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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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以後,莊俊臣和季輕夏在睡之前都會時不時聊會天,莊俊臣漸漸地會跟季輕夏說一些他過去的事情了。季輕夏有些明白了,困擾著莊俊臣這麽長久的其實是一份愧疚,最深刻的或許是那個孩子,但不單單是這樣,還有莊俊臣的父母,甚至是莊俊臣唯一動過真心的那個情人。十多年過去,那些過去的情感在莊俊臣故意的封鎖下逐漸變質,它們成了莊俊臣性格裏的殘疾點。季輕夏覺得,莊俊臣只有慢慢地把它們說出來,就像把發黴的東西放到陽光底下,他才能再一次面對它們,接受它們。回憶是一個人身體的一部分,莊俊臣厭棄這些回憶,就像他厭棄當年的自己一樣。

夕陽從巨大的單片玻璃窗戶裏映進來橘色的光輝,窗戶底下有個高臺,好像原來是放畫紙和工具的地方,臺面很寬,可以讓人輕松地坐上去。即使多年不用,空氣裏仍舊彌漫著顏料和木頭的味道。莊俊臣坐在房間裏唯一一把椅子上,手裏翻弄著地板和墻壁的花色樣圖。季輕夏四處走著,檢查著房間裏立著的幾個高高低低的櫥子。

這裏是一樓的畫室,住進這樓這麽久,這地方一直是被鎖著的。今天季輕夏回來得早,就看見莊俊臣已經打開了畫室的門,對著剛踏進玄關的自己擡擡下巴,然後伸出大拇指朝畫室的方向比了比。

莊俊臣的意思是想把樓下的畫室做點改造,做將來孩子的游戲室,而且畫室那麽大,甚至可以再弄個休閑空間出來什麽的。季輕夏用腳步大致量了一下屋子的長寬,摸摸鼻子道,“我覺得我們都可以在這給Coco搭一個組合式滑梯了。”雖然莊俊臣從沒同意過這個沒有水平的孩子的小名,但季輕夏自顧自叫上了,聽久了莊俊臣也就默認了。

“劃個阻隔,我想要一個吧臺。”莊俊臣用手指抵著下巴悠悠道。這段日子下來莊俊臣的睡眠好轉了許多,再加上季輕夏變著花樣的進補,孩子長得快了些,已經很顯形狀了,莊俊臣本想習慣性地再搭個二郎腿,發現沒法實現以後有些氣悶地咳嗽了一聲。

季輕夏環顧四周,指指自己的鼻子,“等下,你是對我說?我們不請專業的來?”

莊俊臣涼笑了一下,甩甩手裏的冊子,“你不就是專業的麽?”

季輕夏垮著臉喃喃道,“拜托啊我才剛學CAD好麽!”

“加個懸空的多層書架,還可以在墻裏內嵌個魚缸……”莊俊臣無視他的話,伸出手往一個方向比劃了一下。

季輕夏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往畫室更裏頭走。先不管怎麽改造,季輕夏更感興趣的是這個畫室本身,這裏幾乎是年輕的莊俊臣呆的時間最多的地方,他很樂意想象莊俊臣在這裏的樣子。畫室側門通了一個短短的走廊,再過去是個更小一些的房間,季輕夏轉了轉門把手,鎖住了。

季輕夏轉過頭,莊俊臣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抱著手臂靠著墻安靜地看著他。季輕夏望著莊俊臣黑沈的眼睛,已經知道這是什麽房間了。

莊俊臣走過來,徑自掏出鑰匙□□孔裏,他的手握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往下一壓。門開了,季輕夏跟了上去。

裏面也幾乎空了,但可以看出裝修比外邊的畫室更精細一些,而且地上也不是地板磚了而是鋪了覆合地板。莊俊臣立在門邊就不往前走了,他一只手摁在墻上,目光不知道漂在哪裏。季輕夏走到窗邊,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後街的平整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

“這裏原來掛了什麽啊?”季輕夏看見旁邊墻上有個很大的畫框的痕跡。

“聖母的油畫。”莊俊臣順著季輕夏的手指望過去,“我爸很喜歡收集聖母像。”

季輕夏走到那面墻下面,發現角落裏還立著什麽,用絨布蓋著。他掀開布,是一只老式的留聲機。“哇哦,”季輕夏有些驚訝地讚嘆了一聲,“果真是藝術家的情調。”

季輕夏忽然想起,莊俊臣就是在這裏,和那個年輕的畫家私會。他們是不是就在那幅聖母像下面擁抱和接吻,甚至肌膚相親。年輕的莊俊臣,柔軟纖細的身體,落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裏。

“你又在發什麽呆,走了,也沒什麽好看的。”莊俊臣的手忽然摁到季輕夏脖子後面,打斷了季輕夏的出神。

“我找找有沒有留下唱片。”季輕夏蓄起笑容,彎腰往留聲機旁邊的櫃子裏看。

“等等啊……”季輕夏蹲下去,從櫃子後頭的縫隙裏抽出一塊厚板子。他把板子立正,撣了撣上頭的灰塵,發現居然是一幅肖像畫。上面的女人留著一頭長發,挽在胸前,穿著荷葉袖的襯衣和深色的長裙,倚在矮桌上看書。她撐著下巴微微側過頭來微笑,嫻靜端好。非常寫實風格的油畫,還沒有完成,下半身的細節和光影都處理了一半。

“……你媽媽?”季輕夏楞了一下。

看到莊俊臣要蹲下來,季輕夏趕緊捧著畫板站起來遞到莊俊臣跟前。莊俊臣的表情看不出什麽情緒,他盯著那畫半晌,忽然淡淡道,“沒有畫完。”莊俊臣離家的時候年少氣盛,沒有帶走一件可以讓他回憶那個家庭的東西,如今再見到母親的畫像,竟覺得有些陌生,仿佛跟自己記憶裏有了莫名的偏差。他父親給他母親畫像,總習慣最先把面部的細節全部完成,他刻畫的母親的表情,總是精準而生動的。年少時莊俊臣不覺得,現在看來,畫像上母親那雙眼裏的神采,八分是添了執筆人的情意在其中。

“足夠好了,”季輕夏輕聲道,“給它裱個框吧。”

莊俊臣看向他,沒有說話。

季輕夏把畫放下來,面對面靠近莊俊臣,“有時候我真在想,我怎麽就沒早出生幾年。”他身量拔高了好多,貼面時比莊俊臣還高了半個頭。

莊俊臣微微笑了笑,調笑的話還說出口,卻發現季輕夏的手搭到了他腰間。季輕夏的表情很認真,“我想最先遇到你,比馮喻早,比那個畫家也早。”

莊俊臣下意識地避開了季輕夏湊上來的唇。這裏是他父親的畫室,也是所有矛盾糾纏爆發的地方,兩段被藏在陰暗處的戀情,背叛,爭吵和拋棄,簡直諷刺得如同一場戲劇。莊俊臣在這裏吻過另一個男人,全心全意,刻骨銘心。即便已經物是人非,那些回憶太重,莊俊臣一瞬間有種場景重疊的錯覺,仿佛下一刻會有人破門而入,然後他就失去了那個在對面親吻他的人。

季輕夏註意到莊俊臣細微的動作,但他沒有放開他。季輕夏的手指在莊俊臣腰間摩挲,可以感覺到隆起的腹部延伸出來的曲線,季輕夏攫住莊俊臣的視線,“看著我。”他柔聲道,然後慢慢地貼上莊俊臣的唇。

莊俊臣輕輕壓低一點眼簾,感受季輕夏唇舌的動作。他已經可以體會到季輕夏沒有說出口的下一句話了,“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莊俊臣忽然有些感激和欣慰,雖然晚了這麽些年,但他總歸還是和季輕夏相遇了。他仿佛還是站在那幅聖母像下面,只不過這個親吻安寧而平靜,他面前的這個人,那麽定定的站著,好像在表明他永遠都不會離開。莊俊臣反抱住季輕夏,合上了微熱的眼睛。

兩天後,那幅肖像畫被莊俊臣裱了個暗銅色的浮雕畫框,掛在了二樓客廳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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