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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位卑者,豈能與天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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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若是不想說, 奴不強求。”楊書瑤緩和道。

“楊姑娘這般聰慧,又何須在下解釋呢?”趙希言隨後癱軟下身子趴在坐褥上來緩解背後的疼痛。

楊書瑤便坐至她的身旁,“世子每次來, 不都是逢場作戲,今又有何不同, 演這樣一出苦肉計, 只是想讓更多人知曉,世子將一青樓女子帶入府中過夜。”

趙希言將頭埋今褥子裏, 忍著疼痛道, “今日宮宴,我本得頭籌, 因諸多原因錯失,最後皇帝卻破例恩施,仍許我賞賜,然我知道, 這不過是人主的試探。”

“何故喝酒?”楊書瑤問。

趙希言突楞, 楊書瑤便又道:“世子眼裏的悲傷總不會也是假的吧。”

趙希言擡起腦袋, 欲言又止。

“世子不用說,奴也猜到了, ”楊書瑤盯著趙希言的雙目, “是晉陽公主吧, 那日公主來燕春閣來尋世子,我便發現了不同尋常。”

趙希言輕輕皺起眉頭,楊書瑤遂伸手撐著座沿, 俯下身小聲在她耳畔道:“奴在應天府十餘載,與晉陽公主同歲,雖未見過她出皇城, 然京城中常有其身影,深知,晉陽公主表面溫和,實則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子,身為國朝唯一的嫡公主,自出生便是金貴的,自然也會有一份驕傲在心中,然她卻肯為世子尋來青樓這種地方,刑部尚書之女是因庇兄才於情急之下尋來,然只這一次也遭到了不少人的詬病,何況一國之公主。”

聲音就在耳側,同時還有氣息與溫度,專屬於女子身上的體香也縈繞在鼻間,趙希言吞了一口唾沫,便可見喉間微微突出的喉骨上下滾動。

“這樣說來,奴好像又知道了一件世子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呢。”楊書瑤直起身意味深長道。

趙希言依舊一言不發,既不承認也沒有反駁。

籲——

馬車在燕王世子府大門前穩穩停下,楊書瑤向身後瞧了一眼,只見車外的內侍已經掀簾,“世子,到家了。”

趙希言遂從褥子上爬起,楊書瑤上前攙扶,踏至門匾底下時,楊書瑤忽然頓住。

“嗯?”

“世子就這樣將奴帶回來過夜,不怕她生氣麽?”楊書瑤猶豫的問道。

“她有江山社稷,不需要兒女情長。”趙希言淡然道。

楊書瑤忽然楞住,盯著趙希言一動不動。

“嗯?”趙希言不解的回望。

楊書瑤忽然勾嘴一笑,燈燭的微光下,精致的妝容襯托著絕美的容顏,“奴倒是有些羨慕晉陽公主了,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世子此時,不正是如此麽?幼時驚鴻一瞥,便害相思。”

趙希言聽之,忽然瞪起雙眼,心生警惕道:“你怎知我幼時?”

楊書瑤見她如此緊張,遂道:“世子不必如此,奴不過是在人睡夢中聽到的罷了,這世間困擾人的東西太多,然能入夢反覆心念者,難道只是親情這般簡單麽?”楊書瑤搖頭,“奴出身風月場所,見過太多情與愛了。”

趙希言還想說什麽,只見楊書瑤將她拉扯進府,稍稍提了聲音道:“世子應該有專門的醫官吧,燕王府這麽大。”

聽到提醒,內侍連忙往府中另外一側加快步子趕,“小人這就去喚醫官。”

楊書瑤將趙希言扶至內院,一路上,關懷燕王世子的同時,還留有餘光掃向世子府周圍。

“認識世子這麽久,這還是奴第一次登門。”楊書瑤道,“奴以為,不會有機會了呢,沒有想到竟以這樣的方式,被世子需要。”

“入京半年,陛下賞賜工部翻修的宅子因火焚毀,我遂一直住在此,這附近只有我府中是安全的,在此之前,我從未帶任何女子入內過。”趙希言道。

“世子府上的布局倒是不像學武之人所設,荷池涼亭,松竹梅,都太過風雅。”楊書瑤道。

青樓女子,觀察之力總是極好的,趙希言擡頭道:“你若喜歡,可隨時過來,也可留於府上。”

“世子要以什麽身份留奴呢?”楊書瑤轉頭問道,“府上獻藝?還是世子豢養於府上的歌姬。”

“楊姑娘想以什麽身份?”趙希言認真的問道。

楊書瑤與之對視,淡藍色的眸子,加之如今傷痛帶來的病弱感,令她眼前煥然一新,遂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輕輕撫上趙希言的臉龐。

“哥兒呀。”

掌心還差一絲就要碰上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道渾厚的婦人聲。

“哎?”女醫走進房中,見到榻上的場景後整個人都楞住了,“明章公公不是說哥兒受傷了麽?這…”

“是,”楊書瑤連忙起身道,“世子犯了夜禁,被巡邏的京衛動了鞭刑。”

女醫聽後這才走近,見趙希言氣色便知無傷大雅,遂多看了一眼旁側的女子,“姑娘長得真是好看,和我們哥兒好生般配。”

“奴出身紅塵,身份微賤,不敢高攀世子。”楊書瑤退卻一步道。

女醫隨後為趙希言檢查傷口,見女子在此,便有些猶豫,“姑娘,我要…”

“吳醫官就此看吧,她是我上次提到的救命恩人。”趙希言道。

醫官一楞,扭頭再次打量了一眼,旋即回頭專註治傷,“哥兒的傷不打緊,那刑罰官用的力道恰好,只至皮肉未及筋骨。”旋即看著她身上的舊疤痕,又有些感憐道:“哥兒長這麽大,就是犯了再大的錯,殿下與王妃都不舍得動您一下,這來一趟京城,就像在刀山火海走了一趟似的。”

“京城本就是刀山火海。”趙希言回道,“誰來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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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要來一盆熱水,將泡熱的白娟擰幹後將傷口輕輕擦拭幹凈,旋即撒上一些外傷藥後起身,朝楊書瑤笑瞇瞇道:“哥兒就這個脾性,還請姑娘多多擔待些。”

楊書瑤點頭,送走女醫官後又將房門再次關緊,回頭邊走邊接道事先的話題,“世子做不到的事情,又何故要來詢問書瑤。”

“做不到的事情?”趙希言趴在榻上,“如我問你,讓你隨我入府做燕王世子妃,你做是不做?”

“做,”這一次,楊書瑤回答的極為肯定與幹脆,“但可能麽?”

“且不說身份懸殊,就憑世子這顆心早已屬於她人,書瑤不甘只得到人,書瑤要的,是全部,可世子,卻連一個也給不了。”

趙希言再次僵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楊書瑤再次靠近,站定在榻前低頭俯視著燕王世子,“幼時,便有人告知我,女子不能太貪心,想要的太多,反而會什麽都得不到,因為是位卑者,所以丈夫是天,誰能與天作對呢,與天爭鬥,只會自討苦吃。”

“我是女子,做不了任何人的丈夫。”趙希言道。

“你是世子,大明朝的世子,”楊書瑤道,“我始終覺得,丈夫不過是個名詞,亦只是一種身份,是女子還是男子,只要心悅,便都無關緊要。”

“所以楊姑娘,也喜歡女子?”趙希言挑著眉頭,小心翼翼的問道。

“什麽是喜歡呢?”楊書瑤問道。

“情與欲的結合。”趙希言回道。

“所以世子的情在哪兒?”楊書瑤隨之坐下,俯身逼近道:“欲又在哪兒?”

趙希言深呼了一口氣,旋即挪動身體遠離了幾分,將頭轉向墻邊。

楊書瑤便見到秀發兩側漲紅的耳朵,不禁捂嘴笑道:“瞧奴這記性,都忘了世子還只是個未及冠的少年,哪裏懂這□□之事。”

笑聲漸止,恢覆正常臉色的趙希言也將視線慢慢轉回,楊書瑤認真仔細的盯著,眼中雖藏有萬般心事,然這雙眸子再配上一張精致的臉,極難叫女子不心動,“知道我為何要救你麽?”楊書瑤忽然問道。

“楊姑娘不是自己曾說過答案麽。”趙希言道。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別的原因。”楊書瑤回道。

“除此之外…”趙希言低頭陷入思考,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另一個所以然來,遂緩緩搖晃著腦袋。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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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端午旬休,故而京報所登內容皆為民間私聞,紮成書本的小冊內,燕王世子之事又占去了大半。

燕王世子因接青樓女子入府而犯夜禁,遭到羽林右衛右郎將鞭笞一事很快便在應天府傳開,此事通過錦衣衛,極早就傳入了皇帝耳中。

皇帝震怒,然卻不是因為燕王世子狎妓與犯夜,而是右郎將曹斌私自刑加宗子。

朝臣也因朝廷命官動手打了燕王世子而為之恐慌,在燕王怪罪下來之前,紛紛上疏嚴懲右郎將曹斌。

——曹宅——

錦衣衛入宅拿人,值守了一夜的曹斌剛從睡夢中醒來卻被繡春刀架於脖頸之上,“胡指揮使,你這是作何?”見帶頭的是錦衣衛指揮使,曹斌皺眉道。

“你私自用刑於皇室,本使奉陛下之命將爾捉拿。”胡文傑道。

曹斌聽後瞪著一雙鷹眼不服道:“我是例行公務,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燕王世子犯夜,難道不應該罰嗎?”

“這話,你留到大理寺說去吧。”胡文傑道,“陛下念你有軍功在身,故未下詔獄,而是交大理寺處置。”

“我無罪,為何要去大理寺?”曹斌蠻橫道,“況且夜禁之令,乃太.祖高皇帝所設。”

“曹大人。”胡文傑冷叫一聲,“□□高皇帝雖設夜禁之令,然國朝皇室宗子,豈能與舊朝同日而語,這是趙家的天下,不是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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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公主府——

晉陽公主按例晨起,靜坐在妝臺前由宮人梳妝。

“公主…”宮人猶豫的梳著青絲。

“有什麽話便說吧。”晉陽公主道。

“昨夜出宮時陛下給了您夜禁的手詔,您明明瞧見了世子去燕春閣,為何不制止,昨夜才發生,今日京中就傳遍了,若是傳到陛下耳中,恐怕又要生怒責罰世子了。”宮人道。

“陛下不會責罰世子,只會遷怒右郎將,”晉陽公主道,“因為朝臣不會允許,他們不是陛下,真正害怕燕王的是過慣了安穩日子的他們。”

宮人旋即長嘆一聲,“世子也真是,不惜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犯夜,就不怕燕王府顏面掃地麽。”

“她要是會顧及顏面,那就不是她了。”晉陽公主緊捏著一根金簪道。

嘶——

用力握住時,手指被金簪尾銳利之處刺破。

哐當——

金簪也從手中滑落至地上,“公主。”亦將宮人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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