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接到探馬密報陳倉聚集大批雍軍，數量驚人，同時間章邯已從廢丘出發，帶領另一批精銳前來支持，洩氣的軟坐回墊上，望樊噲剛來會軍，沾滿塵埃的戰袍尚未撣凈，蕭何與韓信熱烈推演糧車的動向和時機，其他人疲憊各自緘口休息。敵我雙方戰力相差懸殊。即便漢軍傾巢而出，最多不過二萬而已。縱使二十萬秦人在新安已遭活埋，此時雍軍仍有十萬人，遑加上翟、塞二軍，三秦人數總計超過二十五萬。二萬敵二十五萬，算數再差都曉得一人打十三人，與十三人打一人的差別。

「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劉邦認為比起擁有天下，留住性命相較踏實。

「大王，現在情勢是騎虎難下。此刻退兵，章邯軍一到，強渡故道殺進漢中，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但劉邦聽不進韓信的話，畢竟初識韓信不久，封他大將軍是因為信任蕭何，而不是相信他真有國士無雙的本事。

韓信進一步解釋道：「周將軍突襲廢丘的消息，不久則傳入章邯耳中。此時北從雍縣的車騎兵已經陸續南下。眼前當務之急是朝前進攻，由曹將軍領中軍攻陳倉，樊將軍襲擊雍南，務必截斷援軍，等章邯一退，曹將軍與樊將軍會合於雍縣後，盡速拿下斄縣，同周將軍呈犄角之勢夾擊好畤。」

「但你知道強攻陳倉會死多少弟兄？我們回去吧。等張良回來，我們再從長計議。」

由於劉邦與韓信各不讓步，大家一時亦想不出折中的辦法，氣氛陷入冷僵，這時突然門尉報：「大王，有謁者求見。」耏跖掀帳門引一名垂發結辮的男子進入，因他輪廓不帶中原相貌，眾人紛投出好奇的目光。眼前奇裝異服的陌生人感受到註視的壓迫，亦打量回去毫無懼色，隨後彬彬有禮上座，開口便問：「大王是否正為打不打陳倉，陷入苦惱？」

「是。你又如何知道？」劉邦上下打量不速之客。因他覲見時間敏感，難免起疑。

「趙衍*觀望大王久未動靜，陳倉向來是秦國重兵所在。趙衍知一暗道可繞過陳倉，特來謁見大王。」

「你說。」

「陳倉南傍南山西嶺，山間有多條棧道相連河谷，我領大王進入陳倉山，行走太白山徑，然後自斜谷出山，出口約距陳倉東一百裏。大王可在今處布置疑兵，然後夜渡陳倉，回殺雍軍。」男子帶著西戎特有的口音，平鋪直述的聲調令人聽不出任何回殺雍軍的激情。

劉邦敲指盤算許久。

「各位覺得如何？」劉邦問。

「甚好。」韓信從趙衍提供的路線，已想到新的戰略。

蕭何朝劉邦點頭應和，內心已開始盤算糧草如何支持，其他將軍因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跟著同意。

是夜，除了車兵留營紮草人、燃火炬，故布疑陣外，多數人已卸去身上會因走路撞擊出聲的鱗甲，同時為馬蹄包裹數層麻布。眾人扶山壁摸黑疾走於布滿礫石的河道。幸好今秋枯水更低，漢軍吸納許多漢中巴蜀的青年，對黑暗山路甚熟悉，能引導關東子弟兵雙腳如踏輕舟，順利穿渡溪澗。

清晨大軍即抵達斜谷口。

剛睡醒的陳倉都尉雙眼帶腫，一手攢緊來不及系好的腰帶，立於東城樓的瞭望臺，不敢相信昨夜還在西邊的劉邦，轉眼已逼東城。

「是真的，劉邦是赤帝子……連南山屏障都攔不住他，我們小小陳倉又能奈何？」

站在旁邊不到十四歲的侍郎也墊足延頸察看，感受仿佛來自赤帝子銳不可擋的神力，頓時全身僵直，勉強咽一口氣，不知如何應答。前不久，他才從以前入宮為娥的姊姊那兒聽到劉邦的事。據說劉邦入關時，天出異相，五星會聚東井，不久秦王子嬰便出降於軹道，大秦帝國滅亡。

年幼的侍郎雖不懂國之存亡，但看見都尉面色如棗，有主意想分憂解勞，於是說道：「不如我們投降吧。漢王入關以後待我們甚好，這次就算投降，漢王不會為難我們的。」

都尉聞言默然以對。此時東南方的地平在線忽然揚起漫天的煙塵，地面傳來大軍奔馳的震響。都尉猛然回神，驚呼說：「援軍來了！聖人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傳令下去，全城午時應戰。」

但等到午時，都尉以為的援軍並未抵達，反而在塵霾逐漸落定後，軍隊也如煙消失的無影無蹤，一片空蕩的黃土隔絕水清色的天空。探馬回報方才所見最遠的灰影不過是一片農家栽種的桑林。都尉頓時氣力全脫，為緩解喉嚨幹渴，握起一只不至於太重的木杯，手卻在屬下面前止不住顫抖。都尉幹脆作罷放下杯子，將手收回腿上，問：「劉邦現在距離我們多遠？」

「如今早位置，並未向前。」

「難不成其中再有詐？」都尉暗自盤算，劉邦帳下雖然少了足智多謀的張良，卻多了一個韓信。聽說那家夥鉆過別人胯下，能忍人所不能忍，先前才成功欺瞞章邯以為漢軍要走杜南馳道攻回關中，驚覺戰況不妙。

「劉邦兵馬幾人？」都尉問。

「據說漢王廣招漢中青壯，約有十萬。」

「十萬？這麽多。」都尉臉色更白。「知道雍王援軍何時會到嗎？」

「不知。」

此時城樓哨兵忽然傳來急訊，說東邊已見雍王的黑色纛旗指引大軍，速度奇快。都尉眉色頓開，立命城侯大開東城門迎接。

黑色軍團逐漸逼近不見減速。都尉騎馬最前，停在城口下等候，遠眺黑潮越來越近。都尉夾馬肚略行向前，準備迎接，正當大軍更近，眼前黑潮刷然一卸，所有將士黑色鬥篷褪落，大旗墮地，一片赤紅色的軍衫暴露真實身分，新旗面是「漢」。都尉知中計，旋馬掉頭大喊：「退！退！關城門！」

士卒親眼見援軍逼近時豬羊變色，嚇得楞懾住。

「退！退！」都尉揮短鞭，依序打中一排騎將的馬匹。馬嘶鳴頓起，聲音甚是淒厲。

士卒急擠往狹窄的城口，相互踩踏，陣形大亂。劉邦軍近在眼前。都尉顧不得還有弟兄在城外，下令收橋。拱柱後二道巨煉絞動，發出嘎磨的聲音。橋尚未動靜，面前赤浪奔騰，猛沖進東城墻咽口。都尉揮刀抵擋攻勢不敵，拍馬繼續撤退，放眼見四處屬下驚恐逃竄，害怕陳倉失守，雍王怪罪，會丟腦袋，突然勒馬，一劍斬死身邊奔逃的士卒，對眾人吼：「站住。不準逃。眾將聽令。逃命者──斬。」都尉雙目赤紅，再抓幾個倒黴鬼殺雞儆猴，鮮血噴濺處，失神逃命的士卒聞血腥味頭腦逐漸清醒，紛紛止住步伐，自腰間取出兵械應戰。

申時不到，陳倉已潰不成軍，四面門戶大開，城內一片狼藉。都尉被曹參縛到劉邦與韓信跟前，跪縮成團不敢擡頭，不待劉邦開口即憋聲說道：「漢王恩澤在上。屬下官職都尉，奉命行事，無意與漢王為敵。求漢王不記仇，饒屬下一條性命。」

韓信聽罷，哈哈大笑說：「敗軍之將竟如此厚顏無恥。來人，拖去斬。」

「冤枉！」都尉激動站起，立刻被曹參按住，斧刃抵往他的頸側。都尉才看到韓大將軍。果然英雄出少年，相貌堂堂比起旁邊的漢王更具王者的威儀。

劉邦問：「你有何要說？」

都尉跪下，緩喘片刻含淚盈眶說：「漢王初得鹹陽時，不見漢王有何殺戮，得我們關中百姓愛戴。我上有老母下有稚子。漢王既已取下陳倉，殺不殺我有何增益？」

劉邦心裏其實已經接受都尉的請懇，但他不能馬上回答。漢王不露痕跡以手遮住側臉，假裝嘆氣撓頭，實則偷窺韓信自眼神表露的心思，捉摸半晌，才說：「我知道大家各為其主，不過就圖口飯吃。今日饒你性命。回家好好孝順老母吧。」

「謝…謝漢王！」都尉感激，叩首如搗蒜。

「不用謝……」劉邦揮揮手叫曹參放他出去。

韓信即轉身賀道：「大王果然擅長收買人心。」

劉邦見韓信的雙眸清澈見底，毫無心機，與沙盤推演時縝密算計的模樣判若二人。劉邦琢磨不出韓信的本質，回想他在一夜擬定詐敵之計，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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