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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處境 發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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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烏沈,冽冽的朔風中裹挾著細碎稀疏的雪花,對於一朝之都來說,惡劣氣象並未減損十裏巷街的喧囂繁華。

錦繡昌榮的東西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知誰扯著喉嚨大聲嚷喊:“武威侯府的家眷被拘到官牙子前發賣啦!”

那人話音剛落,距其不遠的百姓揚起脖子朝男子望了望,隔空相互議論幾句。

大致清楚發生何事後,紛紛邁開腳步朝位於東大街與廣濟街十字路口處的官牙而去。

街道邊小攤上討價還價的人們見如此,想瞧熱鬧者便失了砍價的耐性,付了銀錢揣著物什匆匆離開。

還有些幹脆中止交易,惹得丟掉生意的攤主啐了口唾沫,暗下裏罵咧幾句。

一時之間,熱熱鬧鬧的街肆冷清許多。

“二哥,等等我,跑那麽快做甚,難……難不成你也想挑一個回去……”

人群裏身穿藍色短棉袍的少年捂著胸腹,邊奔跑邊沖前方同樣急奔的另一位少年呼喊。

少年口中的二哥名叫劉懷安,此刻他連被自己撞趔趄的路人斥罵之聲都未掛入耳中,更遑論落在後面的堂弟。

此時劉懷安腦子裏被那個笑起來目如弦月眸含星光的女孩占滿。

說來可笑兩人僅有一面之緣,匆匆一別後再也沒碰見。

可那如春花般燦爛的笑靨仿佛一枚帶了情思的種子在他心底紮下根發了芽,日益茁壯生長,漸有撐破胸膛之勢。

侯府未抄家前權勢通天門禁森嚴,即使府裏的普通丫鬟也不是他一個無名木匠工隨便打聽出來的。

有兩次實在控制不住心中念頭,偷偷溜至兩人偶遇之地侯府的一個小角門,緊張地站在不遠處等待以期能偷偷地看上幾眼,但每次都以失望告終。

五日前侯府突遭朝廷查封,為防重要嫌犯趁混亂逃脫,上至主人下至仆從全部被官兵羈押入獄。

當時他正被兄長逼著苦練楔釘榫技法,沒在現場。

事後聽城中百姓議論武威侯被抄家時的情景,心頭立時焦灼不已,暗暗祈禱少女無事。

唯一使只安慰的是旁人都說縱使侯府犯了謀逆之罪被滿門抄斬,府裏的丫鬟小廝們也無性命之憂。

由於心裏積著事以致幹活期間多次出差錯,家人以為是最近活計繁多太過勞累,便讓他歇一歇。

憂心不已的劉懷安哪裏肯老老實實呆在家裏,草草用過早飯尋個借口便出了門,準備去茶館酒肆等人流量聚集的場所打聽消息。

步入裏城沒多大會兒,就聽見有人喧嚷著侯府眾人被發賣之事。

等跑到離官牙幾十米處時,見官府劃定的警戒外圍滿了烏泱泱的百姓,紛紛指著青石臺上臺下發髻松落低首聳肩的仆婢評頭論足。

因為離的遠,劉懷安慌亂中未尋到要找之人,於是加快腳步拼命往推推搡搡的人潮裏擠。

……

“小溪,再咬牙撐會!”

矩形青臺後排,緊挨一起的兩名少女如其他人一樣面朝外站著,微微低首任人挑選,被相中者則跟隨新主家到牙行交割身契等相關事項。

左側的少女察覺好友狀況糟糕,趁著挪動填補空缺之際飛快覷了眼臺下持戟把守的官兵,伸出涼冰冰的手掌隔著襖袖握握她的胳膊,悄聲鼓勵道。

數九寒天的冬月,倘若沒有主家願意買走她們,重回潮濕冰冷的牢房境況可想而知,何況還是大病未愈之人。

頭重腳輕渾身打著寒顫的張曉輕輕地應了聲嗯。

女孩尚不知曉自己身旁的密友已被來自異世的靈魂換了芯子。

冒牌的張曉半月前因一場意外事故莫名穿在身患風寒而離世的十三歲丫鬟顏溪身上。

當時侯府明面上雖未出事但私下已得知風聲,暗暗開始為後路緊張謀劃。

府裏管事嬤嬤自然顧不上打發一個奄奄將息的低等丫鬟,這才讓張曉在同伴照料下漸漸好轉起來。

張曉好不容易慢慢接受了眼下處境後,又倒黴催受牽連被官兵拘往羈押所。

侯府人數眾多,給牢房承載力帶來巨大壓力,又加之隆冬將至天氣極寒,官府生怕犯人大面積受寒染病,於是決定把無關緊要簽了死契的中下等仆婢拘到牙行發賣。

期間,惡劣的牢獄環境讓原本虛弱的張曉再次發起病來。

凜冽的北風如透骨的冰刀子割破襖裙穿透筋骨,讓身染風寒渾身發冷的張曉更加雪上加霜。

她拼命用大拇指甲掐著食指,牙齒咬住舌尖,以防自己昏倒在石臺上,被官兵毫無憐惜地用草席卷吧卷吧丟到亂墳崗處,那種場景該有多恐怖。

隨著時間推移張曉腦袋開始謔謔跳痛兩耳嗡嗡轟鳴,根本沒精神再顧及臺下百姓的反應,自然也沒察覺少年投註自己身上覆雜的目光。

淹沒於擠擠搡搡人潮中的劉懷安終於在石臺後方找到了記掛心頭之人,欣喜、擔憂、緊張紛亂的情緒蜂擁而來,目光緊緊鎖住臺上身形纖弱的少女,一時忘了反應。

“哪戶人家一下子挑這麽多,武威侯府出來的人也敢要?”某百姓議論道。

“八成是剛調京都任職的哪位大人,再說有甚不敢買,官牙子出的身契清白的很……”另一名長衫看客解說道。

“真可憐,被賣來賣去的……”藍褐少年掂著腳尖透過空隙望著青臺上的仆婢,語含同情道。

沒聽見身旁的堂哥吱聲,扭頭發現他正眼睛不眨的緊盯臺上一處,出於好奇便順著其視線瞅去。

左看右看沒覺得有什麽特別地方,於是晃晃其胳膊疑惑的問:“二哥,看什麽呢?”

石臺上不斷有仆從被主家挑走,怔神的劉懷安猛然反應過來,此刻他心頭產生了一個瘋魔的念頭要讓那個女孩獲得自由,不再給別人當丫鬟。

有了這一想法,卻猛想起來自己身上只帶幾十文錢,心情不由慌張起來,顧不上回答堂弟問題,拽著他的臂膀指向張曉大概位置處急聲道:

“懷平,你在這裏盯著,若有人要買走那個穿竹青色襖子的姑娘,就說有人提前樣中了,我回去拿錢!”

“二哥,你來真的?!爹和三叔他們鐵定不同意!”

少年原以為堂哥只是看看熱鬧,沒想到他真要準備買人,這可不是件小事,急得連忙勸說。

“現在他們又不知曉!”

劉懷平見拿長輩也壓不住轉身要走的堂哥,忙拉住他又道:“得六貫錢呢,大嫂一下子怎會給你那麽多?”

心焦的劉懷安掙脫堂弟,擡頭看了眼寒風中立著的張曉,說了句:“我自有法子。”便撥開越集越多的百姓,朝外城急奔。

跑了幾十步遠似想起什麽,又折回來向傘棚下端坐的官吏走去。

待他離開後,無奈的劉懷平只得聽從其囑咐往前擠了擠,瞅著瘦弱不起眼的張曉忍不住皺皺眉,暗道除了堂哥沒人願意挑她,可為何偏偏要買她,難道之前兩人相識?

在其胡亂揣測之時,臺上的張曉感覺越來越難受,心說看來老天真要絕她,無論身處哪個時空都逃不過一死。

如今她已不奢望素質高心地又善良的主家買走自己,而把目標降低到隨便一戶人家都行。

天空瓢雪漸有急密之勢,買主不再如之前那般精挑細選,覺得差不多的便擡手一指。

“你,還有你……”臺上一位穿著體面的中年婦人動作迅速地挑著人。

“夫人,求您把小溪也選上吧,別看她瘦平常幹活可利索了!”被選中的女孩面上歡喜,見婦人神色和善,忙拉著未被挑中的張曉說道。

暈暈乎乎的張曉強睜著酸痛的眼睛,舌頭麻木滿嘴血腥味的她吐不出一個字來,只能扯扯嘴角勉強露出微笑,努力給對方留個好印象。

不過她實在沒抱太大希望,大戶人家的管事嬤嬤哪個不是人精,怎會看不出她病怏怏的樣子。

果真如她所料,婦人瞪了眼女孩斥責道:“一個丫頭哪有你多嘴的份!”

張曉見如此腦子一激靈立時清醒許多,趕快拉拉女孩的胳膊,沖之搖搖頭示意別再為她求情,否則也會跟著受連累,這種情況走的越早越好。

婦人說完不再搭理她,讓女孩走出來同被其挑好的另外兩人站一處,轉身又挑了個年長壯婦,隨後領著幾人走下石臺。

此次發賣侯府仆從的價錢比平常低近四成,而且又有官府出具身契文書無任何風險,因此不到一個時辰拘來的仆婢被人買走了大半。

原主顏溪本來就身形纖細,又加之在牢中病了幾日,愈發顯得羸弱不堪,自然入不了那些挑肥揀瘦管事人的眼。

當周圍的同伴越來越少,滿懷希望的張曉心緒漸漸歸於平靜,確切地說應該是絕望後的釋然。

雪花開始如碎棉絮一般紛紛揚揚撒落,瞧熱鬧的圍觀市民也為避雪迅速散去,官吏決定將剩下的仆役暫押牙行,待天晴再做處置。

神思恍惚的張曉挪走在濕踏踏的青石路上,落在隊伍的最後面,官兵罵罵咧咧地走過去推了把催促其快速行進,張曉承受不住一個趔趄跌倒在地。

此刻她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挨著腳踢謾罵拼盡全力嘗試幾次都沒能站起來,當她昏沈沈地被官兵從骯臟冰涼的雪水裏拖起時,隱約聽人大喊什麽,聲源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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