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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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的新城,突兀地崛起於西北,淺灰色的三丈多高城墻,像縮小的秦長城,不減莊嚴冷肅,淺黃淺紅交錯壘起來的店鋪房舍墻面,別有一番質樸堅固的美,深紅烏黑的屋頂,兩層的小院子,前後栽滿了攀墻過窗的繽紛花卉,在這個色彩單調厚重的時代,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絢麗輕盈的夢,荼蘼而明艷,迷離而讓人心醉,每一個踏入新城的人,都被徹頭徹尾迷住了。

白錦見識過無數國家無數風格各異的美麗城市,最終融合而成的新城,透出了一種超越時代的建築美感,打開了一扇盛世浮華的門,至少劉徹在親眼看到後,大為驚嘆!

這樣的輝煌美麗,出自一名五歲稚童之手,從軟軟的一個小玉團子,慢慢長大,還沒有真正紮下牢不可破的根基,便抽身而去。

有這樣沈穩練達的治世手腕,劉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阿錦有如此的能力,不如回朝為父皇分憂?你阿娘日日想你想得垂淚不已,朕連想都不敢想,有生之年,竟能看到你阿娘如此軟弱的一面。”

劉徹不知道為什麽,就很想看這小子破防的樣子,可惜,他是沒辦法讓對方動容了,這世間若有人能打動他,大概只有阿嬌吧。

白錦又不是離家出走,從此消失無蹤,他出門後每隔一個月都會給阿嬌去信,只有黃河水患那會兒連著小半年忙著賑災和建城,信去的少了,阿嬌若有擔心,也應該是在那段日子,後來還讓商隊給他送了好幾筆糧食藥品和衣物,哪有劉徹說的那麽誇張?

“好男兒志在四方,阿娘說了,哪怕我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沒忘了她,便是她的好兒子!”白錦隨口道,仰著頭看向劉徹。

“父皇,你還這麽年輕,就別總想著偷懶了,誰家會讓五歲的兒子為他分憂的?我的游歷還沒結束呢!老師說了,趁著我還小,把所有都經歷一遍,就知道自己到底喜歡怎麽生活了。”

劉徹一把把他抱了起來,“阿錦,朕怎麽覺得,比起我,你更聽東方朔那廝的話?”

白錦窩在劉徹懷裏,也不掙紮,低頭瞅著劉徹,很平靜地道,“父皇想我走的路,覆雜而充滿未知的荊棘,而老師劃出的道兒,只要我按部就班去走,就一定能到達終點,那父皇是希望兒子活得輕松點,還是辛苦點呢?”

正如阿嬌,只要兒子平安幸福地活著,別無所求,劉徹呢?也是無所求嗎?

白錦心裏很清醒,他的出生,是從漫天映紅的鳴鳳朝霞,和那道萬眾矚目的紫氣中開始,從那以後,他就永遠也不可能陷於劉徹似乎毫無保留的父愛中,是兒子又怎麽樣?獨得聖寵又怎麽樣?

這些東西太過虛無縹緲,變化無常,所謂彩雲易散,帝王的真心又何嘗不是?

“陛下,您也看到了,臣擅長符箓占蔔算命,並不擅長道術,大殿下無師自通,實乃道骨已成,修行仙道一途亦已登堂入室,有了自己的體悟見解。此時若是隨陛下回京入朝,等於前功盡棄,不若等大殿下修為穩固後,再回宮盡孝,豈非兩全其美?”

“朕有時候,真想殺了你。”

深夜,劉徹盤坐在案後,滿殿燈火,依然照不亮他布滿陰霾的臉龐。

如果沒有東方朔,阿錦也許就不會覺醒宿慧,不會走上修道之路,憑阿錦的聰明,他們父子聯手,何愁大漢朝不能鼎盛繁榮威震四海?

他到底愛不愛阿錦?當然愛,阿錦是他的長子,亦是獨子,是他年近而立唯一的骨血,是他從阿嬌手中生生搶了一半日子親手養大的團子;他到底忌不忌憚阿錦?當然也忌憚,阿錦若是生來帶有宿慧,他還算是他的兒子嗎?心裏會純粹地看待他們的父子之情嗎?對大漢有沒有天然置於肩上的責任心呢?

新城固然震撼,新糧種也給國家帶來了嶄新的希望,但卻好比涸澤而漁,阿錦的實力絕不止步於此,縱然沒有這些,在他成長為一名合格的皇子、太子乃至於未來君王的過程中,難道還不能為大漢帶來更多更好的福祉?

劉徹不認為他將來的子嗣中,還誰能優秀到超越阿錦!

東方朔深深地弓下了腰,他心裏也覺得抱歉,但是,連他都低估了大皇子,誰能想到大皇子建一座城跟玩泥巴過家家似的,迅雷不及掩耳,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建成了!

而一邊建城還一邊成就自己道心的大皇子,著實已經讓他無話可說了。

白錦自有他想走的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擋。

這一次出發,他留下了韓嫣任新城太守,卻帶走了同是小孩子的霍去病。

本來白錦還以為霍去病會反對,誰知道這已初具飛揚意氣的小少年,居然乖順無比,毫無疑義就接受了這一任命,坦坦然穿上了屬於白錦親衛的衣服。

劉徹往南,白錦繼續往北,兩人相背而馳,奔赴自己心中的理想之地。

霍去病原來是不大喜歡大皇子,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是權貴出身,再單純的人也明白什麽是立場,什麽是派系,衛貴妃一系和陳皇後一系天然就是對立的兩派,他只是不喜歡,而不是想方設法打壓害人,都是他本性光明磊落了。

尤其是他與大皇子第一次見面,大皇子的驕矜傲慢,給他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永生難忘。

他以為大皇子會一直這樣目無下塵地輕視他們衛家,直到成為真正的太子。他有時候也盼望著姨媽趕緊生一個小皇子,他會好好帶著小皇子習武,爭取有一天打敗這個高高在上的大皇子,看他還能不能用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眼神看他舅舅!

萬萬沒想到,還沒等他姨媽生出小皇子,大皇子自己就放棄一切,悄悄離宮了!

霍去病實在忍不住了,在他短短的人生中,天之驕子仿佛就是為他量身打造,至今為止,他還沒有碰到過一個資質天賦勝過他的小孩,除了傳說中的大皇子,而這位大皇子迄今為止所有的作為,都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讓他不由自主地關註起這位奇怪的大皇子的消息。

很快,就有兵卒快馬加鞭送來急件,黃河決堤了,洪水泛濫了,大皇子顯神通了,災民得救了,大皇子做法,建成了一座城給災民住,西北的災民給大皇子建生祠了……

那天,他和舅舅一起來到姨媽的宮裏,他在水榭的屏風後玩困了睡著了,等他醒來,就看到偌大的水榭,只有他舅舅和姨媽兩人,他親耳聽到舅舅對姨媽道,“大殿下天生貴人,簡在帝心,娘娘將來若出了小皇子殿下,萬萬不可與他爭鋒,切記切記!”

姨媽卻道,“那位身份高貴,聰明有度,行事卻又如此高調,如今年幼還罷了,待年齡越長,名望水漲船高,假使天下皆默認他為東宮——陛下唯我獨尊,如何能毫無芥蒂?”

舅舅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霍去病至今記憶猶新,“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便是心有芥蒂,也絕不會越過他,去選擇不如他的繼承人!反倒是他,最後能不能看上這繼承人之位,猶未可知。”

那時候的霍去病還似懂非懂,但不妨礙他牢牢地記下了這番對話,常常在心裏琢磨,這一琢磨,就是兩年。

兩年過去了,霍去病從未停止對大皇子殿下的關註,連大皇子親手在黃河兩岸種下數萬棵樹形成兩條長長林帶的事都知曉得清清楚楚。

——他默默地放下了心中的偏見,並由衷地慶幸他們大漢未來的主人是這樣一位通達悲憫的君上!

能給這樣一位讓他由衷欽佩的人做親衛,他很樂意,立場不一樣又怎麽樣?大皇子殿下本來就是君,他們衛家是臣,就算姨媽生了小皇子,那還長幼有序呢,他效忠大皇子殿下,沒毛病!

白錦可不知道霍去病這一段曲折離奇的心理歷程,反正乖順不給他添麻煩,就是好同伴。

三人越往北,越人跡罕至,千裏冰封,萬裏雪飄,間或閃過一兩處低矮的屋舍,也幾乎淹沒在雪中,人踩在上面,轉眼就能陷得不見頭頂,尤其是白錦和霍去病兩個小孩。

東方朔這些年練氣功夫了得,虛虛地踩在雪上,只有淺淺的印子,白錦更好些,腳下發力,整個人幾乎是飄在雪面上,真正是踏雪無痕,輕松愜意。

霍去病就慘了,他雖然一直跟著舅舅以及舅舅請來的武教師父學武,但他學的武,是縱橫沙場的武功,是刀槍劈殺的霸道之功,在這無邊的雪原上根本毫無用武之地,只要一腳踩下去,整個人就只有腦袋還浮在雪上,萬一底下高低不平,一腳踩到了低處,那更是整個人都不見了蹤影。

這看似冰清玉潔風光美麗的雪原,讓他整個人簡直無處下腳,寸步難行。

更別提這滴水成冰的寒冷,呵出的熱氣轉眼都能凝成簌簌的冰沙,飄落地上。東方朔和白錦渾似無事,而霍去病穿了兩件絲襖還裹了一件狼皮大氅,楞是凍得瑟瑟發抖,牙齒上下打著架,小臉發青嘴唇慘白,看著東方朔和白錦飄然如雪上仙的輕松模樣,整個人羨慕得不行!

“要不,你拜我為師?”白錦睨著他,“我教你這輕身的功夫?”

霍去病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試探地、得寸進尺地道,“殿下,比起輕身功夫,我更想學道法,您能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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