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辦法。

南安久久望著那一雙銀眸。

他們身後是銀鈴的總基地, 眼前是轟鳴的螺旋槳聲，但他什麽都聽不到了。

於是南安又顫抖起來，他還沒收起自己的機械臂, 還沒轉換成人類的形態，就完全暴露在林澤的面前。

但奇怪的是, 南安覺得他並不是因為這事才會發抖的。

離開玫瑰基地後，他就想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 可能在上水龍塘, 也可能在某個街角, 但沒想到，他們竟會在這裏再次相遇。

而眼前的科學家依舊望著他。

四起的喧囂聲間，星星點點的火光伴著揚起的碎絮，他們長久對視。

就在這時，兩聲巨響從右側乍起。

玫瑰區域的戰機從遠方駛過來, 帶著化霧彈，投向身後的實驗室。

“林博士！調查分隊RE121, RE241已經進入銀鈴基地。”艾麗的聲音傳過來,“機器人編隊RB23正在投放中。”

林澤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越過南安，果斷舉起了銀槍。

砰砰砰。

連續的三聲槍響，精準擊穿撲向南安的三個機器人。

此時實驗室的機器人像有了意識，它們的芯片飛速轉動, 似乎知道下一刻會被消減，直接對著調查隊發動了攻擊。

轟鳴聲和機械轉動聲交雜。

在更遠的地方，戰機像巢中的蜂類，圍繞在十二處中心高塔——宛如的神祇的人臉旁, 像在搜尋著什麽。

南安往後退了幾步, 靠在平臺邊, 看著林澤朝他走過來。密集的槍聲中，就聽對方的聲音清晰傳入耳中：“往上走，四十五層左側平臺，有人對接。”

話音落下的當口，南安還未回神，又聽到猛烈的槍聲響起。

林澤把槍對準了弗洛。

槍聲和爆炸聲響徹天際，南安沒有再看他們，轉身跑向另一側——那是一條走廊，有四處高速垂直的電梯，能直通到平臺。

身後的槍聲傳來，他小聲喘了一下，在躲過兩個銀鈴機器人的攻擊後，順利進入了電梯。紅色的數字層迅速上攀，南安靠在一邊，拿出通訊器。

充電100%的提示跳出來。

——看起來，庫裏爾的確修好了它。

南安的視線落在通訊屏幕上幾秒，就在這時，忽然一聲巨響。頂部電梯的燈光劇烈閃爍了一下！

沒有任何征兆，剎那間，電梯迅速從四十層下落。

猛烈的搖晃中，南安重心不穩，他往前踉蹌幾步，又撞到了一旁的扶手。情急之下，他迅速按下了電梯所有的按鍵——

又是一聲劇烈的聲響。

粉塵從電梯頂層落下，似乎有什麽從頂上轟然倒塌了。

南安緊閉著雙眼，緊緊抓著扶手，人類的形態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失重感，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就短暫的幾秒時間，電梯忽然停下了。

遠處傳來槍聲，南安眼睫顫了顫，睜開了雙眼。

電梯門開了一半，白熾的光線灑下——電梯似乎停在了三十層的位置。南安試探著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電梯門。

輕微的搖晃。

南安輕輕喘了口氣，平覆著心情，他的指尖帶著顫抖，緊接著銀光一閃，指尖換成機械形態。

電梯門被一點點拉開。

沒有遲疑，在間隔到一米左右的距離時，他雙手一撐，堅硬的手臂提供了強大的支撐力，南安一躍，進入了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

樓上的轟鳴聲依舊。

看起來，玫瑰的調查隊並不是完全沖著南安，他們肯定在四城的回收計劃中發現了什麽，因此才會決定來到銀鈴基地。

又有一架戰機飛過，帶著轟鳴的巨響和龐大的機翼，從走廊的右側經過，把南安所在的這一片區域打上濃重的黑影。

餘光中，似乎有什麽亮閃了一下。

南安的視線落在前方，就見一扇鋼鐵的大門，嚴密的紅外線攝像掉落在地上，和散落的零件混在一起。

看起來，這裏剛剛經歷了一場混戰。

此時南安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不知為何，一種直覺驅使著他，南安推開了那一扇大門，直接走了進去。

昏暗的光線。

隱約間只能看到眼前的大屏，以及，簡短的文字。

“正在連接基地通訊處。”

“連接失敗，正在嘗試重新連接。”

“頻率檢查正常，通訊信號正常，預計十秒後重連成功。”

南安看著屏幕，按照他的理解，應該是和銀鈴基地進行連接。

而之前在這裏嘗試通訊的，估計也是基地的人員——他們一定在做什麽對接，或者秘密謀略什麽，從而來應對玫瑰調查隊。

四周寂靜，聽見的只有南安自己砰砰的心跳聲，他冷靜垂眸，打開通訊器的錄音按鍵，然後，安靜地擡眼，看向正在重新加載的屏幕。

近十秒過去，大屏慢慢亮起，伴著噗噗兩聲，閃了幾下雪花屏。

漸漸地，一個人影被勾勒出來。

南安睜大了雙眼。

此時在屏幕上的人很熟悉，南安只是一眼，在研究所的點滴就被勾起了。

曾經在食堂悄悄朝他比噓聲，學校裏偷偷給他塞餅幹，帶著他像是長輩講童話故事那樣，講述著人類歷史——

“這是……怎麽回事？”南安的尾音帶顫，像是信仰崩塌那樣：“您怎麽出現在這裏？”

說完他停頓幾秒，喊出名字的時候，呼吸加快了：“畢，畢德爾教授？”

就見畢德爾看著他。

平靜的神色中，那雙曾被南安認為帶有人類睿智的眸子並沒過多變化，他的視線越過屏幕，然後緩緩道：“孩子，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

“當一個人信任對方的時候，這樣類似於信念感的東西就會完全崩塌。”畢德爾教授說，“而人類的反應會有很多種，大部分的人會痛苦，也會感到內心的煎熬。”

他看著南安，沈穩的語調和在玫瑰基地沒有差別：“我之所以和你說這些，你知道為什麽嗎？”

南安看著他，搖了搖頭。

“因為我很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畢德爾說，“從在食堂見到你的那一次開始，我就知道銀鈴有了動作，他們終於對玫瑰區域下手了。”

南安：“那弗洛……”

“我知道。”畢德爾說，“十年來他的小動作不斷，但我沒有去制止。”

“可您不是玫瑰區域的科學家嗎？”南安完全不理解，“他這樣做，難道不會對基地造成影響……”

話音未落，畢德爾就打斷了他：“我不是玫瑰派的。”

南安瞳孔一下驟縮。

“因為一點家事，我很早之前就退出了玫瑰派別。”畢德爾輕嘆一聲，“我是中立派的學者，不屬於任何一方。”

“是弟弟的原因嗎？”

“可能是，或者也不是。”畢德爾說，“人類的情感是覆雜的，孩子，這不同於機器人的神經網絡，也不同於所有的運算邏輯。”

“這就是人類想要制造機器人的初衷，因為他們太過自信了。認為不同於機器人的那類情感是優勢，但卻恰恰成了致命的缺點。”

南安楞楞地看著畢德爾，半晌，輕聲道：“那您現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在贖罪，孩子。”

“贖罪？”

“這十年來我沒有幫助過銀鈴，也沒有推動過任何的仿生技術，但卻因為自己的私心，次次放任不管，最終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控局面。”畢德爾說，“我不祈求玫瑰區域的原諒，就和我不能原諒自己一樣。”

盡管畢德爾說的很簡單，南安能懂得意思，但話語間的情緒他並不能完全理解。

可能真和他說的那樣，機器人在這方面的確比不上人類。

但是，但是——只是這樣的情感因素，只因為庫裏爾加入銀鈴，竟然能讓畢德爾教授選擇放棄玫瑰，放棄以前追求的一切？

“你可能會覺得很可笑，但這的確成為了人類的弱點。”畢德爾看著他，“能夠完全摒棄情感，拋棄自己的感受，全心全力為人類科技的，我就只見過一個人。”

畢德爾說著垂下眼眸，說：“所以我聯系了這裏，想要給進攻這裏的玫瑰調查隊提供幫助。”

“幫助嗎……”南安喃喃著，略顯語無倫次，“這裏，這一切……他們究竟在做什麽？”

他停頓幾秒，像是回憶起弗洛說的話，於是又輕聲：“難道還是因為我？”

短暫的沈默。

隔了幾秒，他聽到了屏幕後的肯定回答。

南安垂下了眼睫。

“仿生技術自古以來就是被禁止的。從最早的機器人誕生，人類就有意識把機器區別於生物，這是有原因的，就和之前說的潘多拉盒一樣。”畢德爾說，“這是一條所有人類都不能觸碰的底線，無論銀鈴，還是玫瑰，因為一旦碰及，人類可能就會被徹底抹去。”

“但是銀鈴派中的不少學者，卻對這一項技術十分癡迷，甚至進行了不少的試驗。”畢德爾的眸子黯淡下來，似乎回憶起什麽，“而現在，今天的這一刻，整個人類歷史就要被徹底改變了。”

南安的呼吸促了一瞬：“什麽意思？”

“就在幾小時前，仿生技術徹底研發完畢。”他緩緩道，“大機器時代就要到來了。”

話音落下，整個試驗室愈發死寂。

在這短暫的幾秒內，南安不知道經歷了什麽，他的腦海好像思緒萬千，卻又空白一片。

如果說真是這樣，大機器時代到來了——那麽，整個玫瑰區域成為什麽樣？

林澤會怎麽樣？

南安劇烈顫抖起來，很奇怪，只要是想到這個人類，他就無法呼吸。隔了半晌，等他再擡眼的時候，眼底充滿了求助。

“畢德爾教授……”南安往前幾步，語氣帶上了近乎哭腔的無助，“我不想這樣，玫瑰區域不能消失，能不能幫幫他們？”

就聽畢德爾嘆了一口氣。

“解決辦法不是沒有，仿生技術裏有一個弱點，銀鈴並沒有察覺。”他望著南安，神情逐漸凝重，“但是它會牽涉到你，讓你付出現在你所認為的，巨大的未知代價。”

他說著停頓半晌，像在做著最後的確定：“即便這樣，你仍然會去選擇嗎？”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應該都是一更，周末日萬不會變——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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