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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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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府——

為確保可以順利籌集糧食, 趙希言親自帶人從北平府趕往山西承宣布政使司。

新任太原府知府得知後,派人馬親自出城迎接。

車馬進入太原府,此前知府已接到命令, 早早的安排了各地富商前往太原府商談。

“按世子吩咐, 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各地的晉商悉數到達太原府, 已安排在一家茶樓內。”太原知府騎在馬上向車架內的燕王世子說道。

茶樓內, 晉商齊聚一堂,多以賣米等糧食為主, 相互競爭,便也相互認識。

關系好的,便開始相互議論各家米行盈虧,也有人聚在一起猜測太原知府用意。

“知府大人把咱們全部召齊,又不在府衙共事這是要做什麽?”

“莫不是朝廷沒了軍餉,又找我們來拿糧了吧?”

“老朽可是聽聞劉員外早在燕王殿下與朝廷開戰之前就囤不少米,這戰爭一打就是兩年, 米價暴漲,劉記米行可是大賺了一筆。”

“李員外不也是麽。”

“你們說這次知府大人召見, 是為了什麽?”

“咱們都是商人,現在國家缺糧,聽說有大批受難的百姓湧入北平府, 那坐鎮北平府的燕王世子大發慈悲,一個不落的全部接納入燕國, 今日官府召見, 八成是為納糧一事。”

“咱們可沒多餘的糧食。”有商人道,“國家賦稅就數我們商人繳納的最多,上下打點還有字號底下那麽多口人要養,不餓死就頂天了, 哪兒還有多餘的。”

“是啊,我們憑良心做生意,該繳納的稅一個子兒也沒少,官府憑什麽再向我們拿?”

“上回就強征過一次糧了,咱們大家夥可是都出了錢的,這一次該要態度強硬一點,商人的錢那也是血汗錢,還有一家老小要養。”

“對對對,說什麽也不能再讓步了。”

重利的商人們商議著如何拒絕官府的橫征暴斂,一些勢力大的商戶則是堅定了態度。

轉眼,燕王世子已經來到茶樓,樓上議論紛紛,太原知府親自帶路將其引至樓上。

“知府大人來了。”有小廝見到太原知府及身上的緋色公服,腰間懸正四品革帶。

於是屋內變得肅靜,眾人起身相迎,“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

“幾日不見,知府大人容光煥發,可是經歷了什麽喜事?”

商人與太原知府說著客套話與鼓的故意套親近,很快他們便註意到了太原知府身旁的少年。

趙希言穿著一身便衣,道袍外披一件棕色的大氅,頭戴唐巾,宛如一個書生。

便有人誤解道:“這是大人新請的師爺麽?”

此前太原知府並未通告他們燕王世子會來,這些商人終日忙碌,也從未見過燕王世子的尊容,便也不識得趙希言。

太原知府聽後臉色煞白,剛要開口解釋,趙希言便道:“在下正是。”

太原知府回頭楞了一眼,便順著世子的話回應了幾個晉商。

商人打量著趙希言,因在晉地經商,他們或多或少都要仰仗太原知府的庇佑,於是奉承道:“大人真是好眼光,瞧師爺一表人才,不知又是哪裏的大才子,能得大人賞識。”

趙希言不語,太原知府便道:“諸位,本官這次召集諸位,有事要與諸位商議,還請入座。”

太原知府發話後,眾人便尋到椅子坐下,最北邊有一張主座,太原知府走上前,極為難的回頭瞧了一眼趙希言,太原知府原是北平府來的燕王府屬官,被燕王安排來管轄晉地的都城,而今燕國的儲君在旁,他又豈敢僭越,“世...”

“大人坐吧。”趙希言發話道,於是扮做了太原知府的謀士靜立於旁。

太原知府坐在太師椅上如坐針氈一般,不斷揉捏著手心,隨後擡手覆在唇前輕輕咳嗽了兩聲,“今日事宜,由我太原府衙門裏的師爺與眾位說來,且細細聽。”

於是眾人將目光看向趙希言,趙希言遂走上前,抱袖拱手道:“此次召集諸位,我想,諸位已經知道是為何事了吧。”

趙希言話一出,堂上再無先前輕松的氣氛,不願出糧與錢財的富商紛紛轉過頭去,以此來表態。

“大人,我們可是按時繳納賦稅的良商啊,朝廷征稅,我們也是一次都沒落下,上次燕王世子回來主持朝政,大赦天下,我等也是為前線出了糧食的。”

“是啊大人,這些年到處饑荒,糧食收成不好,糧食缺的緊,字號低下養著那麽多口人,若是朝廷都征走了,這不是等於要了我們的命根子嗎?”

“咱們自己都難保能否撐得過今年,哪裏又有多餘的糧食能夠拿出來呢。”

商人們一個接著一個道著自家沒糧的困難,趙希言也不著急,等他們一一說完後,輕輕拍了拍手掌。

一名護衛走入內,將一個匣子呈上,趙希言打開匣子,從裏面取出一沓紙,隨後放到眾人跟前,“諸位,請看看這是什麽?”

眾人拿起傳閱,紛紛漲紅了臉,早在進入晉地之前,趙希言便派人調查了各家的實力,又謊稱是南方來的富商,要與之合作,以高於市場兩倍的價格收購糧食,且帶去了一箱金子示出,以此展現自己有雄厚的財力讓東家放心合作。

貪財的商人們為了示誠,便帶著他們一一參觀了存糧的倉庫,趙希言拿來的,便是一份收購的契約。

這一下,可將一些老奸巨猾的商人弄蒙了眼,恍然大悟道:“那個南方富商,是太原府衙門假扮的人?”

“是了,這年頭,除了官府的人,誰敢帶那麽多金子出門。”

趙希言隨後又道:“既然諸位家中殷實,商行所存糧食足夠燕國百姓三年之用,又為何要謊稱說自己已至艱難呢。”

眾人啞口無言,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話鋒一轉,趙希言臉色大變,“今國家處於危難之際,爾等卻趁此屯糧,待糧食短缺之時高價售賣,賺取國難之財,眼睜睜看著國人餓死於野,爾等心中難道就沒有愧嗎?”

“大人雖是如此說,但我們買賣皆是尊法而行,既沒有做傷天害理之事,也沒有做見不得人的勾當,何錯之有?”商人們合起夥來回道。

“那等前線的戰士餓死,胡人的鐵騎南下,踏入北平府,再來一次靖康之恥,爾等便滿意了?”趙希言道。

眾人小聲議論了一陣,於是又道:“雖說我等是屯糧以高價售賣,然當初收購糧食時,也是冒著傾家蕩產的風險才賭贏了一把,朝廷分文不用就將其強行征走,那我們怎麽辦,手底下那些人怎麽辦?”

“誰說朝廷要強行征走了?”趙希言反問道。

眾人楞住,“官府召集糧食匯聚,可不就是為了糧食一事麽,南方的戰爭打了那麽久,府庫早已耗盡,哪兒還有錢買糧呢,不是強征又是什麽。”

此時太原知府連忙解釋道:“諸位誤會,此次本官召集諸位,只是為借糧。”

商人們聽後,空歡喜一場,私下小聲道:“官府的借與搶有何區別,名義上是借糧,誰知道事後還認不認帳。”

見眾人眼裏沒有信任,趙希言道:“我以燕王府的名義,向諸位借糧,待天下平定,以兩倍之餘還給諸位。”

“你是何人,有什麽資格以燕王府的名義向我們借糧?”商人們質疑。

“這塊牌子,夠不夠資格。”趙希言將懷中一塊金牌拿出,上面刻有燕王府字樣。

見多識廣的商人們自然認得這塊宮廷敕造表示身份的牌子,於是有人認出道:“燕王世子的牙牌...”

“我願意借糧。”屋內座在角落中一名年輕商人忽然開口道,此前他一直靜坐在窗邊的一角默不作聲。

趙希言進來之時也發現這個在第一面時就略過太原知府打量自己的年輕人。

這些不願出糧的商人還不知,趙希言並非孤身入城,此刻正有一支燕王府的護衛隊守在樓下。

商人起身,走上前道:“王氏米行存糧十萬石,願出九萬,因是冬日,剩餘一萬還要生計與周轉。”旋即將懷裏一份契據拿出,“三十六家米鋪合計儲糧,還請世子,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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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十五年冬,燕王世子布告天下,凡因戰亂而受難的災民可前往燕國,又在燕國都城附近設置收容所,征召天下醫者,增設藥所,派往各地為傷者診治,消息一出,各地流民紛紛湧入北方,這一舉動,使得燕王世子名聲大振,挑起戰爭的燕王成了流民痛恨之人,人們不再仰望,而是恨及,民心漸漸偏移到這位廣施善心的年輕世子。

縱然抵禦外敵,有累世的威名,民心所向,然,一旦混亂殃及百姓已身,萬般功勞也不能相抵,人心如此,禍至己身時,便沒有人再記得從前,燕王野心暴露之時,百姓深受其苦,曾經的戰神在他們眼裏變成了惡魔,燕王世子的舉動,極大的緩解了父親的過失,當受戰亂迫害的災民在饑寒交迫之時喝到了一口熱粥時,便會對施粥之人感恩戴德,這一政令與措施正是出自於北平府,不是挑起戰爭的燕王,而是坐鎮北平府的燕王世子。

——京城——

幾乎同時,京城也下達布告,開倉放糧,設置粥棚,又遣太醫院的諸醫連同進修學習的醫生悉數派往民間。

“戰亂導致大量傷殘,又成群紮堆在一起,極容易引起瘟疫,施粥這等小事就交由小人來做,公主不必親自出來的。”許潤安跟隨著晉陽公主,將公主府內錢財散盡換做糧食,在京城街道上另設粥棚施粥。

晉陽公主僅帶著許潤安一人,在充滿難民的街道上巡視,“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一直處於京城內,從未離開過應天府的晉陽公主,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且是在大明最繁華的京城內,流民便地,有的粥棚甚至發生動亂,造成流民哄搶,朝廷不得已派出士卒鎮壓維持秩序。

“城南征戰多,城北無饑鴉。白骨馬蹄下,誰言皆有家。城前水聲苦,倏忽流萬古。莫爭城外地,城裏有閑土。”晉陽公主隨後長嘆了一聲,將許潤安身上背來的胡餅拿出,一一分給了眼前躺在地上的無助災民。

餅的香味吸引了一大批饑餓的人群,很快二人就被團團圍住,“給我一點吃的吧。”

”許潤安盡可能的護住晉陽公主,幾個饑餓瘦弱的小孩擠進人群,拽住晉陽公主手裏的胡餅。

“公主,快將餅扔出去,先離開這兒。”

晉陽公主將胡餅給了小孩,向眾人道:“不必哄搶,不遠處便有粥棚。”

許潤安便將囊中的餅連同自己的午飯全部拋出,將晉陽公主從人群裏拉了出來,“公主,這兒太危險了。”

好心施舍,卻被搶了個空的晉陽公主並沒有惱怒他們的無禮,“百姓苦於戰爭,這些孩子無端受罪,何其無辜。”

“天下興或亡,受苦的都只有百姓。”

“嗚哇哇。”忽然一陣哭聲傳來,一個女童坐在地上哭泣,寒風懂得他瑟瑟發抖,因為饑寒讓他啼哭不止。

晉陽公主順著聲音尋去,許潤安瞧了四周,“周圍沒有人,這孩子的父母...”

他們不敢去猜想孩子為何獨自在風中哭泣,晉陽公主旋即將身上披風脫下,又刻意撕破將其披在了孩子身上,“伴伴...”

許潤安便從懷裏拿出一塊給晉陽公主所留的胡餅,“公主,這裏離府極遠,您還未用膳...”

“給我吧。”於是晉陽公主將胡餅給了啼哭不止的女孩,“這孩子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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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府——

一批批糧食從晉地運往北平府,著重兵看守,趙希言親率文武百官出城,向饑民分發糧食。

“不要擠,一個個來,都有。”

至黃昏,帶出城來的幾車餅全部分發完,但依然還有許多人沒有分到,侍衛護在一旁,手無寸鐵的百姓便不敢靠近,趙希言與手下人坐在一處石墩上歇息,明明是冬日,卻累得滿頭大汗,“看來還得多運一些糧食才是,戰爭已經擴散到了京師,要將施舍糧食的範圍擴大,不能讓百姓餓死在路上。”

“爺,吃點東西吧,您都累了一天了,早膳過後您就再未進食,要是餓著了,王妃又要責罵小人了。”明章遞來半塊面餅與一壺水。

自收納流民之後,趙希言便下令王府內節省開支,除了燕王妃張氏的用度沒有減,自己便同這些災民一樣吃幹硬的餅子。

餓得肚子早已咕嚕咕嚕作響的趙希言咬了一塊餅,笑道:“從前吃慣了山珍海味,吾竟不知這餅子也如此味美。”

“爺這是餓了。”明章笑瞇瞇道。

剛要咬第二口時,趙希言忽然發現路邊石頭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目光正盯著自己,因為自己的察覺而膽怯便躲了起來。

趙希言瞧了手中的餅子一眼,旋即起身,明章緊跟其後,“爺這是要去哪兒?”

護衛們緊跟其後,寸步不離的守護在旁,趙希言走近石頭,躲在後面的小女孩發現後撒腿便要跑,最後撞進了侍衛懷裏,栽了個跟頭。

“哎。”趙希言連忙道,“嚇著孩子了。”

侍衛們只好退下,趙希言提步走近,拿著餅子蹲下問道:“想吃嗎?”

小女孩衣衫單薄,將雙手放在背後,只見肩上餓得只剩了骨頭,可憐巴巴的望著趙希言,卻又不敢說話。

趙希言走近一把將其抱起,驚得身後的侍從連忙提醒,“世子...”

趙希言將餅給了小女孩,得到糧食的女孩兒,變得不再害怕,雙手抱著餅往嘴裏送,明章見狀,識趣的將水也遞了過來。

趙希言便問道:“你還有親人嗎?”

女孩聽到問話,便停了手裏的動作大哭了起來,這可把趙希言嚇住了,連忙安撫道:“不怕不怕,我帶你回家。”

良久,半張餅下肚,趙希言替其擦拭著眼淚,臟兮兮的臉逐漸清晰了起來,女孩有著一雙明亮的眸子與高高的鼻梁,她盯著趙希言,盯著那雙藍色的眼睛,奇怪的同時也覺得很是好看,“大姐姐長得真好看。”

趙希言一下便聽出了女孩的口音,“金陵雅音...”便明白了這孩子或許是從鳳陽府來的,逃難過程中父母雙親餓死在了路上,獨自跟隨流民隊伍一路來到此處,

“姐...”隨於趙希言身後的明章於是糾正道:“丫頭,抱著你的可不是什麽大姐姐。”

女孩呆楞了一會兒,旋即反應過來道:“娘親說好看的都是姐姐。”

女孩機智的話把趙希言逗樂了,於是大笑著吩咐道:“這孩子機靈,把她帶回燕王府吧。”

作者有話要說:  好武其實是失民心最快的,經常打仗開疆擴土固然會留名青史,但是處於戰爭時代的百姓之苦,可以想象,所有有句話,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俺們現代人看古代事,都喜歡擴張,喜歡強悍,如漢武帝時期,那是因為不在當代不知其苦,於是張口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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