一般,呆呆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任由索取,毫無回應。

這一次,皇帝沒有要他,虛虛籠著他的衣服,只是非常非常溫柔的親吻,仿佛為了彌補先前的恐嚇似的。衛泠慢慢回魂,卻依然不能抑制的顫抖,那種鋪天蓋地的恥辱感和無力感讓他對面前的男人再度心生恐懼。

皇帝沒想到自己一點小敲打竟然帶來這麽大的反應,暗自竟有些後悔,又覺得這孩子怎麽跟暖房裏澆灌出來的上林花似的,嬌貴脆弱的不得了,稍微碰碰就能碎了。回想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周旋在一群老狐貍似的朝臣外戚和小狼崽子似的弟弟們中間左支右應游刃有餘了,至於三弟,這時候手上血都不知道染了幾重。

皇家血脈,怎麽會養出這樣的孩子來?……簡直叫人,欲罷不能。

皇帝低頭,有些著迷的在他唇齒間流連,舌頭卷過他唇上齒痕傷口,淡淡的血腥氣讓他微微興奮起來,細語呢喃:“阿泠,別怕,朕會護著你……”

失魂落魄的從皇帝那裏出來,福寧公主還在太後處聊天湊趣兒,說是要留了晚膳才走。衛泠強掙出笑臉,胡亂搪塞說皇帝派了功課,先回去了。一路上,小侯爺只覺心口一陣一陣憋悶,想發洩又無從入手,臉色十分差,只微微破皮紅腫的唇尚帶著三分血色。

回到府裏,二管家憂心忡忡的候在門上,見他回來,眼前一亮,忙不疊迎上來,壓低了喉嚨:“主子可回來了,北戎王來訪!”

一瞬間,衛泠的感覺,仿佛剛從地府裏出來,又被打入了陰曹。

深呼吸,抹一把臉:“知道為什麽事嗎?”

二管家有些為難:“沒說,現下顧管家正陪著在正廳用茶呢,有小半個時辰了。”

再怎麽不想見這人,礙於身份,人家堂堂正正遞了拜帖上門來,都不能不見。非但見,還得好生招待。兩國正處於微妙的“戰略合作”狀態,北戎國君又是出名的兇蠻肆意,連皇帝都要斟酌著擼順毛的。

衛泠低頭看看自己一身淺緋色蘇繡常禮服,被揉搓的略有些皺折,也懶得換了,無奈道:“走吧。”

進來的時候,拓跋閎正面無表情的端起第三道茶,老顧管家表情謹慎如臨大敵的陪侍一旁。見他出現,兩人俱是眼睛一亮。

“衛泠!”拓跋閎把茶一扔就起身大步上前。

衛泠後退半步,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鎮定,卻實在擠不出笑來,斂眉低聲道:“北戎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你……還好吧?”北戎王有些語塞,囁嚅半晌,問了一句傻話。

衛泠臉色更白了些,轉頭對老管家強笑道:“這兒沒事了,顧叔忙去吧,給我送杯普洱過來。”

打發走了老管家,衛泠一言不發走到主人位上坐下,面色憔悴,一句話都不想說。不一會兒茶水送了上來,抿一口苦苦的儼茶,眉心微皺,掃一眼對面欲言又止的男人,又是疲倦又是惱恨,愈發沒有好聲氣:“北戎王若無他事,恕不招待了。”

拓跋閎握了握拳,悶了半晌,甕聲甕氣道:“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來看看你,順便道別。那天……是我不好,你別生氣。”

衛泠握著杯子的手開始顫抖,視線掃過庭外左右侍立的丫鬟們,不知道話能被聽去多少。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僵硬道:“衛泠淺薄,沒有自知自明,糟蹋了北戎王的好酒……不會再有下次了。”

拓跋閎不是笨人,在人家家裏也不好多說什麽,沈默片刻,低聲道:“總之,怨我。下次……”

“還想有下次?!”衛泠驚怒。

“下次不會這樣了啊……我保證!”北戎王右手橫胸捂住心口,一臉認真的發誓。

衛泠嘴唇顫抖,千辛萬苦才把一個“滾”字咽了回去,睜大眼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拓跋閎有些急了,想了想,從腰上解下一塊黑漆漆的牌子,上前硬塞到他手裏:“這個給你,以後如果他倆欺負你……”衛泠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又咬住了唇,血絲再度滲出來。拓跋閎別過頭,恨恨道:“如果在這裏待的不開心了,隨時過來找我。北戎全境,見牌如見人,自會護佑你到王城。”

衛泠怔怔看著手裏的令牌,沈甸甸的玄鐵質地,正面用黃金鑄成鷹隼徽記,背面刻有幾行北戎文字,雖不認得,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他咬咬牙塞回去:“我不要!”

“不要就扔掉!”拓跋閎低喝一聲,用力握一下他的手,“我走了!”

衛泠張了張嘴,看著北戎人桀驁的背影,將手中令牌握的死緊,揚起手,卻終於還是沒有扔出去。

晚間,福寧公主一回來就聽說了北戎人上門的事情,頓時不高興了:“他來幹嘛?”

顧管家小心翼翼回答:“說是要回去了,來跟小主子道別的,還送了些東西。”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鬟端上一個托盤,盛著兩個三寸見方的赤金扁盒。老管家輕輕揭開蓋子,一盒子鴿血紅,一盒子祖母綠,顆顆寶石俱有指甲大小,寶光璀璨,在燭火下耀目生輝。

“誰要蠻子的東西,怎麽不丟回去?”福寧公主沒好氣,北戎人去年欺辱愛兒,今年又把人拖去灌醉,樁樁件件都讓長公主大人不高興。

老管家低著頭沒接話。福寧公主也就是說來洩憤,畢竟北戎國君的禮,還沒有人敢真往外扔的。

福寧公主生了一回氣,又問:“阿泠呢?”

“小主子用了晚膳,在院子裏彈琴呢。”

看來今次沒生出什麽幺蛾子。公主大人安下心來,讓人把太後賜的細巧點心攢了兩盒送去,不再多話。

煙雨晚晴天,零落花無語。難話此時心,梁燕雙來去。

琴韻對薰風,有恨和情撫。腸斷斷弦頻,淚滴黃金縷。

衛泠一腔說不出的滯郁,盡傾訴在音律裏,弦弦掩抑聲聲思,如泣如訴,糾葛纏綿。

這一晚,芙蕖院裏琴聲冥迷,深夜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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