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遇的聲音受情緒影響,  十分低啞，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溫許還是怕自己是聽錯了。

看到他這幅樣子，對方不僅不害怕不討厭,  竟然……還要幫他治尾巴。

溫許抿著唇,  忍下喉間的滯澀感，開口：“主人。”

他聲音很小心，不知道在怕什麽。

連回海裏都不一定能治好,  沈白遇就算想幫他，又能找到什麽辦法？

溫許很珍惜對方的好,  但他更怕尾巴根本就好不了了。

Omega的情緒藏不住，都寫在眼睛裏，沈白遇只一眼就能明白。

他指尖從溫許鱗片上移開,  幫他將貼在臉頰的濕發絲撥到頸後,  輕嘆了口氣。

“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試試。”Alpha聲音溫和,  卻並不是商量的口吻。

如果不行，他會親自送溫許回海裏。

但最起碼，他要確保溫許回深海能好好生存下去,  否則他做不到讓人回去送死。

溫許眼睫微顫。

沈白遇說完，再次將視線落在了滿是傷痕的魚尾上。

溫許真的擁有一條很漂亮的尾巴,  像他的眼睛一樣明亮，幹凈。

就是因為這樣,  那些傷口看著才更加殘忍。

沈白遇只看了幾秒鐘便移開了目光，他的信息素會因為情緒起伏而暴動。

他張了張口，本想問疼不疼了，但又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多餘。

Alpha站起身，按下旁邊的按鈕,  浴缸很快自動將血水換成了幹凈的水。

換水期間，沈白遇手臂探入水中，仔細將溫許掉落的幾枚鱗片撿起，擦幹凈放入口袋。

他隨即拿出手機，再次撥通郭醫生的電話。

一邊隱瞞溫許人魚身份，一邊描述了這些傷口的癥狀。

Alpha蹲在浴缸旁，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在不輕不重地輕撫溫許的發絲，是下意識安撫的動作。

“暫時不出血了。”

他仔細觀察著那些傷口，確認沒有再冒出血跡。

從溫許的角度，能看到對方棱角分明的側臉，眼睫微垂，染上了燈光，專註而溫柔。

那邊又問了什麽，沈白遇擡眸詢問：“疼得厲害嗎。”

溫許搖搖頭。

從他被帶回來，好像就沒那麽疼了。

電話掛掉後，沈白遇又起身，打算去找什麽東西。

他剛轉身，衣角就被溫許拽了一下。

回頭，Omega擰著眉，似是不想讓他走。

沈白遇又回到了浴缸邊：“讓醫生拿了些藥，或許會抵一段時間。”

“我需要出趟門，十二點之前會回來，”他道，“你的尾巴先不要離水，在家等我，行嗎？”

溫許眉間仍皺著。

他的情緒受身體狀況的影響，總是下意識不想讓沈白遇離開自己。

好像離開了尾巴就難受，靠近能聞到氣息了，疼痛就會減輕。

沈默半晌，溫許只好點頭。

外面響起敲門聲，是保鏢將郭醫生臨時備好的藥劑送了過來。

沈白遇出去取來，就在浴室打開袋子。

有液體的，也有需要吞服的藥片。

他沒跟郭醫生說得太多，只是要求送來的藥一定要有足夠高的安全性。

沈白遇先讓溫許將尾巴探出水面，棉簽沾了藥，只塗一點：“疼嗎？”

溫許搖頭。

塗上去清清涼涼的，還有些舒服。

等了大概半小時，確認沒有什麽應激的副作用，沈白遇才將瓶子中的藥倒進了浴缸裏。

其他幾樣也是這樣，謹慎起見，口服的暫時沒讓溫許吃。

“好一點了。”

溫許感受了一下，尾巴的確舒服了不少。比他自己找的那些藥有用。

沈白遇無聲松口氣。

“那等我回來，”他站起身，不知道第幾次順著溫許的頭發，頓了頓又道，“不許再擅自離開。”

溫許點了點頭。

有一個人陪他一起想辦法，比自己一個人要踏實太多。

“主人，我……”

不過他猶豫著，還是沒忍住開口。

“溫許，那個雇傭協議作廢了。”沈白遇打斷他的話，“之前不是說好，換個稱呼？”

溫許頓了頓，想起來了。

他不太適應，在對方的註視下，只好不自在地改口：“哥、哥哥。”

“嗯，”沈白遇這才滿意，“想說什麽？”

“可以……給我一件你的衣服再走嗎？”溫許擰著眉低聲說。

——

沈白遇從家裏出來時，已經是傍晚七點鐘，坐上車後，他點開通訊錄，撥通了溫長霽的電話。

緊趕慢趕，到達人魚養護中心時，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沈白遇匆匆下車，剛到大廳門口，就看到一道身影等在那裏。

溫長霽和幾天前沒有什麽區別，衣著體面，仍舊是禮貌而疏遠的，看到他時笑了笑。

“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沈白遇走近後，伸出右手打招呼。

“不打擾，”溫長霽扶了一下眼鏡，“我一直在等候您的聯系，您一個人來的嗎？”

他說著還往沈白遇身後看了看。

沈白遇微微擰眉，不及回答，對方握上他的手，神色忽地一變。

溫長霽眼中多了份嚴肅：“沈先生，您的信息素似乎很不穩定。”

“而且這種時候，您不是應該陪在您的……Omega身邊嗎？”

對方的態度偏古怪，Alpha的警覺使沈白遇周身氣場微變。

“別誤會，”溫長霽顯然察覺到了，他後退一步以表達自己沒有冒犯的意思，“我們進去聊吧。”

……

人魚養護中心一天二十四小時運行，晚上接待人員會下班，但會留有醫生值班，看護人魚。

兩人這次沒有去公共的休閑區，而是去了醫生專用休息室，裏面沒有別人。

溫長霽在有一點上和沈白遇很像，他們都是看起來很溫和友善，但說話做事卻是另一種風格。

剛坐下，溫長霽便開口：“沈先生，你身上有人魚的氣息。”

沈白遇聞言擡眸，面上情緒沒有任何波動，手背卻繃緊了。

溫長霽笑了笑，臉側忽地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鱗片，轉瞬即逝。

沈白遇坐直了身體，極輕地瞇了瞇眼，在十分短暫的驚訝與防備之後，意料之外的，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訊息。

怪不得，自己看到這人第一眼就覺得哪裏異常。

長發、比常人稍顯突出的虎牙、以及那雙眸色偏淡，視線冰冷的眼睛。

人魚生活在深海，哪怕是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也能視物，對方帶的這幅眼鏡，原來是在遮掩眼中難以掩飾的獸性。

這樣看來，溫長霽比溫許更像人魚。

對方毫不避諱地暴露身份，雖然目前沒有敵意，但也能證明，溫長霽有足夠的能力或措施來應對後果。

對於這一點，沈白遇心中第一反應是防備，但想到溫長霽對人魚不同尋常的了解與親近，他又無聲笑了笑。

——他找對人了。

溫長霽似是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開口：“您似乎並不好奇我的身份，也不意外。”

“我很好奇，”沈白遇收了笑意，神色變得嚴肅，“但現在有更緊急的事。”

“關於被你標記的那條人魚？”溫長霽接道。

沈白遇擰眉。

“人魚對彼此的氣息有感應能力，”溫長霽道，“上次見面，我就在您身上感受到過，但太過微弱，於是我在您身上留下了我的氣息，用來試探。”

“如果你的身邊真的有人魚，那他已經感應到我了。”

沈白遇神色微變。

他沈默片刻，忽地想到自己出差回來那天晚上，溫許的異常反應。

“這次，我在您身上感到了非常強烈的氣息，”溫長霽似是有些遺憾，“本以為第二次見面，我可以見到他。”

他指的是沈白遇身邊的那條人魚。

“他的情況很不好。”沈白遇不想再偏移話題，他深知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麽。

溫長霽似是早有預料。

但聽沈白遇描述完詳細的情況後，他的神色明顯嚴肅了下來。

“您跟我說這些的目的是什麽。”他拋出一個莫名的問題。

沈白遇耐心有限：“你也是人魚，我希望能在你這裏找到治好他的辦法。”

溫長霽眉間微挑。

“我信任你的理由？”

“你是人類，人類當中，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善待人魚的，”他眸色劃過冰冷，“他現在危在旦夕，性命掌握在你手中。”

溫長霽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不再遮掩的防備：“我怎麽相信你？”

沈白遇和他對視著，信息素在蠢蠢欲動。

“如果你是值得信任的，能夠治好他，我現在就可以讓你將他帶走，”Alpha沒有絲毫退讓。

“但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曾被你們拋棄過。”

像是被戳中了弱點，溫長霽眸中的鋒利出現缺口，他下意識低頭去扶眼鏡，筆直的脊背也彎了下去。

“我的理由，”沈白遇靠著椅背，聲音沙啞了一瞬，“我希望他好好活著。”

沈默持續了大概三兩分鐘，溫長霽重新恢覆了平易近人的狀態，甚至極不明顯地放低了姿態。

“您的信息素可以幫助他。”他開口。

沈白遇眸色一變。

“聽你的描述，我猜測他的尾巴之前就有傷口，是在被你標記之後加重的。”溫長霽擡起眼，詢問，“在標記之後，你離開過他？”

沈白遇微微擰眉：“是。”

溫長霽繼而道：“原因就在這裏。”

人魚一旦被標記之後，身體內的微元素就會因為對方的信息素發生變化，身體的各項功能對伴侶的信息素依賴性增強。

魚尾的愈合能力表現得最為明顯。

如果在人魚魚尾完好的情況下，那長時間不吸入或被註入信息素，沒有太大問題，只是會感到些許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

這點和人類相似，影響不大。

但如果魚尾受傷後沒有及時吸收信息素，身體就像是缺了某種元素，從而無法實現迅速自愈，甚至會不斷惡化。深海環境也難以治愈。

溫許的情況更為特殊。

溫長霽微微垂眸。

他早就猜到這條和人類更契合的人魚，是被種群拋棄的其中一個。

這也就意味著，對方很脆弱，尾巴處於長期受損狀態。

常年累積，這樣的傷口不斷消耗著人魚的自我愈合能力，到他分化成年，身體的痊愈能力已經退化了很多。

再加上被標記後，沒有伴侶的信息素的及時補充，傷勢惡化就會異常地快。

關於這些，溫長霽並沒有詳細告訴沈白遇。

他有自己的任務，來保護流落在陸地上的人魚。

雖然溫許的存在在他意料之外，但既然得知了，就應該想辦法保護那條人魚的安全。

對於人類，人魚永遠無法做到完全信任。

人魚一旦被標記，和和把生命交給了另一個人沒有什麽區別。

這個致命的弱點，溫長霽並不打算讓自己對面這個人類知道。

即使他能感到對方的誠意與在乎，但畢竟受束縛的是那條人魚，而不是這個仍舊可以標記其他人的Alpha。

如果有一天這個人類變了心，那那天和人魚的死期沒有區別。

——這是人魚種群的最大弱點，也是他們數量極少的主要原因之一。

也有相互結合之後的人魚，互相不再有感情，想要分開。

作為Omega的一方，則必須先在分開之前找到另一條Alpha人魚，借對方的信息素，來戒斷原本的信息素。

過程太過痛苦，熬過去的人魚少之又少，大多為之喪命。

生來的不公平，沒有反抗的辦法。

溫長霽心中考慮了很多，但擡眸和沈白遇對視時，只是重覆強調著。

“不用回到深海，你的信息素治療效果更好。”

沈白遇明顯察覺到對方有所隱瞞，但他現在沒有太多的時間在這裏過多探究。

“怎麽治療？”

“交|配最好，其次是腺體註入，”溫長霽說著，“只是聞一聞也有功效。”

“但一定要保證，在他的傷口完全愈合之前，他能一直持續地接觸到你的信息素。”

溫許的情況很緊急，無論心中有再多其他的疑惑，現在也不是深究的時候。

沈白遇很快出了人魚養護中心，讓司機去取車。

“沈先生，很抱歉剛才的冒犯。”溫長霽站在旁邊，淡淡笑了笑。

他指的是那些不信任的試探。

沈白遇眼底平靜，聞言沒有開口，他察覺到對方還想在說什麽。

溫長霽又沈默了幾秒才開口。

“您剛才提到，您對他的標記是臨時標記。”

“對於人魚而言，是沒有臨時標記一說的，”溫長霽笑容有些勉強，“一旦刺破腺體，註入信息素，就是完整的標記。”

沈白遇身形微僵，恰好這時司機將車停在了他面前。

“我希望，您能幫助他盡快康覆。”溫長霽說。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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