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家？

白諾皺起眉，聲音不由得激動，“郁江瀾，你怎麽沒有家了，這裏就是你的家，我、老豬還有井寶，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啊！”

後者聽著，眼尾稍稍有些發紅，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一手捂著腰，另一只手按著桌沿，將電競椅轉了回去，留給白諾一個微顫的背影。

他心裏知道，不是的，不一樣的。

家？

這個字對郁江瀾而言，太覆雜太沈重。

八歲那年，他被父母連夜扔給了外婆。

是連夜，兩人急得連天明都等不到，就收拾行李各奔東西了。

郁江瀾忘了具體原因，只知道是因為錢。

一家三口擠在三十平米的狹小空間，每天被房東拍門催租、為柴米油鹽犯愁的日子，終於熬不下去了。

那是一個雪夜，他已經睡得很熟了，忽然有冷風竄進脖頸，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連母親拖帶拽地拉起來，送到了郊區的外婆家。誰想到第二年就趕上老房動遷，外婆分到了一筆錢，無奈之下帶著這筆錢和郁江瀾寄人籬下地住進了舅舅家裏。

郁江瀾是被外婆和舅媽帶大的，所以在他的認知裏，這兩個人在哪，他的家就在哪。

外婆兩年前得了老年癡呆，大概是因為郁江瀾常年在外訓練的緣故，所以當他去年回家過春節的時候，外婆不認識他了。

她盯著郁江瀾看了許久，滿臉茫然地求助身邊的舅媽，她笑呵呵地問，她只有沈茂傑一個孫子，什麽時候又多了一個…

這是郁江瀾最遺憾也最難過的事情，他沒能好好陪著外婆，只能用錢讓她的餘生盡可能比別的老人幸福，不那麽苦。

所以他打職業賺的每一分錢，幾乎都給了家裏。

舅媽沒工作，舅舅又嗜賭成性，這些年來，家裏換房子換車，一家四口的日常花銷都是郁江瀾出的。

而這個正在DLK王者基地參加青訓的沈茂傑，是他舅媽的兒子，也是他的表弟。

沈茂傑今年剛滿十八，兩年前輟學後就一直宅在家裏，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打王者榮耀，看游戲直播。如今得知DLK的王者青訓隊招生，就報名了。

舅媽沒什麽文化，看見郁江瀾靠著打游戲收入不菲，就以為自己的兒子也同樣可以。特意打電話過來，讓郁江瀾好好照應一下自己這個兄弟，還很可笑地說出了什麽“兄弟連心，其利斷金”的口號來。

郁江瀾答應了。

可沈茂傑的秉性他最清楚，無論在哪都不會讓人省心的，他性情暴戾蠻橫，行事高調愛攀比，上學那會兒時常因為幾句話不合就大動拳腳。如今進了DLK俱樂部，跟一堆同齡男生在一起打比賽對抗、訓練包括生活，時間長了難免會引發矛盾。

郁江瀾思來想去，覺得有必要跟淩季北知會一聲，但是他們之間，好像還不是很熟，他暫時還說不出讓他多關照這樣的話。

算了。

嘶——

忽然間，後腰又擰著勁地疼起來，郁江瀾的手扶在上面，指腹按壓著那分明突出的椎節，似乎是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握上鼠標。

可拉過鍵盤的一瞬間，顯示器的屏幕忽然被白諾粗暴地撥向一邊。

“你不舒服就去休息，如今是休賽期了，你不用這麽拼！”白諾的目光鎖在他布滿細密汗珠的額頭，知道他是疼得不輕，不由分說地躬下身子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來，我扶你回房間。”

郁江瀾沒拒絕，腰是真的很疼。

教練和範傑都下了指令，讓他近期不要上機，號都收走了，還讓隊員監督。但是大家終究是拗不過他，才趁著教練不在，讓他用小號練了一會。

白諾扶著郁江瀾回到房間，一路上他走得很緩，步子深深淺淺的。

“隊長…”白諾心裏五味雜陳，聲音帶著難掩的心疼。

來到床前，郁江瀾還沒坐穩，手就已經伸出去拉開了床頭的抽屜，沒有避諱什麽，直接拿起了一瓶止痛藥。

倒出兩粒在手掌，沒有就水，一仰頭，脖頸上的青筋鼓了鼓，咽了下去。

白諾怔怔地站在床邊，看著郁江瀾雙手撐在身後的床上，腰身輕輕地挺著，然後一點點地躺下去。

終於忍不住地往前靠了靠，朝他伸手，“疼得厲害是不是，來，我給你按按吧，多少能緩解一下。”

伸到一半被郁江瀾擡手擋住了，“沒事，你不用管我，你去直播吧，趁著沒有比賽補補時長，註意休息。”

郁江瀾笑了下，語氣很平淡，很安然，好像剛剛吃止疼藥的並不是他。

他說著轉過身子，背對白諾，低啞的聲音傳進白諾耳朵裏，“幫我把燈關了吧。”

房間裏的安靜持續了十幾秒，郁江瀾一動未動，一直等到燈光暗下去，白諾的腳步愈來愈遠，他才稍稍側過半邊肩膀，從床頭拿過手機，習慣性地打開論壇。

關於他負面言論的帖子，每天都在論壇的最頂端浮動。

說他開掛。

說他戀愛腦。

說他收錢做演員。

…

他睫毛垂著，手指輕輕劃動，看見一篇分析他腰傷的帖子，標題還很文藝——一代狙神Wave：天賦異稟的背後，是傷。

郁江瀾出於好奇點了進去。

樓主：我有個朋友是是骨科醫生，給Wave做過檢查。

【病情診斷單】

【附圖】

樓主：我朋友說這個程度的腰肌勞損，是極長時間久坐形成的，如果只是訓練這五年，按照他和其他選手一樣的訓練程度，是絕對不會惡化成這個樣子的。

也就是說你們以為的瀾神是神狙，是天賦異稟，是為PUBG而生的神，實際上他並不是天才，他只是付出了比一般職業選手更多的努力。我朋友說，這種腰傷的程度，應該是不分晝夜的久坐，也就是說，瀾神可能為了練習不睡覺！

下面都是針對這張病歷單的議論。

【我去！腰肌痙攣？坐骨神經損傷？這搞不好要特麽半身不遂！】

【黑子又來編故事了，我不聽！瀾神yyds！】

【不分晝夜！厲害了！】

【哦，呵呵，打著天才的名號偷著練到死嗎？】

…

郁江瀾一笑置之，不分晝夜地久坐，其實說的也沒錯。

他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辛酸秘密。

他曾有過很長一段時間，是坐著睡覺的。

差不多是沈茂傑上小學，個性開始越發鮮明之後，他開始排斥和自己住在同一間屋子的郁江瀾，開始抗拒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也開始不加掩飾地展現出對郁江瀾的敵意。

每天晚上睡覺時，他都四肢舒展睡在那張床的正中間，只留給郁江瀾一小塊靠著窗邊的位置。

意思很明了，沈茂傑不願意接納他。

郁江瀾又偏偏是個自尊心強又極其倔強的人，從那天起，他每天就只是靠坐著床頭睡覺，就這樣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

以至於到後來，他去了學校住宿，面對那一米多點寬度的窄小床鋪，別人叫苦不疊，他卻是因為終於可以躺著睡覺，而失眠了整整一周。

他坐著睡覺整整兩年，也就是這兩年，讓他的腰椎和坐骨神經惡化到了一個極點。

…

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屏幕上方出現一條微信好友的添加消息。

——淩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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