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快馬出函谷關直奔馳道上，這條過去由秦始皇損耗民力建造，用以巡幸天下，一展王威的磚道；他所痛恨橫貫韓國紮下深仇大恨的東行大道。雖然歷經戰亂，有的已經斷殘失修，此刻卻諷刺的成為他救難韓成最快也是最平坦的快捷方式。

張良勒馬停歇在博浪沙一帶的傳舍時，已有其他人投宿，看起來像結夥過路的生意人。四人自說從濮陽來，已先占用爐竈準備早食，見張良風塵仆仆又獨自旅行，邀他一起吃飯。大家圍坐用餐隨口聊起來。

清水煮的麥粟粥熱騰騰飄著淡香，對連餐只吃冷餅、省著喝水的張良來說，就連年幼時相府宴請的山珍美饌都相形遜色。談話間，張良意外得知田榮饋贈彭越一璽將印，要他整頓齊魏一帶的民兵。大批糧草明目張膽走在商道上，與齊楚魏趙的軍餉魚目混珠。

彭越出身漁澤之間，是魏梁一帶地方的反秦領袖，雖然曾幫劉邦攻打昌邑，但在項羽分封諸侯後仍居無定所，只好帶著旗下一萬士卒成為流軍。

張良推敲田榮的心思。

齊王田儋是田榮的堂兄。秦末群雄並起時，田儋為了救被章邯軍圍困的魏王，戰死在臨濟城下，副將田榮逃往東阿。項梁得知章邯死咬田榮不放，引兵解圍，章邯回頭迎戰項梁，田榮因而獲得喘息的機會。

此時，田榮意外得知內廷在田儋死後另立田假為王，回頭痛擊田假軍，一舉平定齊地，立田儋之子田市為齊王。田假逃到楚地尋求楚懷王熊心庇護。就在同時，項梁軍不敵章邯向齊王請兵，田榮不滿楚王拒殺田假，作壁上觀。後來項梁不幸戰死，項羽對田榮忘恩負義尤以恨入骨髓。

田榮一向以輔臣自居，實有掌權王齊的野心，只是礙於嫡長，苦不能明正言順。項羽因個人恩怨封齊將田都為齊王，把田市貶到膠東，連帶剝奪田榮齊相國的頭銜。

田榮予彭越將印，已示有心收囊魏軍，醞釀反楚的實力。

張良想著自己與他同樣是輔臣身分，露出苦笑，慨然起身舒展筋骨，任清風鉆匿他的大袖，隨意走走。趁著曦前微弱的天光觀望，四周灰幕裏稀疏的黑林錯落。沒想到十多年後，博浪沙的地貌仍如刺秦當年，輕易就能分出地標方向。只是空氣裏不存在嘶吼的激情，血沫中銀亮的刀光劍影亦化成天上鉤月，照映世事無止的代謝。那晚，劉邦想觸卻未碰上的手，在他背離棧道馳騁時緊握他的心。在碰不著的後背，疤痕牢抓著亡國之恨。

已經管不了。就算劉邦最後出不了漢中……不，或許正好，王不見王。

張良倏地躍上馬，與地上人眼神相觸，輕點頭表達感激之情，即揚揚的黃塵如煙散開在藍紫漸明的天幕中。

馬蹄聲達達落定在彭城下，王伶下馬喘息等待日出，想起當年孟嘗君門下雞鳴狗盜的二人，日後竟在江湖自立門派收受弟子，便覺得荒唐可笑 。

高聳緊閉的長門後，是項羽宰制固若金湯的城池，垣墻忠誠的顧守，不讓外面的人侵入，也讓裏面的人逃脫不了。

韓成偷聽到王伶求見項羽的消息時，冷不防寒毛直豎。他附耳細聽外頭的守衛是否提到張良的名字，內心七上八下。

雖然感情上舍不得張良離開，但理性知道他有心為劉邦謀畫，當然想成全讓他去做劉邦的功臣。

萬一他真的來了怎麽辦？

不。不會的。

他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唉，現在後悔有什麽用？我早該把話說清楚。那時就算讓項羽怨我、殺我又有甚麽沒關系？我明知道項羽想要的人是他，為什麽還要信誓旦旦說他會回來？這樣豈不讓他為難？

不過張良怎麽可能不願意回韓？

怎麽會呢？

疑，沒來嗎？唉，也好。

是我把你送到劉邦身邊，還有什麽資格盼望死前見你最後一面？

劉邦確實是你的明主，你好好輔佐他吧。

韓成頹然坐下，抱頭在膝前苦思不已。忽然房門砰聲敞開。他聞聲探看，一望校尉進來後面只跟了王伶，露出失落又欣慰的怪狀表情，勉強擠出笑容。

「王上。」王伶走近從懷中拿出信柬交給韓成。韓成收了欲言又止，眼神不安瞄著王伶身後，遲疑許久。

「張良已在趕來的路上。」王伶幹脆說道。

韓成錯愕。「路上？」

王伶無情點頭。

「霸王有令，交完信後不得逗留。」校尉見二人似要聊起來，趕忙在旁催促。

韓成立刻打開信看。張良於匆促間寫下的字句鮮少文飾，反而流露真情。韓成登時苦笑出來，無法抑住的一股熱淚湧上鼻頭。

此時王伶已經離去，堂下僅剩一雙帛鞋擱在淒冷的石階。韓成望門外矮花叢濫綻恣開，寂寞頓生，禁不住蹲下身來掩面啼哭。

五月中旬，項羽在旁殿聆聽範增的諫言，覺得厭煩。門外忽然有城卒報訊，說西城口有一人墜馬，昏死前求見霸王一面。

「帶他進來。」霸王喝令。城卒朝外跑去。

張良被淋了一桶冷水嗆咳著在鐘樓裏醒來，城卒高聲要他跟緊腳步。大道上風吹過濕漉漉的衣服，張良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馬在進城的瞬間猝死。此刻胸口如壓著千斤大石，呼吸困難重重。即便已難分清是精神渙散還是汗水、淚水模糊了視線，宮殿恢宏的檐脊如馬肚上的鞍刺驅使著他咬牙向前。

範增見張良體虛力弱，狼狽覲見的模樣，心中難得萌生憐憫。但他沒忘記對方正是一直以來渴望戰勝的對手。此刻張良卑微在堂下，範增微微露出只有自己才能察覺的笑容。

張良竭盡所能以合禮卻不得已虛弱的姿態拜見霸王。

項羽正座，氣宇軒昂，十分滿意張良人臣君子的模樣。由於二人同是貴族出身，又張良刺秦，救過項伯，項羽對他頗生英雄惜英雄的情感。

「聽說你燒了杜南馳道*？」項羽問。

「正是。火是我親手點的。漢王此刻坐困漢中，其他棧道狹窄不合行軍，沒有三年五年安分，漢王不可能將棧道重新鋪起。」

「有誰能證明你確實放了火？」範增插言。

「哈哈哈，霸王不也派人去探個虛實了？」張良笑過，接續輕咳起來。

「你為何要燒毀棧道將劉邦困在漢中？」項羽百思不解。張良擡顏註視項羽的重瞳，臉色依舊疲倦慘白：「恕張良直言。現在諸侯依序返回封地，僅是表面屈服霸王而已。田榮這次未獲得霸王封賞，回到齊國肯定不會善罷罷休，不久極可能傳來他起兵的消息。我知道範先生提防著漢王。此刻棧道已斷，漢王無心再回關中。若能讓霸王少一事煩心，張良自當效力。」

項羽聽到，心頭沾了糖似的眉開眼笑。原以為張良處處為劉邦著想，利用伯父與他的私交便宜行事。由此可見先前張良僅是缺少幫助西楚的機會而已。

但張良見到韓成以前，身體已經支撐不住的病倒，連日來發燒臥床。從裦中兼程趕來彭城，由於救主心切，花的時間竟比王伶還少。那時強撐著身體見項羽，莫不希望項羽能早日釋放韓王，沒想到他跟範增回內小談片刻後，出來只叫僮仆伺候他到別殿休息，接下去幾天無聲無息。張良等不到韓王現身，項羽也沒意思發落。

作者有話要說：

*杜南馳道：史學上對於劉邦入漢中所走的路線目前尚未定論，主流有二條，一條是近鹹陽的子午道，一條則是褒斜道。子午道的入口約在杜南，如高祖本紀記載「從杜南入蝕中」；褒斜道的斜谷口已較近陳倉，但經過褒中，如留侯世家寫張良送劉邦到褒中後折返。二者開通及修繕的時間也未能提供足以確證的訊息。作者研究一些資料後，假定在漢中大地震後，秦嶺內河道改動的條件下，畫出一條推測是劉邦與張良入漢中的棧道，在此暫名為杜南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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