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雁與鵝

關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二人騎馬入城,恰逢九月底,陰月將來,祭祀之月,街邊鋪中擺滿應節之物,十月初一,謂之寒衣節,也稱冥陰節,為祭祖之日。

寒衣節前一夜,商販將做好的五色男女紙寒衣與白紙寒衣拿出來售賣,還有香燭冥幣等一些祭祀之物。

進入揚州城,從河畔吹來的寒風有些刺骨,趙希言將晉陽公主扶下馬,又將馬背上一件厚實的裘衣拿下。

“天氣寒涼,尤其是夜晚。”潺潺的流水聲旁側傳出,偏頭一看,原來是帶鬥笠的漁翁搖著小船從橋下穿過。

寒衣節的前一夜,為籌備家祭,家家戶戶出門采買,這一夜也就變得格外熱鬧,嚴寒之月也是收獲的時節,稻田裏的禾苗變得金黃,等待收割,園中碩果累累,經常聽見瓜農叫喊抓賊。

“冰糖葫蘆。”

熟透的山楂洗凈後裹上炒粘稠的冰糖,就成了一串串入口酸甜的冰糖葫蘆,每逢初冬日,便有大批商販扛著插在草垛上的冰糖葫蘆至大街小巷游走叫賣,此物最受孩童喜愛。

“藕粉,來自寶應的藕粉,新鮮好吃。”一家飯店在長幡底下掛起了招牌,年輕的夥計站在寒風中招攬顧客。

“客官,要不要進來坐會兒,小店有寶應當季最新鮮的藕粉,這可是進貢皇家的珍品,也是揚州城第一家。”

十月也是蓮藕成熟的季節,揚州寶應作為荷藕之鄉,寶應藕粉便作為貢品進貢宮廷。

故而對於夥計吆喝稱讚的東西,晉陽公主自幼便食用過,且是當季最新鮮品質最好的一批,趙希言輕輕推開夥計示意自己不需要,似像久未開張的夥計,見二人穿著綾羅綢緞,非富即貴,便不死心的纏上去,“看兩位面生,應該不是揚州人吧,寶應的藕粉,可是曾經的燕王殿下下榻揚州時都誇讚的,如今殿下登基為天子,便也點了頭讓寶應藕粉繼續進貢皇家。”

趙希言楞住,喃喃了一句,“我怎麽不知?”

夥計隨後又道:“若是不愛這藕粉,咱們小店還有揚州各種特色,醬菜與碎金飯、鹽水鵝等等。”

被夥計纏得煩了,晉陽公主遂問道:“出來這麽久,殿……二郎可是餓了?”

趙希言擡頭瞧了一眼旁側的飯店,原來是一座一眼望不到頂的高樓,四五條長幡垂下,仔細瞧,每一條上面都寫有一句詩,想來店家也是個極富詩情畫意之人,於是點點頭,“姐姐這麽一說,我還真餓了。”

夥計見說動了二人,便將二人的馬牽過,動作十分利索的栓好了繩鎖,引路道:“二位客官裏邊請,咱們店有一整座閣樓,頂層可俯瞰整個揚州城,若是春夏之時來,便可一睹揚州盛景,盛夏呀,也是揚州最熱鬧之季,遍地荷花。”

“那便要一間頂樓臨窗的雅間。”趙希言道。

“好咧。”夥計遂帶路到木梯低下,伸手示意,“爺,樓上請。”

趙希言拉著晉陽公主上了樓,夥計隨於身後,一邊介紹著揚州城內的特色景觀與自家店內的美食,嘴裏念叨不停,喋喋不休,隨後又低頭瞧見了趙希言裘衣內裹著的道袍下擺,其衣角上有一個極不易被發現的刺繡,而現在卻被這個牙尖嘴利眼神極好的夥計瞧見了,尋常兔眼睛的顏色多為紅色與灰色或者黑色,藍色雖也有,但是極少,夥計又想起適才攔客打量趙希言時,她的眸色也是泛著藍光的,於是笑瞇瞇開口道:“夫人的手真是巧,夜身上的兔兒袖得生動靈巧。”

趙希言扭頭,輕輕提起衣擺瞧了一眼那刺繡,有些得意道:“那可不,櫃中收盡天下華衣,但只此一件,最得我心。”

夥計揉搓著手附和,“看著大爺如此年輕俊朗,應是與夫人剛成親不久,前來揚州游玩?”

一路上,除了與趙希言說話,晉陽公主都沒有搭理路人,進了飯店也是如此,她只自顧自的走著,絲毫不搭理夥計的問話。

趙希言停下腳步轉身,俯在夥計耳側,招手做遮掩,小聲道:“還未行大禮呢,不過也已不遠了,你也瞧見,娘子清冷,明是喜歡的,偏偏傲著不肯說。”

夥計聽後,眼珠子飛速轉動,一個機靈道:“原來如此,想來也是,不喜歡豈會同行,爺就放心吧,撮合姻緣,成人之美,這種事就包在小的身上。”

“瞎嘀咕什麽呢?還不上來。”樓上傳來女子的清冷聲。

趙希言便仰起脖子高聲回道:“來了來了,娘子莫急。”隨後從琵琶袖內掏出錢袋,從眾多銅錢裏選了一錠銀子塞到夥計手中,便轉身蹬蹬瞪的爬上了樓,“來了,來了。”

收了銀子的夥計,咬了一口辨別真偽後藏入懷中,跟上樓去,精心為二人選了一個帶外長廊的廂房。

夥計走到長廊介紹道:“這兒可以看見揚州城所有景觀,夜裏也是賞月觀火的極佳之地。”

“小二,適才你說的菜名,一樣來一個。”趙希言道,旋即又加了一句,“都要趁熱上,涼了絲毫都不要。”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領了命,便識趣的從樓內退出,順便將門也給二人帶上了。

原先呼嘯的寒風,在二人登樓後漸漸停止,從長廊俯瞰,揚州城的萬家燈火,不似京城那般密集,湖水環繞,偶爾可以聞到從湖面飄來的水霧氣息,一條條燈火通明的畫舫游湖經過。

樓下的屋檐又添了幾盞燈籠,晉陽公主站在長廊上,眼裏有無數閃爍的燈火,一陣風,揚起掛在頂樓的長幡,四條隨風起舞的長幡,分別寫了四句詩。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趙希言走上前,“看來這店家,也是個有故事之人。”

良久之後,夥計端來一盤盤熱騰的菜,最先上的是一碗藕粉,盛在瓷碗內,質地極輕,無色呈透明狀。

隨後便是碎金飯,夥計又開始介紹了起來,“這碎金飯,相傳是煬帝下江南時帶來的,傳至如今有數百年的歷史了,祖傳的手藝,數我家店最是火,一般客人來小店,必點這一道菜。”

煮熟的米飯加雞蛋翻炒,發出誘人的香味,又因色澤金黃,故名碎金飯,趙希言嘗了一口藕粉,入口即化,味道十分清淡,並沒有夥計吹噓的那般,待夥計走後,他便問道:“爹爹不愛吃這種清淡的東西,不過母親應該會喜歡的,那夥計八成是吹噓的。”

“殿下都多久沒有和陛下坐在一起用膳了……”晉陽公主回道,“如今為皇子,怕是一次皇子該行的視膳問安也不曾吧?又怎知陛下如今的喜好。”

趙希言便摸了摸戴唐巾的腦袋,“宮裏太悶了,想想之前我被關在內廷,再回去,豈不要吐了。”

“那今後怎麽辦呢?”晉陽公主為其添了一小碗碎金飯,“今後,那裏會是殿下的家。”隨後送到趙希言跟前,又道:“揚州的碎金飯,我聽伴伴說過,流傳了數百年,很是有名。”

趙希言便用勺子舀了一口,心思本就不在吃之上,“偌大個宮殿,我一個人居住自然會感到煩悶,可若是有人陪同,那就不一樣了。”

聽到趙希言的話,晉陽公主便道:“你知道先帝為何如此喜愛齊王麽?”

說到齊王,齊王的兩個子嗣在戰後便不知所蹤,趙希言尋遍整個京城也不得蹤影,齊王被廢之後,從宗室中徹底除名,其子嗣也喪失了繼承權,更是在李皇後掌權之時,被剝奪了身份,幸得趙希言庇佑,只被軟禁了起來,之後燕軍闖入內廷,兩個孩子卻悄然失蹤。

於是趙希言將疑點放在了自己的父親身上,保留皇室身份的漢王沒有被除,而兩個已經不可能繼承帝位的已廢庶子卻不見了蹤影,這於理不合。

趙希言想了想,“齊王坦蕩,若為人君……”

趙希言剛一開口,晉陽公主便搖頭否認了,“在齊王娶妻之前,齊王是以仁孝在眾多皇子中深得陛下寵愛,問安視膳,止奉朝請,二十年來,無一日缺,彼時的齊王,幼聰慧,先帝自中年便有疾纏身,亦是齊王侍奉左右,祈福嘗藥,從未敢怠慢。”

趙希言當然知道,皇帝的偏心不會沒有理由,“母親說過,少年人應有的天性,就像草原上的鷹,不該拘束於小小的宮城裏,齊王這些,想來是他生母所教。”

晉陽公主點點頭,“齊王贏在了母親的教導上,又是掌權後第一個皇子,於是順利的討得了皇帝的歡心,但他也輸在了自己的母親上,庶出的身份。”

趙希言明白了晉陽公主的意思,“待將母親接回京師,我會做一個孝子的。”

知道趙希言脾性倔強的晉陽公主伸出手輕輕壓住趙希言的手背,似想告誡什麽,“小言……”

吱!

門忽然再次打開,夥計將剩餘的菜品一一上齊,晉陽公主便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要說的話也被咽了回去。

趙希言瞧了一眼,“怎少了一道菜。”

夥計捏著雙手解釋道:“少了一道鹽水鵝,小店需得保證食材新鮮,方後廚挑了一只肥碩的公鵝,準備宰殺時,一只母鵝忽然從籠內撞出,啄傷了宰殺的廚子,後母鵝哀聲不斷,這兩只鵝本為一對,掌櫃見之,心生憐憫,又得知點這道菜的客人,也是一對有緣人,於是讓小的來與兩位客官商量,客官若心慈,放其一條生路,今日的菜,小店便全免了。”

感到新奇的趙希言沒有發怒反而笑了笑,“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倒是聽過有雁雙飛不離不棄的,沒有想到鵝也會如此?”

“一看爺就金貴之人,不曾與這些牲畜打交道,小的是揚州人,幼時為人養鵝,常見成雙入對,且通人性,依小的看,如今的達官貴人朝三暮四,偷養外室不說,還寵妾滅妻,這德行還不如一只牲畜呢。”夥計轉著眼珠子回道,“好人家可不多了,若是遇上了,可得抓緊機會不是,有句詩怎念來著,常聽揚州的讀書人站在畫舫上吟詩,叫……

什麽有花就要早點折回家,不然就等別人折走了,自己撲了個空後悔都來不及。”

晉陽公主聽後,擡手遮掩著嘴唇輕輕咳嗽了兩句,趙希言也遮笑,輕聲提醒道:“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對對對……”經提醒的夥計一下便想了起來,旋即摸著腦袋憨笑道:“小的是個粗人,連字兒都認不齊呢,讓爺和夫人見笑了。”

“好了,你下去吧。”說罷,趙希言掏了錠銀子給他。

“多謝爺。”

夥計走後,晉陽公主輕輕擦了擦嘴唇,起身走到長廊,“適才殿下與他在樓中嘀咕,便是商議這個的吧?”

趙希言連忙起身追隨,“這姐姐可冤枉我了,我只是與他提了兩嘴,哪想到會是如此俗套的伎倆。”

“他說的也沒有錯。”晉陽公主回頭,盯著趙希言道:“雁,一生擇偶一次,喪偶之後不會再尋,而有些人,在忠貞方面,的確是連禽獸都不如。”

趙希言僵在廊道間,楞楞的盯著晉陽公主有些孤單的背影,隨後上前從身後摟住,將頭埋入她的肩頸,吸吮著她身上的氣息,“無關乎聲名,今生今世,我只要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