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忽然自夜夢中驚醒。燥熱的白天卸下防衛，經大地沈澱汙濁後的空氣變得十分清涼。精心整理過的院落被明亮的月光抹去幽森的氣息，映照著攢簇的銀色樹葉如花朵蓬松開滿每株枝幹。

張良順勢看身旁熟睡的王伶，一手擱在胸前，另一手平放在榻上如故緊鄰無訣劍，不禁莞爾。

秦始皇已死，過去身為朝廷緝拿的要犯，如今還有誰想要他的命？

但無訣劍若是如假包換的周天子劍，那麽擁有周天子劍的王伶又是什麽人？那些年除了聽說過他醫俠的名號，也曾有江湖朋友來下邳找他敘舊或治病，卻不見劍在他手中有任何作為。若非範增一劍砍斷綁劍的繩索，甚至沒有人看過此劍的真實模樣。

第一次將無訣劍握在手中，觸感十分冰涼，感覺卻又比鋼鐵或青銅材質溫潤許多，如翡翠的質地不帶世間兵器應有的刺寒。細看樸拙無華飾的劍鞘上被一排一排的銘文覆蓋，歷經約八百年的傳讓轉手，文字一筆一劃仍十分完整。張良借助月光欣賞寶劍，武王鑄劍伐紂的禱文隨每個字被默誦過再度獲得力量般，隱隱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自古王權需要什麽敵人，就把對手塑造成什麽樣的人。周武王以仁義之師窺望中原，紂王必然是昏庸無道。而秦始皇縱使一廂情願許天下海內升平的千秋萬世，自立碑文、歌功頌德，又將在誰的歷史中寫下秦的淫暴呢？

張良把劍放回王伶身邊同時，忽被王伶睜開盯著他看的雙眼嚇出魂魄，怵然撞上身後的屏風。

「子房竟也對無訣劍產生興趣？怎麽以前從沒問過我手上拿的是什麽？」王伶不慍卻懾人的聲音充滿防衛。張良答不上來，身體反挪向前，想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給躺著的王伶壓迫感問：「你不也刻意對我隱瞞什麽嗎？範增曾說過你擁有無訣劍，大可立下自己的功業……」

「嘖。你也那麽想嗎？」王伶打斷他，曲肘把頭墊高，整張臉看起來無精打采。

「難道你是周王室的後裔？」張良問。

「你難道希望我姓姬？」

「我不在乎你姓什麽。但告訴我你的真名。」

王伶訝於張良認真的神情，忍不住嘲笑：「你睡昏頭了？無訣劍是天下百劍之首，連範增都知道，公子在下邳曾結交那麽多江湖朋友……」說到一半，王伶突然聯想起一件事，伸手把張良勾近面前問道：「像你這種穿絲綢長大，又生得一副柔弱可欺的世家公子，果然善良成性，相信這苦不堪言的世道會贈你一碗清粥解饑，而不是四個人合夥打劫你？」

張良經王伶提醒，憶起在博浪沙曾經接受陌生人的款待，甚至因此得知北方動靜，登時目瞪口呆。

「是你安排的？為什麽……」

「因為無訣劍才是名正言順的天子劍。秦那把僭越的天子劍，美其名只稱得上是諸侯劍。」

「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無訣劍……」

「我只回答你這些。」王伶阻止張良追問，推開他，以劍擱在中間，清楚在彼此的臥榻畫出一條禁止深入的界線。

「王伶……」

「時辰已經不早，早點歇息吧。」王伶翻過身，拒絕得十分徹底。

張良默然躺回床榻凝視窗格外明月獨秀的夜空，感覺一股涼意自窗口流進來。

萬籟幽闃中很快將人的意識一層一層像洋蔥片從靈魂的軀殼剝下。當感官逐漸放空，壓抑在心底累積許久的雜緒瞬間失去控制釋放開，於身體每一處角落喧鬧不休……

我們一起隱匿山林可好？

項羽不會讓我走的。

天下沒有非你不可。我們放棄吧──

如果以後不知道要去哪裏，我希望你回來我身邊。

無論如何，臣會以性命保護王上全身而退……

忽然，張良像被針刺般彈起身，背脊泌出大片的冷汗。他匆忙抓起疊在榻旁的外衣奪門而出，奔跑至位在偏遠角落的韓成寢殿外，凝視著門庭內筆直的石磚路，腳下的步伐卻越來越遲疑。

守衛拔劍上前察看，擋在庭口，見來者拿項左尹的令牌，馬上讓行。但此刻張良的雙腳仿佛黏在地面，依舊站立在原處，持續不安的喘息聲掩蓋了此時從遠處傳來的雞鳴。

他不知道自己急著見韓成到底想對他說什麽？引以為傲的智能在自己身陷其中後變得不再管用。

張良虛軟的傾靠上黎明以後即失去照明功能的石燈。一股無力感隨黑夜逐漸退去，反張著血盆大口朝他吞噬過來。

「讀此則為王者師，後十年興。」

圯上老人的一編書、一句話，使張良在刺秦失敗的三年後毅然放棄茍且偷生的念頭，移居下邳城內磨練自己，為韓國的重振準備。

如今王上遭項羽軟禁深苑。當初許下全身而退的承諾如寫在竹片上的契約不堪輕折……

但除了他，還有誰能當韓王？

襄王孫韓信已跟隨劉邦入漢中。韓公子多在新鄭覆辟*失敗時受牽連而處死，僥幸逃脫的則像韓成一樣流亡各國，音訊渺茫。

二十二年光陰，從貴族到平民，從刺秦到覆國，對韓的執著多深，年少時目送朝廷步步走向滅亡的憎意則有多強烈。而今走在這條路上已無法回頭，也不知道怎麽回頭。就像洪流裏的小舟，即使在洶湧的亂浪中即將被吞沒，依舊阻擋不了自己遭流水載走的命運。

張良緩緩走上殿門前的石階。棋盤狀的花窗將晨起的陽光隔在戶外，屋內依舊幽暗如洞穴。

王上還未睡醒的樣子。

張良揣想。透過窗格看堂裏空蕩蕩，回望身後的白雲，一顆懸宕的心終於落定。他輕聲踏下一層層寬扁的庭階，決意先見項羽。

作者有話要說：

*新鄭覆辟：秦王政二十一年史書記載「新鄭反」。有一說與睡虎地秦簡中秦王政二十一年「韓王死，昌平君居處其處，有死○屬」，猜測當時新鄭發生的反動與韓王死有關。作者自動腦補為當時韓國貴族的覆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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