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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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堂的人都知道,最近別惹裕王爺,王妃病勢愈發沈重了,一家之主正焦頭爛額呢。

“王爺,太醫到了。”書房門口,外宅總管小心翼翼的回話,用詞簡至最少。

正埋頭批閱的男人頓了一下,面無表情的擡頭起身,拍拍袖子大步出門就往正院走去。管家急忙跟上。

一路綠樹成蔭,上有鳴蟬聲聲,叫的人心浮氣躁。管家一面偷偷拿袖子擦拭額角汗漬,忽聽得前方主子有些疲倦的吩咐道:“叫人把蟬都粘了,勿擾王妃清凈。”

“是。”管家忙不疊記下。

王妃陳氏,老安國公嫡女,比裕王小一歲,十五歲剛及笄就嫁了過來,一晃就是十幾年。

當年裕王選妃時,很是攪起過一陣風波。他是皇帝嫡親子侄,由皇後撫養長大,與太子情同手足,且一成年就繼承王爵,自己又出類拔萃,被稱為大周百年來少有的軍事奇才。這樣打著燈籠也沒處找的金龜婿,再兼上無父母,姑娘一嫁過來就是當家做主的王妃,滿京城的豪門貴戚們,簡直爭破了頭,甚至連那幾個書香清貴門戶都不能免俗。

最後還是皇後慧眼挑的人。

“陳家姑娘,為人穩重大方,柔婉貞淑,家世也不錯,堪為憲兒良配。”當年皇後這麽笑瞇瞇的對皇帝解釋,“雖然模樣兒不算頂好,可是娶妻娶德,頂門立戶的女主人,美貌倒在其次了。若不是年紀小了點兒,那年誠兒選太子妃時,臣妾還動過腦筋呢。”

皇後的話一向在皇帝那裏很有分量的,天子沒有多加猶豫,當下拍了板。

果然,年紀輕輕的裕王妃過門後便開始支應門庭、打理家事,往來應酬,輔佐夫君,一切都做的井井有條。又時不時入宮到皇後跟前請安,不是婆媳勝似婆媳,將情分砸的實實的。

安國公府出了王妃,德容言功俱好,上下交口稱讚,連帶著老國公在皇帝跟前都得了兩句讚,誇他門風清正,教女有方。天子評語一出,陳家後來幾位小姐嫁的都不錯,這是後話了。

王妃嫁過來第二年就一舉得男,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惜老天無眼,許是看不得這樣美滿的人生,定要摁些劫難上來。當年才十六歲、身子嬌弱的裕王妃難產,掙紮了兩天兩夜,血都快流盡了才生下的小世子,全靠百年老參吊著一口氣。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當年才十七歲的裕王,抱著皺巴巴的新生兒,紅著眼睛對她說:“明日我就上奏則,請立欣兒為世子。你養好身體,咱們還要把兒子帶大呢。”

連穩婆都動容了,王妃卻恍若未聞,精疲力竭後的面容異樣的平靜,閉著眼睛,喃喃了句什麽,誰也沒聽清。

一場慘烈的生育,王妃的身體從此垮下來,再沒養回去。此後十餘年,她極少在人前露面,除了年節時入宮請安,大約只有安國公府親近的人上門時才能偶爾見見。雖然王府裏人口簡單,可每日裏依舊千頭萬緒,多少事務。憐她體弱,皇後特指了一個積年的老嬤嬤過來,與王妃的陪嫁嬤嬤一起,幫著打理日常事務,讓她可以好生將養。

卸了俗事煩擾,青春少艾的裕王妃,除了養病,將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照顧小世子身上,其餘的,便悉數沈寂在了佛堂裏。

青燈古佛,古井無波。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裕王四處征戰,所向披靡,終成國之利刃,人也變得越來越沈默。

很多人都說,王妃常年纏綿病榻,王爺卻依然與其相敬如賓,對岳家也多有照拂。所以,縱然纏綿沈屙,王妃的命卻是頂好的。這些年來,雖然宮裏也曾賜下兩個侍妾,正當壯年的王爺終日泡在軍中,簡直不近女色,王府裏始終只有一個女主人。加之小世子漸漸長成,品格風範無可挑剔,於是王妃的倚仗又多了一重。

年華流轉,傳說中的裕王妃已成京城貴女們閨中竊竊的傳奇。

“我上次帶回來的老參呢?嬤嬤找一找,切了來配藥。”

送走太醫,裕王對拿著方子正打算送去抓藥的許嬤嬤吩咐道。

“是。”福了個禮,許嬤嬤利索的去了。

“今日可有覺得好些?”他轉頭,註視著黃檀百子雕花大床上的單薄的好像風一吹就能飄走的女人,他的妻子,心底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詢問道。

“妾身很好,勞王爺掛心了。”無論在什麽境況下,王妃永遠都是不慌不忙嫻靜淡定的態度。

相敬如賓,抑或相敬如冰?裕王嘴角扯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他轉了話題:“欣兒聽說你身子不適,已經在路上了,大約再有三五天就能回來。”

對方黯淡的雙眼聞訊霎時亮了起來:“欣兒快回來了?”

“嗯。”裕王有些惻然,小心的坐到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兒子在外表現很好,你教導有功。快些養好精神,別讓他回來擔心。”

王妃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欣兒是個好孩子,對不對?”

看著她淡白枯槁的臉,裕王沈默了半晌,然後輕輕說:“是,比我當年強。”

“王爺天縱英才,欣兒若能學得七分八分,妾身已經很高興了。”王妃喘著氣,有些艱難的回應著他的話。柔順的,客氣的,體面的,疏淡的,十餘年如一日。

裕王壓抑著胸口的憋悶,最後只得淡淡吩咐幾個貼身侍女:“好生照顧王妃。”然後徑直回到書房,重新批閱之前的資料。

有很多年,他一直以為,所謂夫妻,就是這樣子的。

男主外,女主內,尊重客氣,相敬如賓。當年多少人眼紅陳家小姐嫁入王府,其實,也有不少人羨慕他娶回賢妻。娶妻娶德,納妾才是納色。

他的妻子把一切都打理的妥妥當當,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的在外征戰經年。這份情,他記著。他尊重她,維護她女主人的體面與權力,並且,努力潔身自律。

男人的激情,其實有很多地方可以發洩,例如戰場。

一晃,這麽多年。

直到……有人對他說,阿泠心悅王爺,雖百死亦不悔。

原來,當你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睛裏是會發光的。那個漂亮的、纖細的孩子,臉上毫不掩飾的寫滿眷戀,眼底滿是超越年齡的脈脈深情。他這樣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的看著他,仿佛他就是他的天地,離了他便無法呼吸。

原來,被一個人真心喜歡,是這樣子的。

年過而立,他方才醍醐灌頂。

數日後,風塵仆仆的小世子回到王府。

“見過王爺。”

漠北風霜浸染下,啟欣又長高了一截,戴頭盔著胄甲沈著臉不說話時,乍一看往往唬的幾個老兵差點脫口喊王爺。

裕王看著自己的兒子,默然片刻,然後繼續低頭看兵書,口裏淡淡道:“換件衣裳,洗漱一下,去看你母親吧。”

“是。”

啪的行了個軍禮,小世子轉身就走,毫無留戀。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估算著母子倆應該訴過別情了,裕王這才動身來到正院。

由於王妃常年養病,二人分臥多年。行至門前,早有如雲的丫鬟婆子們忙不疊上來請安,又殷勤的打起簾子。兩個過來侍奉湯藥的妾室則怯生生的在一旁行禮,柔柔媚媚鶯聲燕語的喊著王爺。他擺擺手,讓她們都退至外間,然後自個兒走進王妃臥室。裏頭兩人已經聽到動靜,一個肅然起身立到一旁,另一個則慢慢擦拭著眼角淚漬,面上重新恢覆一片嫻雅之色。

他咳嗽了一聲,低聲假斥到:“一回來便惹你母親傷心!”

啟欣微微把頭擰到一邊,沒有出聲。

王妃微笑著慢慢說:“欣兒長大了,曉得克己立身,知道家國天下,妾身很是欣慰。”

順著著話題淡淡接了幾句,又沒話說了。裕王垂下眼簾,默然半晌,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推說還有軍報要看,囑咐妻子好好休息便走了。

他一走,房裏氣氛立刻稍微松了下來。

啟欣重新坐回母親床前腳踏上,握著她的手,側下身子將臉貼上去,不說話。

“多大的人了,還這麽孩子氣。”王妃笑了,努力抽出手來,一下一下輕撫他的頭發。

“便是到了八十歲,母親跟前,兒子永遠是小孩子。”啟欣把臉埋進她手心,有些悶悶的說。

王妃慢慢紅了眼,許久,才輕聲道:“好,母親一定活的久久的……”

“你與你父親,是怎麽了?”王妃輕輕用手指梳理著兒子的發梢,口中忽然發問。

手下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沒什麽。”

她笑了:“跟母親也不能說?”

“……”啟欣猶豫了很久,天人交戰,終於艱難的擠出幾個字,“兒子……喜歡上一個人。”

“嗯。”王妃的聲音依然淡淡的,沒有絲毫波動,纖瘦溫暖的手指依舊一下一下的安撫著明顯有些不安的兒子。

啟欣仿佛鎮定了點,沈默一會兒,輕聲道:“他……只把我當朋友。”

王妃的手指稍稍凝滯了一下,然後有些不確定的問道:“那姑娘,心儀你父親?”

啟欣沒有回答,只把臉埋的更深些。

王妃沈默了。能這樣大膽與男子相知相交的,要麽是番邦蠻夷,再不就是風塵煙花女。以裕王父子的身份地位,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可是沒聽說過他們行軍那一帶,哪個異族有適齡貴族少女、又能與大周軍隊高層有所接觸的……

她身體極虛弱,想多一些就不免吃力,開始頭暈,只得罷了。

拍拍兒子的手,王妃有些喘的安撫他:“情之一字,在乎兩兩相悅,說不得,一個緣字罷了。欣兒萬不可因一時失意就鉆了牛角尖,更不可因此就與你父親生分了。你是他最鐘愛的兒子,唯一的繼承人,若為了個女子就齟齬了,你父親口上雖不說,心裏該多傷心啊。再說,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兒這樣出色,大周多少好姑娘願意嫁作世子妃呢,來日擲果盈車,只怕挑花了眼。”

一向平靜淡然的母親仿佛對父親的韻事無所反應,反倒開起了自己的玩笑,啟欣有些吃驚的擡頭,仔細看著她,菩薩一樣的臉,一如既往的柔和,沒有絲毫裂紋。

他有些不確定:“母親……不生氣?”

“生氣什麽?”

啟欣不語,默默垂下了頭。半晌,又問:“母親……可曾有過喜歡的人?”

這絕對已經超出正常的母子間對話的範疇了。甚至,對於一個處在這樣身份地位的女人,這樣的話問出來就是巨大的冒犯。

王妃有些愛憐的撫摸著她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年輕的,剛剛開始體嘗人生百味的兒子,笑的意味深長,慢慢的、安撫的說:“這個啊……母親在閨中,就仰慕你父親的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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