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伶從床榻抱起張良。安排好的馬車已悄悄等在宮城外一處幽僻的角落。韓成提燈走在一步前替王伶照亮腳下的路，二人未有交談，專心一志通過連接宮殿的回廊，迅速繞過幾個守夜的哨站。漆黑如濃墨般黏稠的夜色，雖完美隱匿行動中的人影，但明黃的燭光卻如靜海中的漁火穿透出來，即使遠方也看得非常清楚。

「別追。」田都阻止已經提起火炬要往前沖的中尉，「不過是巡夜的人，追去做什麽？」

「回都尉。我們沒有巡夜的人。」

「我昨日才安排，還沒向大家宣布。」

同時田都怕中尉不信，即天花亂墜向他傳授起設置巡夜制度的好處。中尉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捕捉到甫上任的都尉說霸王已經同意，便不疑有他。

韓成自林苑的灌木叢中抽出竹梯，搭到西南城角。從張良寢殿到這裏一路平靜順利得讓他略感意外。

「王上，你先上去吧。」王伶邊說邊把張良綁到背上。

「不了。我送你們到這裏。」韓成趁王伶分心於背後的人時說道。將蠟燭舉到胸前，蠟淚已經積滿銅盤的凹槽。「天馬上就要亮了。王大俠趕緊帶他走吧。」

「但王上答應過會一起走。」

「我走的話，等同砍斷子房所有退路。試想項羽發現我們逃出彭城，肯定派人追殺過來，子房與我都回不了韓。」

「雖然回不去，但可以躲到別的地方啊！」王伶壓抑怒聲。

「不是韓，便失了意義。子房已經付出太多，我不能在最後背叛他。」

韓成伸出溫暖的雙手，不舍的包握住張良失溫的手指，心中惴度著他的身體能否撐到回韓國的時候，輕撫張良的背對不省人事的他說道：「你好好保重。原諒我只陪你走到這裏了。當年得知你刺秦後生死未蔔，我便後悔韓破時沒將你留在身邊。沒想到今生還有機會見到你。」說著韓成含淚輕笑起來，回想二年攜手覆國的日子，雜陳濃烈的感情滿溢出胸坎，隨滾珠的淚水一一墜落。

四肢馬蹄輕勻踏過彎曲的夯土道，王伶手執繩韁回頭看躺在車廂裏綾羅微亂的男子，不禁皺眉。

子房如果得知韓成留在彭城，「肯定恨透我了吧……」王伶長嘆。

「我為什麽要恨你？」張良說得雲淡風輕，已經步上城樓石階，轉身俯視臺階下仰首的王伶。王伶默然跟上，見他若有所思的自顧登向最後幾階梯，傾靠到城垛瞻眺韓國的山川平疇。

「天亮了。」

王伶跟隨他的目光望向已經轉為桃紅色的地平線。遼闊平坦的麥田追逐日光，漸次披上青翠的色澤自遠郊鋪展至城廓下，以土磚搭建的屋舍錯落於阡陌之間，如一座座矗立的堡壘，堅守勉強從戰火中回覆生息的土地。

此時此景。張良忽然深吸口氣，虛弱的背倚石墻滑坐到地面，雙手埋住臉寧息內心不停翻攪上來的痛楚。

「這是王上想還給你的東西。」

張良愕然擡頭看他。

王伶從懷中取出三個月前張良讓他先行帶到彭城給韓成的信，以及一只陳舊的芝蘭香袋。緞面上的繡線有的已經松脫，張良睜大眼睛激動的從王伶掌中攫走香袋，熟悉翻到背面一看，原本「張良」繡字旁被人用銀線精巧的刺上「韓成」二字，驚愕的久不能語。

「沒想到他竟然還留著……」張良喃喃，憶起往事，再次擡起臉的瞬間竟意外滑落一行淚水。

「這二件是王上被殺之前，托人送來的。」王伶心神不寧的撇開眼，憂悶的將信帛擱到他的手邊，獨自走下蒼涼的城樓。

韓成端坐在項羽面前，臉上沒有後悔或痛苦的表情。當雙手已無需再守護的時候，不論對方眼瞳裏充滿憤怒還是殺意都變得不必計較。

但老謀深算的範增對如何處置韓成顯然有其他的顧慮。因為近日北方戰報越來越頻繁，彭越殺死濟北王田安，田榮一口氣拿下三齊，陳餘、彭越待兵在邊境蠢蠢欲動，臧荼已到遼東，與故燕王韓廣發生沖突，雙方戰事一觸即發。如果項羽在此刻殺掉韓王，引起各諸侯王的不信任，後果將不堪設想。

「你當真以為自己是張良的主公，我就不敢殺你？」項羽認為韓成有恃無恐，才敢如此忤逆他。

範增聽得出項羽的忿恨，怕誤了大事急阻道：「霸王，現在不是對韓王清算的時候……」「住口！韓成和張良的事我自有主張。」

範增頓時氣急攻心。偏偏韓成迎在項羽氣頭上說道：「範先生說的沒錯。我與霸王都是平起平坐的十八封王。雖然各路諸侯在入關時聽從霸王的號令，但境隨時遷，現在北方局勢紊亂。霸王殺我，其它諸侯看見，怕霸王刀劍總有一天揮向他們。今日八諸侯*環繞西楚，往後就算是霸王曾經的愛將英布，不會懷疑而擁兵自保嗎？」

王伶在臨行前將一條白絹塞進他手心，告訴他之後或許用得上，並要他讀完即刻燒毀。而直到天亮他才看清楚絹上巨細靡遺寫了田榮陳餘反兵之事。

範增驚訝韓成過去遭軟禁，卻能一針見血道破局勢，冷汗直下。如冷靜想，田都投奔霸王那天張良也在。

範增正要問韓成如何得知消息時，項羽咆哮聲震懾眾人，連前腳趕進門的項伯亦未躲過，心有餘悸。

「劉邦閉鎖函谷關，就你一人獨留關外。攻打巨鹿時，你也是事不幹己的蹲守你那塊小小的韓地，滅秦無尺寸之功。我封你韓王是看在張良的顏面。既然張良已經不認你是韓王，獨自離去，這王位你也不配坐了。從今降為穰侯，發入監牢。」項羽大手一揮，二旁郎中迅速擁上。

「慢著！」項伯和範增同時叫道。

「亞父又想說什麽？」項羽極不耐煩，轉眼見伯父氣喘籲籲急著來救人，更加惱恨。

範增激動道：「你不能把韓成關進大牢！」

項羽輕蔑道：「你恨不得張良死，怎麽現在反過來替他的韓王說話？」

「此一時彼一時。韓王以作客為由留在彭城，才不致讓其他諸侯猜忌啊。」範增認為韓成所言不錯。

「侄兒你聽伯父說。」項伯推開範增，鉆到項羽面前，聲調較範增和緩慈祥許多。「張良雖然病重，但有王伶在旁照顧，不會有事的。你對韓王好，之後張良才會回過頭幫你。你不也希望張良能投效西楚，為你籌劃天下嗎？」

韓成見項羽些許動容，忍不住發笑道：「子房不會投效霸王的。霸王殘殺無數，子房一顆仁心，絕不助桀為虐*。」

項伯神情慘然暗示韓成少說二句。但韓成心意已決，不欲茍活，感謝項伯出手相救，轉而對項羽繼續說道：「漢王心胸寬闊。縱使子房得救，漢王才是子房的主公。否則跟在無所不能的霸王身邊，恐怕也是浪費了子房的才華。」

項羽聽韓成張狂的語氣，終於隱忍到極限溢出冷笑：「喝哈哈，今日明白。之前聽伯父說張良迫不得已幫助劉邦時，我半信半疑。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如你所願。來人！抓韓成──斬！」

韓成泰然自若站起，威嚴擺脫左右擒拿他的郎中，與項伯的愁眉苦臉對視幾許，淡然微笑。墨綠色沈定的背影在踏出殿門的霎那，仿佛幻化成一只展翅的高鵬。範增呆傻的凝視人影已去的空門，感慨湧升。眼前有人願為張良犧牲自己。「今後也會有人願意為我不惜性命嗎？」範增痛苦想著，不禁潸然淚下。

作者有話要說：

*八諸侯：義帝、九江、衡山、河南、韓、殷、常山、三齊

*助桀為虐：等同助紂為虐。但史記用「桀」。同時也有部分人對「紂」是否為暴君提出不同的看法。因此在這裏尊重最接近西漢初年的用法。

故事來到這裏暫告段落。想跟大家說聲抱歉的是，因為作者面臨今年八月國考的日子已越來越近，按整體寫作的龜速，完成整篇故事時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而熟悉張良的讀者可能也察覺到後面只剩他歸漢的事，相較漢元年間的轉折則舉無輕重，因此才將故事停在這裏。作者會利用接下來約一星期左右，回頭把各篇裏的註解處補上。

很謝謝大家。我們相會的時間很短，但希望往後我們還有機會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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