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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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1)

裴運搬走的那天,秦宥出了不少的力,前前後後的幫著搬東西,又把兩人送到樓下。

模樣乖巧又討喜,讓裴運不由暗暗感慨自己怎麽沒個如此貼心的弟弟。

結果他這想法只換來齊晟一聲不屑的嗤笑:“知人知面。”

裴運悻悻住了聲。

目送兩人並肩離開時,秦宥突然出聲喊:“哥。”

齊晟停住腳步。

“你說……”秦宥遲疑的問:“Levar會回來嗎?”

齊晟斬釘截鐵的答:“依我看,不會。”

秦宥頭垂了下去,似乎要哭了一般。

夕陽把年輕人的影子拉了老長,透出一股孤單的味道。

走了幾步裴運回過頭看看,於心不忍的戳戳齊晟:“那可是你親弟弟。”

就算是事實,犯得著這麽直白麽。

“我說的是實話,”齊晟攤攤手:“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裴運一怔,不由苦笑了下:“沒錯。”

齊晟自然清楚他想到了什麽,臉色一變,攬緊他的肩膀:“過段日子,我陪你去找你二哥。”

裴運一顫:“……做什麽?”

“總和家人斷絕往來,也不是長久之計。”齊晟輕松的笑一笑,握住他的手:“也該是我和你一起面對的時候了。”

裴運也跟著笑了,雖然那聲音有絲不穩:“我二哥下手可不輕。”

“我都把他唯一的弟弟拐來了,他下手重是應該的。”齊晟眨眨眼:“我可以任他打,你要是看我快不行了,記得及時把我拖走,養好了傷接著來。”

裴運又好氣又好笑,牢牢抱住他,把臉埋進他肩膀,真心實意的道:“謝謝你。”

願意做到這一步。

齊晟頗有些郁悶的嘆了口氣:“你要到什麽時候,才能不跟我這麽客氣?”

裴運抿了抿唇,向四周看了看,然後飛快的吻了吻齊晟的嘴角,又立即偏開頭。

有了齊晟這些話,無論結局怎樣,他已經不再有遺憾。

留下呆若木雞的齊晟,摟著他的腰半天才回過神,擡起手摸著自己的側臉喃喃念叨:“這種不客氣,要是再多來幾次就好了。”

“……”

不想兩人還沒來得及實施找打計劃,齊晟這邊已經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過完年之後的工作日,齊晟正在考慮晚上回家吃點什麽,秘書敲一敲門:“齊總,有位齊先生要見您,沒有預約。說是您弟弟。”

齊晟本欲起身的動作又坐了回去,頭痛的按了按眉心。

高大英挺的男人很快出現在門口,齊晟懶得同他客氣,單刀直入的問:“什麽事?”

來人微微一笑,掃視了眼周圍:“大哥這是準備下班了?”

“齊驥,有話直說。”

“歸心似箭,想必是家中有人等著。”齊驥又勾了勾唇角:“大哥看來過的很不錯。”

“還成,”齊晟似笑非笑:“那可要拜你所賜。”

“不用謝我,”齊驥拍了兩下巴掌,閑閑的繼續:“只不過流連於兒女情長,看來大哥是連自己的事業也不管不顧了。”

齊晟勾勾唇角:“前兩日我跟丟了的市政府項目,果然是你動了手腳。”

齊驥神色不變,坦然自若的點點頭:“強者為勝。”

“哦?”齊晟挑一挑眉:“所以你今天,就是想來看我的笑話?”

“一個項目,不能算什麽。我來,只不過想知會你一聲。”

齊驥沈吟道:“來之前我去看了看爸,順便好心告訴了他,他那引以為傲的長子,選擇了一個男人共度此生。”

齊晟頓時有種無語問蒼天的沖動。

齊驥和秦宥雖然都是他的親弟弟,可那兩人明明並無血緣。怎麽到了這種時候,都是一個樣子?

嘆了口氣,齊晟敲了敲桌子:“為了寧日打抱不平,你倒是拼命的很。”

齊驥臉色變了變。

齊晟仔細看著他的反應,唯恐天下不亂的繼續:“不過你的確幫了我的忙,正好我在發愁怎麽向爸開口,現在可容易的多了。”

齊驥看著他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你要知道,你隨時可能被爸取消現在的職務,一無所有。”

“那又如何?”齊晟滿不在乎的笑道:“我早已準備好了辭職信,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既然你都不在乎魚死網破,陪你玩一玩,也是無妨。”

說罷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拉開抽屜,向著齊驥揚了揚那幾張A4紙。

最上頭的一頁清晰的寫著:辭職報告。齊晟。

他從來都想給自己留好後路。

唯獨這一次,為了那個人,他想破釜沈舟。

齊驥深深的看了他好幾眼,最後倉皇離去。

沒有給對方造成預想中的打擊,反倒推波助瀾了一把,讓他著實覺得懊惱。

他一直當做最大敵手的大哥,他不惜一切趁虛而入,去搶走對方在意的人,他想看著對方難堪,落魄,憤怒,一無所有。

他終於達到了他想要的結果,沒想到最後卻仍是落於下風。

到底是什麽樣的魔力,能讓一個人願意為了另一個人,放棄一切。

他怎麽也想不通。

只不過話雖說的灑脫,回到家齊晟終究有些不安和後怕。

這樣帶來的後果是,整整一晚上裴運都被齊晟那探究的眼神看的如坐針氈,不得不主動問:“出了什麽事?”

齊晟眼睛一亮。

裴運哆嗦了下,覺得自己今晚怕是沒法睡個好覺了。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

雲雨初歇之後,齊晟伏在他身上,氣息不定的開口:“裴運。”

裴運嗯了一聲。

“如果……”齊晟想了想,半撐起身體,謹慎選擇著詞句:“和家裏決裂,到了一無所有地步的是我,你會不會嫌棄?”

裴運連眼皮也沒擡,答的那叫一個順暢,簡直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會。”

“你……”齊晟語塞,洩氣的重重趴了回去。

裴運被他這麽一壓,疼的倒吸口涼氣,順了順他淩亂的發:“所以別做這種傻事。畢竟是家人……”

頓了頓他低低繼續:“你和他們,還是別鬧什麽不愉快的好。”

齊晟身體一震,牢牢盯著他的眼,俯身狠狠親吻下去。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對方站著的位置,永遠仍然是他的立場。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

再度一場情事之後齊晟點了根煙,靠在床頭慢慢的道:“齊驥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了我爸。”

本來靠在他肩頭昏昏欲睡的裴運一個激靈,脫口而出:“對不起。”

於是齊晟側過頭,恨鐵不成鋼的重重抵了抵他的額頭以示懲戒。

“你這樣……有沒有事?”裴運顧不上他的小動作,跟著緊張起來:“你爸……他怎麽說?”

“不知道,他沒找我。”齊晟誠實的攤攤手:“不過我辭職了。”

裴運心沈了沈,一下住了嘴。

氣氛頓時冰凍下來,齊晟頗有些哀怨的瞅他一眼:“怎麽,我一失業你就嫌棄了?”

“……不是,我可以養你。”裴運想也沒想的道:“只不過你因為弄成這樣……”

說著他停住,無聲別過臉,覺得有些說不下去。

胸膛泛起澀意,他的確希望和這個人一直在一起,但並非希望現狀的維持,是讓對方付出這般的代價。

齊晟滯了一滯,哈的笑出了聲,側過身緊緊摟住他,把臉埋進他胸口,半晌才悶悶道:“裴運。”

“嗯?”

“你真是……”

“……”

“傻的夠嗆。”

“……”

“不用擔心,脫離我爸的產業,我能找到更合適的去處。至於我爸那邊……”

齊晟拉長了聲音賣了會關子,才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挨打?”

裴運噎了半天,輕聲嗯了一聲,慢慢抓緊他的手。

對方篤定又溫醇的嗓音,突然令他感到一陣奇異的放松。

只要兩人在一起,又有什麽面對不了的事,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

齊晟看看兩人十指相扣的手,頓時心情大好:“咱們可以一處處的去,逐個擊破。一次不行,還有下次。”

“嗯。”

“我爸自恃身份,應該不會動手。不過我媽接受度比較廣,還是先跟她談談。”

“嗯。”

“齊驥要是來找你,你千萬別理他。”

“……嗯。”

“秦宥你也別操心,交給Levar自己解決。”

“……嗯。”

“你二哥要是打我,你得攔著。”

“……嗯。”

“你爸媽要是接受不了,我就去你家門口蹲著。”

“……”

“等這段日子過了,咱們可以去趟國外。”齊晟不緊不慢的規劃著未來計劃,“你要是年假不夠,可以請婚假。反正我們回來就有證了。”

“……”

還是沒有聽到回應。

齊晟低下頭,見對方已經靠在他身上沈沈睡去。

“真是……”齊晟不由苦笑,不是滋味的擡起空著的手,拉開床頭抽屜——

一對男戒靜靜躺在那裏。

“想求個婚你也能睡的著,”齊晟撇撇嘴,在他側臉的疤痕上報覆的咬上一口,見他不耐煩的動了動,卻仍是迷迷糊糊把他抱的更緊,不由低低的笑了,拉過他的手,把戒指慢慢戴上。

***

一個月後齊晟完成了工作交接。

雖然接替他的新老板齊驥也同他不相上下的帥,但是老員工們出於對前任齊總的感激與情意,還是為他開了歡送會。

酒足飯飽之後大夥兒一起去了KTV,而下班後的裴運本不想參與這一堆陌生人的聚會,卻仍是抵不過齊晟的堅持,硬著頭皮趕了來。

推開包廂門之前他猶豫了下,手指撫過無名指的戒指,還是小心翼翼取下來,放進貼身的口袋。

剛一進去齊晟還沒來及打招呼,葉鳴就眼尖的看見了他,趕緊向他招手:“裴哥裴哥!快來!在這裏!”

一看來者是葉鳴的“家屬”,一幫年輕人頓時鬧的更歡了。

唯獨齊晟陰了臉,後悔極了自己臨走前還特意給葉鳴加了薪升了職而不是把對方直接驅逐出境的愚蠢行為。

裴運鮮少參加聚會,也並不擅長應付這種熱鬧場合。哪知他愈不自然,大家就愈拿他起哄,鬧著讓他唱歌。

裴運看了眼跟著大夥兒一起起哄的葉鳴,又求助的看向齊晟。

齊晟拍拍衣服,正待為他解圍,眼神卻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指上。

然後齊晟的臉一下陰了下去,又重新坐回原處。

裴運只有苦笑,拗不過大夥,硬著頭皮點了首願得一人心。

豈料他的聲音一出,本來鬧哄哄的全場,很快的安靜下來。

“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這簡單的話語,需要巨大的勇氣。”

裴運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出,竟出奇的好聽,娓娓道來的曲調,有著與平時說話聲截然不同的磁性溫柔。

齊晟坐在座位上捏緊了拳,恨不得直接把所有聽眾都趕出去才好。

裴運唱完第一段時,在場的女孩子們一個勁歡呼,又打趣讓葉鳴跟他一起來個深情對唱。

葉鳴嚇的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我五音不全的!”

然後就見齊晟陰著臉拿起了另一只話筒。

見到老板如此給面子親自出馬,員工們的歡呼聲不由更甚。

音樂聲還在繼續,齊晟清了清嗓子,大牌風範盡顯。

接著他開了口。

全場再度安靜了。

但絕不是因為之前的陶醉。

齊晟卻像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帶給大家的震撼一般,依舊一句一句唱的極其認真。

一旁拿著話筒的裴運無奈萬分,只得盡量配合著他已經不知偏到了哪裏去的音調。

但兩人的合唱好歹也算是帶起了氣氛,到了□□時分大家一個勁的起哄,尤其是雙眼放光的女性員工們,不遺餘力的拍掌呼喝,慫恿兩人牽手。

裴運不自然的想躲開,齊晟卻很配合的聳聳肩,真的落落大方的抓緊了他的手,當著大家的面慢慢舉起來。

歡呼聲口哨聲一片,還有閃光燈的光線,照亮齊晟無名指上的戒指,泛著瑩瑩光澤。

齊晟也不在意,只牢牢握緊了他的手在掌心,沖他眨眨眼,慢慢把最後一句唱完。

裴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然後緩緩濕潤起來。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說什麽呢……謝謝所有冒泡的姑娘,當然還有不冒泡的……

☆、番外 不再見 1

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前頭的羅嗦:

1,關於番外的題目,別多想……寫的時候正好電臺放到這首歌,就順手拿來用了。

2,如果番外的Levar和某些菇涼心目中的Levar相差太遠,不管是經歷還是性格,接受不了直接點叉,自行回去腦補就成了。

3,番外情節大概會比正文更老套,至於會不會寫完,就看緣分吧……

4,齊晟和裴運長遠不好說,短期內肯定不會有番外了。因為該寫的內容正文全部用掉了……(sad臉

還未滿十歲時,他已經被人丟棄了兩次。

第一次他還沒有記憶,只是從有意識起,他已經住在那個地方,和許多與他年齡相仿身世類似可血統並不相同的人在一起。

大部分孩子都比同齡人早熟,他們討好懂事的笑著,不遺餘力的裝乖,爭奪著那為數不多的被溫暖包圍的機會,做著被從天而降的救世主帶離此處的美夢。

就像萬聖節前夕掛在集市攤上的火雞一般,任人挑挑揀揀,被選中者還得加上一句很榮幸被您享用。

而他只是安靜的站在一邊,睜著眼睛看著。不吵也不鬧,不哭也不笑。

沒想到反而是他,在一群孩子艷羨的目光裏,被一對夫妻牽緊了手。

第二次來到那扇鐵門前時他已經八歲,儼然像遠行一趟又重新歸家一般駕輕就熟。

他甚至感謝那個他真心實意叫了三年母親的人仁至義盡的把他送回來,而沒有把他扔在冰天雪地的街頭任他自生自滅。

張了張嘴,他說:“媽媽再見。”

仿佛面前的女人只是逛個街買個菜,將他托付鄰居,不久還會出現在他跟前親昵的叫兒子一般。

盡管明知那沒有可能。

那個女人沈默的看著他,眼裏先前的憤怒憎恨漸漸消去轉為無奈,最後終於隱隱帶了絲不舍。

而他道完別,就頭也不回的跟著院長走進去,在一道道或陌生或熟悉或幸災樂禍或同情的目光裏,自己收拾好東西,不受影響的蒙頭大睡。

任憑誰發現自己並不年輕的丈夫對自己年幼的養子有些不尋常的癖好,只怕都寬容不起來。

盡管他絕非心甘情願。

只不過奮力反抗仍是不敵,反而帶來慘重代價。除了被動接受這倒黴的命運帶給他的一切,別無他法。

就像他不得不接受別人家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疼愛包圍,而他只能被不聞不問的丟進孤兒院。

期間在那個被他稱作父親的男人惡心又下流的目光和動作裏,他冷靜的想過等他有了足夠的力氣,就將對方一刀刀的,千刀萬剮。最差也要同歸於盡。

連做夢都想過。

只是沒等他付諸實踐,事情已然曝光。

然後他挨了生平第一個響亮的耳光,聽了一段歇斯底裏的大哭聲,看了一場瀕臨崩潰的吵打好戲。

最後他這個由於長的太過漂亮才引發別人產生邪惡心理的罪魁禍首就這麽被送了回來。

離開一個夥伴們都期待的健全家庭,重新被扔到這裏,他沒覺得一點可惜和留戀,回憶時也已經沒了太多的不甘與仇恨。

有時候他不免會想,大概他天生就是這麽個冷血又沒感情的人。

經歷了什麽都能過,離開了誰都能活。

其後的日子他過的仍然很是自在。

天空很藍,雲朵很白,有鳥兒不時飛過,教堂還不定時傳來悠遠動聽的唱詩聲。

一個人靠在後院冰冷的圍墻下曬著太陽看著天空聽著聲響,是他最樂於消磨時光的方式。

而那對再度改變了他命運軌跡的夫妻就在那一個午後的陽光裏出現。

☆、番外 不再見 2

那會兒他正在半瞇著眼打盹。

雖然知道外頭那熱鬧與喧囂,全是因為又來了對領養的夫妻,可他卻只覺興致缺缺。

然後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三個人——

白發白胡子笑起來很像聖誕老人的院長,還有一男一女。

男人高大英俊,具有許多西方人都有的深邃輪廓與金發碧眼。而那個女人,黑色長發,韻味十足,竟是個東方人,同他一般的血統。

那女人四處張望著,然後視線落在了他身上,驚呼出聲,毫不掩飾眼裏的驚艷:“約克!你看!多麽漂亮的孩子!”

“是的親愛的,”約克一本正經的點頭,不遺餘力的讚揚妻子:“他就和你一樣美麗。”

他睜開眼冷冷看著他們,心裏不屑冷笑——

無非又是兩個看重他皮相的人罷了。

然後那個女人向他走來,彎下腰聲音很溫柔的開了口。

她沒有問他為何一個人坐於此處,也並未問他怎麽沒和其他人一般出門相迎,只輕輕說:“坐在這裏,不冷嗎?”

他怔了一怔。

女人說著,又摸了摸他冰涼的手,帶了絲責怪的味道:“傻孩子,怎麽也不會照顧自己,衣服穿得這麽少。”

他盯著女人臉上的笑,竟有一時的恍惚,仿佛那比此刻的陽光還絢爛。

“院長,”女人直起身,問:“我想帶走這個孩子,可以嗎?”

他心裏突了一下,下意識的去看一旁的約克。

約克只抱著手臂微微笑著,不發表任何意見,也並沒有看他。

那男人的目光總是跟隨著妻子的一舉一動,仿佛那才是他生命的光芒。

院長的神色一下變的極為覆雜。

他也不說話,只直直看著院長。

他當然清楚院長這古怪的神色事出何因。

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神有點可怕,院長掃了他一眼,明顯欲言又止的道:“兩位請跟我來,我有些事要同兩位說。如果約克夫人仍然沒有異議,我們就去準備辦手續。”

幾人走後,他沒有習慣性的起身回去睡覺。

他坐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陽光西斜,等到以為那對夫妻不會再出現。

沒想到夫妻倆居然來了,女人眼睛紅紅的,快步向他走來,也不顧他本能往後縮了縮想拉開距離的舉動,俯身牢牢抱住他。

他在這樣的溫度裏有一時失神。

半晌女人松開他,抓住他的手說:“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神色裏沒有同情,只有心疼。

他鬼使神差的點了頭。

女人笑了,順了順他的發:“你叫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他也不想沿用上一家給他的名字。

就連孤兒院給他的代號,他也不願帶走。

嘴唇微動,他低聲道:“Levar。”

不記得在哪本書上見過,Levar,寓意覆活與重生。

女人牽著他的手,第二次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從此有了名字,Levar YORK。

他再度有了父母。

隨後的日子裏,他大致知道了這個新家庭的情況。

女人叫秦欣,與原來的丈夫離婚後,嫁了現在的約克。

秦欣其實與前夫有個兒子,跟著前夫生活。生產之後她因為一些不快傷了元氣,醫生判定她再度受孕的幾率很小,即便懷孕,也很難保住胎兒。約克不忍妻子再冒風險,才提議兩人來領養一個孩子。

夫妻倆對他很好,有關心,有疼愛,有平等的尊重,當然也有嚴厲的指教。

日子這麽一天天過去,生活美好的讓他覺得恍惚,仿佛過去那些冰冷陰暗,那些孤獨可怖,都只是一場噩夢,一段錯覺。

他甚至暗暗祈求上天,能讓一家三口一直這麽下去,哪怕用他的生命來換。

沒想到在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下午,他放學回來,遠遠便看到父母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幸福又充滿期待的笑。

那種笑容他好像從未見過。

他放下書包,靜靜看著兩人。

“Levar,”秦欣向他招手:“過來。”

他走過去:“媽。”

秦欣笑著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Levar,你就要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了。醫生說孩子很健康。”

他沒有覺得一絲喜悅,雖然依舊配合的勾起了唇角,心反倒沈了一沈。

現在這個狀態將要被打破,將會有另一個人……理所當然的分享他此刻擁有的一切。

而且比他這個外來的人,更為理直氣壯。

***

秦欣之後便愈發忙起保胎產檢之類的事來,約克自然時時刻刻陪著妻子,小心的不得了。

而他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話卻比平時更少了。

好像更乖更懂事了一般。

心裏卻有什麽陰暗的種子,在漸漸發芽滋長。

十月懷胎,秦欣生下個混血的男孩。

生產時她著實經歷了一番驚嚇,差點落得個危險的下場,好在最後母子平安。

本以為此生不會再有愛的結晶的夫婦倆如獲至寶,為孩子取名Angel。

秦欣還特意給嬰兒取了個中文名:秦宥。

他冷眼站在一邊,嫌棄的看著母親懷裏剛出生的皺巴巴醜兮兮的小東西,默默的跟著念了一遍。

Angel。秦宥。

是啊,畢竟是親生的孩子,連名字上,都更親近一些。

夫婦倆雖然並未太厚此薄彼,可畢竟有了剛出生不久的親生子,自是寸步不離,也不可避免的轉移了大半精力。

他沒有抱怨過一句,然後默默等了足足兩個月,才等來與他這個所謂的弟弟獨處的機會。

小嬰兒在搖籃裏咬著手指睡的正香。那睡相十足可愛,他低著頭冷冷看著,卻沒有一點憐惜之意。

這是個差點給母親帶來危機的災星,這是個會爭奪屬於他所有東西的仇敵。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現在的溫暖,如何甘心輕易的失去。

吸了口氣,他把手放在嬰兒的脖子上,緩緩收緊力度。

小嬰兒很快被他的舉動驚醒,懵懂的睜開了眼。

那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初生的單純與不染塵埃,絲毫沒有察覺到危機,以為只是兄長的逗弄,反倒沖著他咯咯直笑。

軟乎乎的小臉蛋上那笑容又甜又膩,聲音軟軟糯糯的,好像把他心裏蜿蜒的植物,一寸寸的蠶食掉。

他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 不再見3

秦宥一天天長大,混血的面孔繼承了父親的深邃與母親的秀美,甜膩又無害的笑容更是上天賦予的利器。

看著陽光開朗走到哪裏都吸引無數關註的弟弟,他竟不知不覺有種微妙的嫉妒。

上帝對每個人的安排,果然是不同的。

同他相比,那是個出生就含了金鑰匙,被疼愛與寵溺包圍的孩子。

而且讓人無法忍心怨怪,就連調皮搗蛋犯了錯事,都令人不可避免的縱容,或心甘情願的頂罪——

連他在秦宥那樣無辜的表情裏有時都難以免俗。

當然他自認對秦宥並不算好,最多無非默默替對方擔了幾次父母的責怪而已,那也只是因為他再清楚不過,如今他只是個外人。

偏偏秦宥卻越來越愛纏著他不放。

每當他放學回來,那個在他看來路都走不穩的小毛孩,就會搖搖晃晃迎出來,一頭穩當當撲到他懷裏。

秦宥已經會叫哥哥,可總是含糊的叫他:“Levar,Levar。”

那是繼爸爸媽媽之後,秦宥會叫的第一個稱呼,也是叫的最頻繁的名字。

有時連與他一同進門卻享受不到同等待遇的秦欣都不無醋意的問:“宥宥為什麽不找媽媽卻找哥哥?”

秦宥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認真的道:“因為Levar好看。”

秦欣每當這時就會噗的笑出聲,揉揉他的發:“可惜宥宥是個男孩,否則幹脆許配給你得了。”

他對母親的話照單全收,然後面無表情的牽著弟弟的手進房,再惡劣的笑一笑,報覆的捏他肉嘟嘟的臉:“色`欲熏心。”

小小的秦宥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什麽,只能又疑惑又無辜的任他□□。

看著對方疼的眼淚汪汪還仰臉巴巴的瞅著自己,他便每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從小到大這麽些年,唯有眼前這個孩子,全心全意的,重視他的存在。

日久天長,滿足早已漸漸的消弭怨懟,悄悄占據內心大半分量。

而他這個絲毫沒有異國血統,顯然並非父母親生的狀況,也完全無法再隱藏。

男孩子們到了生長期的年齡,告別幼時的無知進入年少的輕狂,似懂非懂的說著殘忍的話,做著冷酷的舉動,而不自知。

面對嘲諷他漠然置之,一聲不吭往家走。

不知自己親生父母是誰本是事實,又何妨別人指手畫腳?

反倒是他的冷淡激起了對方持續挑釁的興趣,那個又高又壯的大個男孩子大聲道:“誰說Levar沒爸沒媽?他和他媽明明是一樣的!一定是他媽媽瞞著他爸爸跟別人XX了!”

他停住了腳步,直射過去的目光第一次帶了寒意。

無關緊要的人落在他身上的侮辱他都無所謂,可因為他而牽連家人,他便無法袖手旁觀。

大個子被他這麽一看都瑟縮了下,然後又理直氣壯的昂起了頭:“瞪什麽?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你媽就是……唔!”

他用盡全力一拳穩穩砸在對方鼻上,頓時就有血流下來。

大個子徹底呆住了,然後居然放聲哭起來,血和淚狼狽的混了滿臉,煞是可笑。

“不中用。”他不屑丟下幾個字來,然後頭也不回的繞過對方,沒事人一般的回家,只字未提。

不料當天晚上一眾人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他把自己關在房裏拒不道歉,模糊的聽外頭母親連連的賠罪聲,默默捏緊了拳。

平息下來之後秦欣克制了怒意敲他的房門:“Levar,平時爸媽是怎麽教你的?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在房內一言不發。

這無謂的態度激怒了秦欣,脫口而出:“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真令人失望!”

已經拉開門閂準備開門的手頓住,他揉了揉沒來由一酸的鼻子,默默掀了被子上床躺下。

過了很久門發出輕輕的推開聲響,他背對著外頭,一動也不動。

然後一個小身體擠到了他身邊,駕輕就熟的鉆進他被子裏。

他嘆了口氣翻過身,最初床上多一個人時的渾身不適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你來做什麽?”

“媽媽很生氣,我告訴她不要氣。”已經上小學的秦宥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反倒摟緊了他的腰:“那些人一定是壞人。”

他對著還不明就裏就下了定論的秦宥哭笑不得,問:“為什麽?”

秦宥振振有詞的答:“因為他們害你挨罵了。”

他在對方這完全偏了的是非觀裏徹底無語,半晌才嗯了一聲。

“以後誰再欺負你,你就跟我說。”秦宥理所當然的繼續:“我來保護你。”

“……傻小子,話不用說的那麽早。”本來陰翳的心情被這麽一攪局好了不少,他失笑著拍拍對方的頭:“長大了就做不得數了。”

這世上最不值得當真的,就是別人輕而易舉的口頭承諾。

秦宥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搖搖頭,堅定的說:“我永遠會保護Levar。”

他有一時的怔仲。

他頭一次希望自己的話是錯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以及,接下來,是一個實體印調的投票。應該不用細細解釋了吧……

總之有興趣的菇涼歡迎去捧個場~=3=

☆、番外 不再見4

第二日早上他帶著弟弟走進客廳。

秦欣已經在那裏,同往常一般,為丈夫和兩個兒子精心準備了早餐,如同前晚的所有不快都並未發生。

見他們出來她招手示意:“你們兩個,快來吃飯,別上課遲到了。”

秦宥蹦蹦跳跳的過去坐下,他卻直直站在那裏,望著母親沒有動。

面上雖無表情,天知道心裏卻忐忑的很。

秦欣於是咣當把勺子扔下了,帶著一臉怒容向他走來。

他仍然一動也未動。

“幹什麽?”一個暴栗重重彈在他額頭上:“還記恨媽不成?母子還有隔夜仇?”

他疼的咧著嘴直抽氣,極為狼狽的被秦欣直接拖到餐桌前,卻不著痕跡的松懈下來。

秦宥見狀趕緊放下手裏的湯匙給他揉額頭紅了一塊的地方。

秦欣沒註意兩個兒子之間的小動作,只頭也不擡的道:“以後別再隨便和人打架,聽到沒?”

些微的暖意從心底升起,他趕緊老實的點點頭。

回校後大個子大約也是顧忌他那日的狠勁,也沒再主動找上門來。

於是他著實好整以暇的過了幾天清閑日子。

不想沒多久後,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黃昏,天邊的火燒雲紅的熱烈,他慢吞吞的走出校門,遠遠竟見到一個熟悉的小身影站在那著急的四處張望。

一見到他秦宥急忙撲過來,叫:“Levar。”

他不解的嗯了聲,低頭看過去——

秦宥背著個鼓囊囊的書包,也不知裏頭裝了什麽,滿臉的驚慌之色。

他皺了皺眉:“怎麽了?”

秦宥搖搖頭,又叫:“Lev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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