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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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簽

吃過晚飯後, 阿列克還在回憶那顆齁甜的糖果。新兵們統一撤回到了星艦上,透過窗戶,他們看見那座衛星島像是陷入沼澤, 慢慢沈澱在一片紫綠色的霧氣中。被自己誤傷的兩個蠢蛋被自己的隊長懲罰去刷防護服。

阿列克去看利斯特時,地面已經積累了半寸厚的泥漿,一條條棕色的小水流從機甲底下流淌出來。幾個同樣打理機甲的老兵穿著潮濕的軍大衣, 把隨身的靠在墻上,互相交換酒和煙。

“你們在喝酒?”

“噓。”利斯特搖搖酒瓶小聲說道:“來一杯嗎?”

阿列克不喝酒。

“聖徒家族。”旁邊的老兵調侃道。他們聊起了被生化連帶回來的雄蟲。阿列克插不上話。他滿心眼都是溫九一, 無瑕去觀望其他雄蟲。他看著幾個老兵悄悄地把鐵板架起來,用高溫噴槍溫酒。

機甲室外傳來一個陌生雄蟲的咆哮聲,“放開我。我不吃,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們這些劊子手。”門外還有幾聲踹門的響動, 阿列克和利斯特還沒有見過這些從衛星島上被拯救回來的雄蟲,好奇地探出頭。

他們兩個人倒黴極了, 冒頭就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走開!讓你們的負責人來見我。你們這些混蛋, 走開——走開。”那位被生化連帶到星艦上的雄蟲推搡著高大的軍雌, 囂張跋扈,對人又踢又踹。阿列克眼睜睜地看著這個雄蟲對其中一個軍雌扇巴掌。

兩個軍雌很不情願地抓住這個雄蟲。礙於對雄蟲的呵護,他們沒有使上真正的力氣。其餘人也不樂意上前, 只是冒出一個腦袋,和阿列克、利斯特兩人一樣看著走廊上的一幕。

“看什麽, 再看挖了你們的眼睛。”雄蟲暴怒。阿列克也完全失了興趣, 他和利斯特坐回到屋子裏。那兩個軍雌臉色黝黑,時不時要把雄蟲拘束在自己臂膀裏的樣子, 像極對待張牙舞爪的貓咪。

“我們救了他哎。”

“人家可不這麽認為。”利斯特說道:“捕捉食物都會進化到圈養食物。瞧瞧那個雄蟲, 寄生體根本沒有教育過他要禮貌對人!食物不需要禮儀和廉恥。”

房門外, 雄蟲叫囂地越厲害, 那幾位軍雌也忍受著更加難熬的毒打。

“夠了。”

“卑賤的雌蟲。你怎麽敢這麽和我說話。”

“回到你的屋子裏。”

“讓你們負責人出來。我要見雄蟲協會的人,我要讓你判刑!你怎麽敢這麽和我說話。”

阿列克印象裏,沒有雄蟲敢這麽無理取鬧。在他們的世界,所有雄蟲都很註重自己對外的禮儀,在家裏也和善可愛。除了積分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外,軍部和政界聯手編撰的教科書和教育體系地告訴所有雄蟲,要尊軍愛雌。

性別不是他們的敵人,寄生體才是。

“他們就站著挨打嗎?這可不是我們蟲族教養大的雄蟲。”一個寬臉盤的甲殼種老兵皺著眉,朝一邊看著說道:“沒必要這麽客氣。”

“畢竟是雄蟲。”

“都要送到教化所,好好學習。”

阿列克聽著他們說話,屋子裏酒瓶裏的酒沸騰起來,酒香彌漫在整個機甲室中。他聽見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光是那靴子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就讓人知道溫九一來了。

阿列克打開一條門縫,默默瞧著溫九一的背影。

“鬧什麽?”溫九一看著眼前的雄蟲和軍雌們,發問道。他的目光在軍雌們被抓撓破的手臂和肌膚上停留片刻,精準地落在罪魁禍首身上,“雄蟲京彌,你有什麽問題嗎?”

京彌。阿列克咀嚼這個名字。他扒拉自己的口袋,掏出那張在戰場上找到的便利貼。

【炮彈來了。哥哥,京彌,我愛你】

是的,就是這個發音。阿列克湊得更近一些,他聽見那位雄蟲京彌對溫部長說道:“你就是這裏的負責人嗎?放我下去,我要回家。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京家的雄蟲——餵,賤雌,你聾了嗎?”

溫九一從小經過充分的鍛煉,身材看上去並不瘦弱。更別提他身上還有一小部分雌蟲的嵌合基因,一件飽經風霜的軍裝和不茍言笑的面容。

他目光在那幾位受了輕傷的軍雌身上確認,眼睛裏閃爍著寒光,“回到你的房間去。”

“哈?餵。你這個家夥,難道沒有聽到我說話嗎?我說,我要回家。”雄蟲京彌雙眼通紅,眉頭緊皺,他掙脫兩個軍雌的束縛,沖上去揪住溫九一的衣袖,“你們不就是想要和雄蟲睡覺嗎?把我送回家,你們要多少雄蟲都可以。我雌父都可以給你們找。”

溫九一並不想要再糾纏下去。

他鉗住雄蟲的手,把這個嬌弱雄蟲捏得慘叫連連,像是對待垃圾一樣把他朝著走廊深處拽,“回到你的房間去。”

阿列克聽到輕微的骨裂聲,瞬間感同身受。因為那聲音他在自己身上聽過一次。

很疼。

那雄蟲的聲音從囂張到後面的哀求,眼淚撒了一地。老兵們等到那聲音越來越弱,才敢小聲地嘀咕,“長官生氣了。”

“唉。”

阿列克把那張簡陋的便利貼拿在手裏,又重新收起來。

星艦上,所有被俘獲的雄蟲都住在星艦一層第四排的房間裏。溫九一打開雄蟲京彌的房間,毫不客氣地把他丟到裏面,又叫了醫生過來。

這些雄蟲只會在他們這裏居住三四天。

後面會有專門的船把他們接回到雄蟲協會,進行統一的教化。能夠成為自己人,和寄生體世界完全斷開的,可以獲得正式身份重新開始。而冥頑不靈的雄蟲可能終生都要生活在教化所、白區和雄蟲拘留所裏。

那不是溫九一需要考慮的問題。

他甚至讓醫生先處理那些軍雌的傷口,再過來看望這個被自己捏斷手的雄蟲。

畢竟,他是這個星艦的老大。

“你們這些野蠻人嗚嗚……雄父雌父嗚嗚嗚,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千刀萬剁。艾瑞克,艾瑞克,你這個王八蛋。”雄蟲京彌鋪在床上嚎啕大哭,他剛開始罵得還有點邏輯,後面越說越混亂。

溫九一懶得管他。

他給這間吵死人的屋子上了鎖。抓住了一個匆匆而來的阿列克,他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軍裝窸窣響著,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味。

“你喝酒了?”

阿列克搖搖頭。

溫九一不由自主地湊上去聞了一下。他貼得格外近,整個人都要黏在勤務員的外套上,“真的?”

“當然是真的。”阿列克抓緊那張便利簽,解釋道:“喝酒和抽煙是對聖歌女神的不潔。”

“身體的不潔?”

阿列克吞咽下口水,他感覺到溫九一呼出的熱氣,兩人湊近的距離一度超出了工作距離,“喝酒容易讓人昏智。抽煙容易……讓人沈迷,思想也會變得不純潔。”

“嗯。口袋裏是什麽?”溫九一抓住他的手,拉開距離,順勢將那張便利簽帶了出來。

色令昏智。前面那些喝酒抽煙都是套話。阿列克這麽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就、一個紙條而已。”他伸出手去搶,和溫九一撞個滿懷,兩個人擠在墻面上。

“就?”溫九一不悅。

阿列克沒轍了,“好吧。”他承認了,“是我在戰場上撿到的,一個遺言。溫部長,我發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應該給那個雄蟲。”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這件事情讓阿列克再一次意識到,短時間內他還是沒辦法變得冷酷無情。

哢擦。

溫九一舉起通訊器簡單地拍攝了這張便簽。還不等阿列克反應過來——

撕拉撕拉。

溫九一當著阿列克的面,用自己的黑白色火焰把這張紙燒成了灰燼。

“自己去領罰。訓練裏強調過,不準把戰場的殘留物帶到星艦上。”溫九一踢開那堆黑灰,“你想要我的星艦成為大型養蠱嗎?”

“對不起。”

“我聽夠了。”

“我馬上去領罰。”阿列克乖乖去了訓練室,做了自己的懲罰。這期間他還是聽到那只名為京彌的雄蟲大吵大鬧的事情。不少新兵在短時間內快速燃起了對自己國家雄蟲的高度喜愛。

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國家裏那些稍微有些變扭和嬌氣的雄蟲原來是這麽的可愛、平易近人。

整個星艦在短暫的清點戰利品和物資後,繼續前行。

兩天後,溫九一掏出一張照片給阿列克。“給他吧。”溫九一說道:“下午雄蟲協會來。”

阿列克接過那張沖洗打印的照片。他驚喜地發現那正是便簽的留影。至於溫九一是從哪裏變出洗照片的工具,他不多問。

他一蹦一跳地來到一層第四排的房間,把這張照片塞到了門縫裏。害怕雄蟲京彌看不見,阿列克特地把正面朝上。

他期待這張便簽上濃烈的愛意會促使這位暴躁雄蟲更好地生活下去。

“溫部長,謝謝你。”

“哦。”

阿列克開心得午飯多打了一碗飯。

下午,他整理雄蟲離艦名單卻沒有發現京彌的名字。雄蟲協會的人告訴他,這個可憐的雄蟲死掉了。

“他把杯子打碎……浴室裏都是血。打掃會很麻煩。別放在心上。”雄蟲協會的對接人安慰道:“我們找到了一張遺書。「炮彈來了……」後面記不住了,他大概想這麽做很久了吧。”

似乎害怕阿列克誤解,雄蟲協會的負責人趕快補充一句。

“我不會寫在報告上的。你放心。”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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