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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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神回朝,最後幾絲蹦跶的異聲也偃旗息鼓。

沒了後顧之憂,皇帝開始不緊不慢的調教、處置臺面上和臺面下的諸多人和事。許多伏筆早已埋好,只等時機成熟一一起出。

還在潛邸時,昭寧帝就以仁善溫和為人稱道。登基稱帝之後,風格開始稍稍強勢,但大體上依然還是當初那個和煦的受人愛戴的太子爺。孝順太後,關愛兄弟,體恤百官,連女色上頭都十分淡泊。因在孝中,皇帝日日歇在明心殿,前殿辦公後殿休憩,兩不相誤。除了不時往皇後宮中探訪,偶爾去淑妃處坐坐,其他幾個潛邸舊人那裏,竟是幾乎絕了蹤跡。不過,慈寧宮的請安卻是日日不輟的,奉先殿的早晚敬香也從未遲過半分。

新帝的勤勉與自律為他贏得了更多的名聲,朝野敬服,交口稱讚。

也有敏感的,會發現有些地方開始悄悄變了人,多是各部各關卡上官位不顯卻實打實起作用的,今天一個明天一個,漸漸換了一輪面孔。

又有兩三個上了年紀的顯宦,主動上書請求致仕。皇帝當然是不肯的,好言好語加以挽留,直道公等若定海針,為社稷亦不可推脫。只是老頭子們去意已決,一個個老淚縱橫感慨萬千,又道新帝天縱英明,朝中人才濟濟,長江後浪推前浪,老家夥們便是下去見了先帝也無憾了。再三挽留未果,最後皇帝只得下旨榮養,好生發送衣錦還鄉,皆大歡喜。

幾位封疆大吏輪番進京述職,為京中風氣所感,紛紛將子弟送來入部裏官學。天子眼皮底下,若有真才實學,出頭便指日可待了。也有那等心懷不軌的小人,暗地腹誹這是挾家眷以為質,不過流言終是流言,沒有人信以為真的,便是傳到皇帝耳朵裏,也就是微微一哂便丟開去了。

數月功夫,朝中氣象一點點煥新,皇權統治也愈發穩定。至於老百姓的日子,原來怎麽過,如今還怎麽過。不過昭寧帝登基伊始,免了天下州縣三月的賦稅,道是澤被子民,休養生息,此舉頗得了些民間口碑。

所有上述這些事情,和衛泠基本上沒什麽關系。從馬車踏入城門、被顧管家接到那一刻起,他就被簇擁回公主府,嚴密看管,周身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福寧公主一左一右兩個大丫鬟扶著,身後跟著一串,立在慶禧堂門口已經老半天,看見寶貝兒子的身影,還沒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衛泠心酸內疚至極,遠遠就甩掉眾人奔上去,撲通跪倒,膝行而上,含著眼淚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孩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

“起來!快起來!”福寧公主慌忙上來扶他,邊上丫鬟婆子們也又扶又擡的。衛泠硬是磕完三個頭才起身,福寧公主拿絹子小心擦拭他額頭青紫痕跡,又哭又罵:“傻小子,有你這樣磕頭的嗎?”一面摸摸他的臉,再捏捏手腕,又哭道:“好容易養出一點肉,又瘦成這樣……”

“娘親,”衛泠強忍住眼淚,輕輕抱住她,“兒子挺好的,這是長高了,沒瘦……”

後頭有人咳嗽了兩聲。衛泠擡起頭,發現侍郎大人已經等不及走到門口。看著抱頭哭成一團的老婆兒子,嘆了口氣:“好啦,人也回來了,都進來吧,別在門口杵著了。”

時隔小半年,終於又一家團聚,餐桌上,福寧公主顧不得儀態,只緊緊抓著他的手,仿佛眼一眨他就能消失一樣。

“來,你喜歡的春筍老鴨湯,多喝兩碗。”福寧公主不停的吩咐人給他布菜,眼巴巴盯著他吃下去。衛泠努力半天,撐到喉嚨口,只得告饒:“娘,兒子真的吃不下了。”

“胃口也變小了,定是漠北苦寒,沒什麽東西吃。”福寧公主又傷心起來,“叫你別去,偏不聽……”

衛泠求助的看向他爹,見侍郎大人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只得自己想法兒哄人,搜索枯腸撿那一路上有趣的景致、事件說來聽,可惜有意思的事情實在不多,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葉契城破的光景,暗叫不好,生生打住了。福寧公主聽的正入神,見他突然停了,略一思索便知其意,嘆道:“韃子可惡,百姓罹難,虧得憲兒英武,護國衛家。我聽說了你們賑濟災民的事情,做的很對,原該這樣。這回出去,吃了苦,不過想來也學到不少,總算不枉風雪一遭兒。”

衛泠心裏有鬼,埋頭唯唯稱是,不敢再多說什麽。

說起裕王功績,福寧公主來了興致,掰著手指頭歷數了一遍,最後抹著眼淚欣慰道:“可憐四哥四嫂去得早,若能見到兒孫如今功業,該有多好。”一面又想起小世子來:“阿欣這孩子也是倔強,哪裏不好歷練,非要留在漠北……聽說王妃都快哭死了。”

衛泠只覺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臉色發白,胡亂敷衍幾句便推說累了,告了乏,被簇擁著回芙蕖院安頓不提。

沒幾日,便到了衛小侯爺生辰。

算起來十五歲已是束發之年,因在國孝中,不好鋪張,只公主府與國公府自家人坐了兩桌,略用些果物共賀一番便罷了。簡單卻莊重的儀式下,小侯爺原本結辮的長發被梳起,衛國公親手為他戴上一枚式樣古樸的赤金環,環上浮凸起卍字不斷頭的花紋,十分精致。

長發被梳起後,一張臉整個兒顯露出來,因少見陽光,那皮膚幾乎白的透明,愈發顯得晶瑩剔透。國公夫人打量一番,笑道:“滿京城捋一遍,也沒我家阿泠這等好模樣的,又是這樣的家世、人品,便是九天仙女大約也配的過了。”

福寧公主嘆了口氣:“這孩子吃虧在身子單薄,又七災八難的,且又在孝中——這兩年也不敢想了。”

“公主說的是,左右阿泠年紀還小,這兩年慢慢冷眼看著,若有好的,留意著也就是了。”國公夫人很是熱心。

“那就拜托大嫂幫忙掌眼吧。”福寧公主不以為意,“家世錢財都是小事,只是人品性格兒難得好的。”

“母親!”衛泠又尷尬又煩躁。

“呵呵,不說了,咱們小侯爺害臊了。”國公夫人打趣道。頓時滿屋子笑聲,連不茍言笑的衛國公都摸著胡子微笑起來。

正一室春風的當口,忽然二管家急急來報:裕王爺微服來訪,現下在花廳喝茶,顧管家正在跟前伺候著。

在場的大小主子們都吃了一驚。隨著新帝登基,裕王權勢地位水漲船高,如今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是個面冷手硬的殺神,回京沒多久就幹脆利落處置了幾個不知死活的,如今又幫著皇帝收攏兵權,說句炙手可熱不為過。等閑想巴結都難得見上一面,今日怎的也不提前吱一聲就來了?

奇怪歸奇怪,反應速度還是很快的。當下,兩府的男主子們速速檢視一下儀容,然後由衛國公帶頭,急急往花廳而去。

衛泠跟在末尾,內心忐忑,有些惶惑。

裕王一盞茶未喝完,人就到了跟前。

國公爺和衛侍郎笑著上來寒暄,後面幾個平輩則問安行禮不疊。他一面應對,一面眼尾掃過隊末的衛泠,小侯爺穿著艾青色長衫,束發結環,垂著頭,默默隨兄長們行禮,一副透明人的樣子。

裕王微微一笑:“不速之客,沒叫主人家為難吧。”

衛國公哈哈一笑:“王爺說笑了,請還請不來呢!”

讚兩句衛國公的好氣色,又問候了公主駙馬的健康問題,再對平輩表弟們勉勵幾句,裕王爺閑閑丟出此行來意:“記得今日仿佛阿泠生辰,正好無事,就過來瞧瞧。順便也看看他身體養的怎樣了。”

眾人松了一口氣,接著又開始疑惑起來,什麽時候裕王和小侯爺的感情變這麽好了?一面又想,大約是漠北之行結下的善緣?

當下衛侍郎叫兒子上前:“阿泠,來給王爺見禮。”

衛泠磨磨蹭蹭的上前,輕聲道:“阿泠見過王爺。”一擡頭,正見到對方微微勾起的嘴角:“可好些了?”

當著這麽多人,他不由臉上開始發燙,嘴裏卻本能的回應著:“謝王爺關懷,阿泠很好。”

男神收回視線,對著衛侍郎道:“阿泠宅心仁厚,姑父姑母教養的好。今日來賀生辰,行伍之人,唯本色耳——”一揮手,身後侍衛奉上一個雕工古樸的黑檀木盒,恭恭敬敬捧到衛泠面前。

衛泠有些詫異的擡頭看向他,男人眼睛裏是一片清澈的溫柔光影。看了他爹一眼,見對方沒有說話的意思,他方伸手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柄小巧的匕首,蛇皮包裹的刀鞘上鑲嵌著金絲與墨玉,刀柄亦是墨玉制成,拔出來黑沈沈一柄,寒氣逼人,一看就不是凡品。

“用來防身吧。”裕王淡淡說。

衛國公見多識廣,倒吸了一口氣:“這是——斷玉?”

裕王投來一個讚許的眼神:“衛國公好眼力。”

在場諸人開始竊竊私語,有沒聽說過的,便拉著身旁人解釋。這斷玉匕首是當年裕王平南的戰利品之一,削鐵如泥,原是南楚王把玩的愛物,兵敗求和時,與其它諸多珍寶一起被供奉上來,轉手又被先帝賜給了裕王。只是王爺走的是大開大闔的路子,這樣精巧的物件到手也就是收在庫裏擱著。可好歹是先帝禦賜之物,這樣子隨手送人,也就是王爺能做的出來了。

衛泠抑制著內心的波動與甜蜜,一絲不茍的行禮拜謝。

正在衛國公熱情邀請裕王留下便飯的時候,門上來報,王府裏來了人。

裕王挑起眉,看著階下跪著的小廝,神色間依稀可辨被打擾後的冷意。

小廝不敢擡頭,伏在地上道:“張公公來了,說是皇上召王爺進宮。”

“備馬。”言簡意賅的吐出兩個字,裕王轉頭朝衛國公和衛侍郎一拱手,說了幾句告辭的話,又深深看了衛泠一眼,吩咐道:“好好休養。”隨後,大步而出。

在此起彼伏的“王爺慢走!”中,衛泠怔怔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像粘在了上面一樣,怎麽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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