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龍塘。

最後的審訊。

這一點對於機器人來說不難理解。

等到審問結束, 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後，他就會被處理掉，成為一堆破銅爛鐵——或者, 和艾納他們一樣，可能都變不成零件, 就直接被消減，然後變成一灘粉末, 徹底隨風消散。

南安不想這樣。

他還想去見那個人類科學家, 還想等他回來, 一起擁有之後的每一天。

但現在無論說什麽，似乎都是無力的。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著他，認定他是潛伏在玫瑰二城的機械人。

盡管這個證據本身就是捏造的，結論也有著荒謬的錯誤。

南安急促地喘了一下，看向傑夫的時候, 就被兩個幹事控制住了。

沒幾秒，南安的皮膚上有了道道紅痕。

“部長, 這是不是搞錯了？”肯爾的臉色蒼白。

“數據在這裏, 你所謂的無證據判斷現在有了結論。”傑夫說，“你就該滾回去帶你的弟弟，而不是在這裏阻礙調查。”

話音落下，他吼了一聲：“帶走！”

南安幾乎是被拉扯進了走廊。

作為一個已經被確定的嫌疑犯, 所有的解釋在這一刻徹底失效。四周的警務員看著他，就像在看十惡不赦的犯人。

恍惚間，南安忽然想到，如果他還有機會見到林澤的話, 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神色。

不知為何, 面對伊登或者傑夫, 還有這些警務幹事，南安無論被怎麽對待，都不會難過。但只是想到林澤一秒，他的眼眶就紅了。

淚水啪嗒落在手上。

從未感到過的難受。

人類的情緒在此時淹沒過了一切，平白無故悶在胸口，讓他喘不上氣。

而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十分細微的聲音。

這是機械轉動的聲音，悄然在這一條走廊響起，像是爬行著的、不斷吐著舌頭的小蛇，帶著悉索的聲響，悄然爬進了耳朵。

南安的腳步一滯。

身後押著他的幹事也跟著停下，他皺眉，說道：“你怎麽——”

話音未落，一聲猛烈的巨響！

一個機器人猛然從後背襲擊了他，尖銳的機械尖端直直穿過幹事的胸口，一記清脆的骨骼崩裂聲，血液順著落下，迅速積成一灘。

“我操！這什麽情況——”傑夫掏出腰間的槍支，直直對準了機器人！而在開槍瞬間，機器人俯沖過來，直接砸向傑夫！

悶哼聲和黏膩的水聲同時響起。

傑夫的後腦被砸出一個大洞，白色的液體混著紅色落下，像開閘後的龍頭。瞬間，整個走廊充滿血腥氣，而此時把他砸落的機器人毫發無損，它緩緩起身，銀白色的堅硬外殼上沾了不明的血肉和人體組織。

而它只是歪頭，像在處理什麽數據，緊接著，他緩緩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南安，安靜註視著他——

南安的呼吸似乎停滯。

他看著那雙機械眼珠，這是機器人獨有的，鋼鐵的質地泛著可怕的銀光，而這一刻，在這樣的註視下，南安就見它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此時周圍混亂一片，跟在最後的所有機器人都發動了攻擊。

伴著尖銳的聲響，幹事們的尖叫聲響起，同時還有吼聲，要求盡快聯系基地。只不過這樣的聲音剛響起一刻，就被骨骼的擊穿聲覆蓋了。

幾乎所有的機器人都有了意識。

不僅如此，其他的樓層裏，機械的轉動聲和尖叫傳出，此起彼伏。

“快——先走應急通道！”

“通知基地！用緊急頻率！！”

一瞬間，幹事們四散而逃，而嘗試開槍的，都被這些機器人穿透了身體，大灘的血液灑在走廊上。

在這樣的情況下，南安後退了幾步。

他看著那個機器人逐步靠近，然後揮起機械臂，再猛然劈下——

南安一下閉上了雙眼。

沈悶的磚石擊落聲。

緊接著，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南安疑惑睜開眼，就見機器人擊碎了他身邊的墻壁。那是半人高的墻洞，細密的雨點混著霓虹光照進來。

怎麽看，這個機器人都像是在幫助他。

南安從墻洞上收回目光，看向這個機器人。

盡管他一直在小口喘氣，但使用電波的時候，極力讓自己冷靜：“什麽情況？”

機器人沒有回答。

機械的尖端不斷砸著墻壁，磚石掉落，砸向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

直到最後一聲巨響，南安身邊的墻壁徹底敞開，外側世界完全暴露在視野中，它才轉頭，伴著格拉扭動聲，緩緩道：“上水……龍塘……命令發出……”

南安微微一楞。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白光從走廊另一端乍起！

“請註意！你們現在已經被控制！”

“請立刻停止攻擊的動作！”

“再重覆一遍，你們已經被控制，請立刻停下攻擊動作——”

這是對著人類的語氣。

而如今，卻用在了警告機器人上。

南安的視線匆匆掃過走廊和受傷的幹事，卻沒有見到肯爾的身影，而此時，警告的聲音再響起，伴著大亮的紅光，大批的警務幹事帶著槍支到場。

他們帶著最先進的武器，黑漆的槍口直直對著機器人和南安。

從型號上看，是最先進的化霧彈。

只要輕輕扣下扳機，所有的機器人都會被徹底消減。

南安不想這樣。

他想要見林澤，告訴他這裏發生的一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簡單的被化霧彈結束。

然而此時警務處的幹事越來越多，在警報聲，更多的人對著他們舉起了槍支——無論是之前點頭之交的幹事，還是其他人，南安似乎還見到了一些研究所的成員。

也是，這樣的警報聲，基地不可能不知道。

包括林澤也是。

南安的眼眶又紅了，在槍聲下，他轉身，毅然決然從墻洞跳下。

就在他變成機器人落地的那刻，地面猛然晃動了幾下，白光從樓上乍然而起！

整個世界重新回歸了寂靜。

面前是穿行的車輛，周圍是被雨水浸濕的街道，噗噗發亮的霓虹燈牌——看起來和之前沒有區別。

南安收起了機器人的形態。

銀色的光芒褪去，他並沒有受傷。而伴隨著巨響，機器人的零件從樓上掉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就在南安想要躲避的那刻，一個半焦的布包出現在他眼前。

這是他被收走的那一個布包，不知何時，也跟著這些零件落下了。沒有任何猶豫，南安冒著被砸傷的風險奔過去，撿起布包迅速往街道的外沿跑去。

而在最後離開的那刻，南安擡眼看了眼警務大樓，像在做什麽最後的告別，緊接著低頭，徹底混入了人群中。

炫目的燈光把周圍一切打亮，懸浮列車在頭頂轟鳴，而南安也只是匆匆走過，面對全息的投影和廣告，他沒有過多留戀。

此時玫瑰四城正是晚上的時間，最紙醉金迷的時刻，所有人走在街道上都是有目的，但南安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就像第一次他到人類世界那樣。

南安在一處車站前停下。

看著不斷更新的時刻表，他忽然意識到不能坐列車回去——這會直接暴露他的行蹤。

於是南安低下頭，再次離開。

期間他走過很多地方，穿過臟兮兮的街道，布滿塗鴉的地下通道，還有霓虹大亮的酒吧，但不知為何，他總會繞回這個車站。

南安重新看了一眼車站的信息牌。

就在這時，他忽然瞥到一個地點，那是寫在最後的位置，而到達此站的列車信息被黑色的記號筆劃了幾道橫杠，看上去取消已久。

但南安仍敏銳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上水龍塘。

這時他之前id上的地址，而在剛才，那個機器人對他說的話中，也出現了這個地名。

南安稍稍喘了一口氣，他知道警務處不會放過他，等到煙霧彈消減完畢，研究人員核對的時候，他又會出現在通緝的範圍內。

不再猶豫，南安抓著布包，按照信息牌的指示，走進了右側的小巷子。

依舊是雜亂的霓虹招牌，醉漢倒在地上，酒瓶散落一地……和當時初入四城時的洛山街道一樣，南安掙脫了幾個對他動手動腳的青壯年，低頭抱著包，快速往前走。

在此期間，他用僅剩的一點錢買了風衣，用來遮擋風雨，以及抵禦些許的寒潮。

南安走到了一處廢棄的加油站。

連續不斷的趕路讓他疲憊，而上水龍塘仍沒有出現，他感到了一絲力不從心。

於是南安打算休息一會兒。

面前的加油站沒有任何亮光，看起來的確廢棄已久。南安沿著墻，一邊小心觀察周圍情況，一邊走進便利店的側門。

和加油站一樣，便利店裏一片狼藉，貨箱和架子散落一地，儼然成了垃圾堆。

但在這樣的環境下，南安卻感到了安全感。

因為他見不到任何人影，也沒有機械生物——看起來，這裏的確適合休息。

南安很小地嘆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臟兮兮的小臉，然後蹲在貨箱前，扒拉了幾下，想找一點可以補給的東西。

不一會兒，他就找出了破了一半的鋼制地圖，小半瓶渾濁的營養液，以及手電筒。南安知道這是寶貴的物資，能夠支撐到他去上水龍塘。

他小心翼翼把這些東西放進布包。

此時林澤給的通訊器被放進了夾層，盡管已經被摔壞了，不斷閃屏，但南安仍想留著他。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南安找到了一個充電寶，上面顯示仍有電量，於是他也放進了布包，和通訊器一起，放在了最裏的夾層。

搜尋完畢後，他蜷著身子，成了一個團子——就和剛來到人類世界那會兒躲避風暴一樣，躲在鐵架後睡了一覺。

期間發生什麽南安都不記得了。

隱約間，他好像聽到了警務車的聲音，好像還有探照燈掃進便利店。

但可能他的身形實在是太小了，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機器人，警務處並沒有搜尋到他。

南安不知睡了多久。

沈睡間，機器人的聲音傳過來，和之前夢中的女聲交織。

“要去那個……地點……”

“完成……任務……”

“去上水龍塘……命令發出……”

南安緩緩睜開眼。

面前的一切如舊，他抓著架子起身，抱著布包打開鋼制地圖。

可能是因為碎了一半的緣故，盡管南安搜索了上水龍塘，但出現的方位地點仍然模糊一片，他只能在其中找到大致的方向。

於是南安悄悄從便利店的倉庫出去。

此時雨水漸漸停歇，白霧彌漫一片，微涼的風依舊讓南安抖了抖。他手上抱著鋼制地圖，十分艱難的定了方向——在加油站的東側，成排的廢棄廠房後，應該就是上水龍塘的方位。

南安跟著地圖的指引一路走過去。

而只是幾步，他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猛然停住步子。

他擡眼看了下圍繞一圈的廠房，歪扭的建築群，掉落一地的鋼制玻璃窗，逐漸和之前所見的那一片景象慢慢重合……

南安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漸漸地，面前的場所被勾勒出應有的輪廓——

他所在的位置，正是上水龍塘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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