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遇應該是工作了一天得到放松，說這句話時，聲音有著不易察覺的疲憊，使語氣比平時還要溫柔。

溫許心裏好像被重重敲了一下，他下意識就答應了。

視頻電話打過來的時間，他還坐直身體，匆匆整理了一下隨意紮起的頭發。

屏幕上很快出現沈白遇的臉龐，鏡頭很近，溫許稍一擡眼，就直接撞進了對方漆黑的眼眸。

沈白遇的長相讓人挑不出錯處。

他不笑時，棱角分明的側臉和稍顯狹長的眉眼是鋒利的，薄唇也顯得矜貴，不好親近。

但溫許眼中的沈白遇，眼底總是帶著柔和的情緒，沒有疏離感。

溫許一直覺得，主人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類，臉上的每一處他都很喜歡。

尤其視頻通話時，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更加拉近，幾乎能看清對方的每一根眼睫。

以前也不是沒有視頻過，這次或許是因為幾天沒見，溫許竟然還有些緊張。

“主，主人，”他乖巧抿唇，胡亂地再次打招呼，“晚上好。”

沈白遇聞言輕聲笑了笑：“剛才不是打過招呼了嗎。”

他這時還沒來得及洗澡，身上穿著襯衣，解開了兩顆扣子，人半躺在酒店陽臺的躺椅上，周圍燈光昏暗。

Alpha溫柔的笑聲順著電流音傳來，溫許覺得自己像是出了糗，更緊張了。

他不懂自己這是怎麽了，突然口幹舌燥的，難道是該泡尾巴了？

溫許掩飾性地垂垂眼，不再和沈白遇對視。

“晚飯吃的什麽。”沈白遇不再逗他，隨意開了個話題。

“清蒸魚，”溫許乖乖回答，“還有冰激淩。”

“冰激淩要少吃。”

沈白遇很熟練地像家長一樣囑咐著。

溫許點頭：“知道的。”

“我還有幾天就回去了，給你帶禮物？”沈白遇見對方一直不自在地垂著腦袋，讓人看不清臉上的情緒，就想哄人擡起臉。

果然話音落下，溫許眼睛亮亮地看向他：“可以嗎？”

“可以，”沈白遇笑笑，“喜歡什麽樣的？”

“亮的！”溫許毫不猶豫。

人魚都很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溫許也很喜歡。

沈白遇之前讓他自己挑衣服鞋子的時候，溫許的購物車裏幾乎全是奇奇怪怪的款式，實在稱不上美觀。但無一例外，它們都有亮晶晶的地方。

為了糾正審美，沈白遇付款時大部分給偷偷換掉了，這才導致溫許現在穿搭還算正常。

聽到這個答案，沈白遇並不意外。

他本來在生意上跟人周旋了一天，身心俱疲，現在看到溫許生動的樣子，心情好了不少，笑容也多了。

“早知道就不用問了。”沈白遇笑著說。

溫許也跟著笑了笑，小聲道謝：“謝謝主人。”

幾天不見的生分消散，溫許也不再莫名地緊張，兩人三言兩語地聊著。

直到他註意到沈白遇身後的景象。

溫許一楞：“主人，你後面……是海嗎？”

沈白遇聞言向後看了一眼。

他這次來的是沿海的城市，酒店定在了海邊，從陽臺很輕易能看清海灘正在娛樂的游客，也能觀賞一望無際的海景。

現在已經是晚上，城市五彩繽紛的燈光映射在海面上，隨著波浪湧動。

“是，”沈白遇並沒有多想，以為溫許是喜歡，“下次帶你來玩？”

溫許的神情不太對。

這是他上岸後第一次看到真實的海，哪怕是通過屏幕，也和在電視上看的錄像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更何況，那片海是他一直待的區域。

一種十分強烈的歸屬感在心底迅速滋生，在尖銳地提醒他是一條人魚。

尾巴開始隱隱作痛。

像是在表達以前一直都在海裏暢游，現在卻只能浸泡在逼仄狹小的魚缸裏維持水分的抗議。

或許是幻覺，溫許甚至能聽到海浪互相追逐拍打的嘩嘩聲。

他鬼使神差地擡手，想要去觸碰屏幕。

“溫許？”有一瞬間，沈白遇看到了什麽，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皺緊眉坐直了身體。

鏡頭範圍有限，角度改變，背景中的那條海線很快被酒店的墻壁代替，溫許還是楞楞的。

“主人。”

溫許也把手機拿高了一些，他看到海之後，就產生了很強烈的想要變出尾巴的意願，雙腿已經開始浮現鱗片。

“我要去泡……泡澡了，可以掛掉嗎？”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但似乎又帶了些鼻音。

沈白遇心中擔憂，但看溫許不想再說話的樣子，只好多囑咐幾句，掛掉了視頻。

手機被放到一邊，他下意識轉身去看背後的海面。

Alpha神色微凝。

剛才，他似乎看到溫許臉頰一側浮現過一瞬光亮。

色澤……很像撿到的那枚銀白鱗片。

——

溫許的狀態不對，剩下來的幾天，沈白遇調整了工作安排，晚上多加了幾個小時班，打算早點回去。

但在收拾行李時，他翻出了那張人魚中心的請柬卡片。

腦子裏再次浮現溫許那天的異常，沈白遇稍作猶豫，決定順路去一趟。

人魚養護中心是一個國際性的人魚保護機構，選址一般都是環境很好的郊區，沿海和內陸都有。

裏面管理完善，設施先進，技術專業，是目前人類社會最專業的養護人魚的地方。

人魚太過稀有，人魚中心哪怕每年收錄人魚很少，也都維持著基本的工作，保證能夠及時保護人魚。

同時，由於人魚攻擊性強，且十分敏感，所以人魚養護中心的游客很少，那張請柬，也是少有的。

沈白遇到達之後，被接待人員領著穿過接待大廳和休閑區，先去穿上了簡單的防護服。

隨即，接待人員請他稍作等候，帶來了一個看著三四十歲的男人。

對方身形高挑，穿了一身白大褂，鼻梁上是一副無框眼鏡，一頭烏黑長發紮在頸後。

沈白遇視線在男人的長發上停留幾秒，又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你好，沈先生，”對方快步走過來，伸出右手打招呼，“我叫溫長霽，是丁教授的朋友，很高興可以接待您。”

男人說著摘下了口罩，露出很出眾的一張臉，他嘴角帶著禮貌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沈白遇微微挑眉，也換上淡淡的笑意，站起來回握對方的手：“你好，添麻煩了。”

“我先帶您去看看正在休息的人魚？”兩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溫長霽詢問。

“好。”路過的實驗室裏傳來怪異的叫聲，沈白遇微微側目，沒有多問。

兩人穿過二樓長廊，來到一片十分寬廣的區域，從他們的角度看向一樓，能將那片面積很大的下沈式水池盡收眼底。

水池的水似乎很深，肉眼無法測量。

沈白遇一眼就註意到了池邊的一條人魚。

他腳步上前，眸光微變。

雖然在網絡上已經看到過太多的照片，但親眼看到真實的人魚，所造成的視覺沖擊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一條深紫魚尾的人魚。只看上半身，和人類的確非常相像，而下半身明顯十分具有力量的尾巴，閃著銳利光芒的鱗片，又昭示著它的獸性。

二樓和一樓之間的距離不遠，這個專門供觀賞的地方也能讓人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條成年的雄性人魚，”溫長霽介紹道，“他應該是與其他體積較大的魚類搏鬥之後受傷，沒有被種群及時發現，導致擱淺。”

沈白遇註意到了深紫魚尾上，有一片明顯顏色較淺的鱗片，應該是新長出來的。

“他在這裏被救治已經有段時間，恢覆的不錯，”溫長霽扶了扶眼鏡，微微笑道，“再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放歸大海了。”

他們談話期間，那條人魚像是註意到了他們，本還輕輕晃動的魚尾忽地擡高，又重重砸向水面，他身體躍起大概半米，深色透明魚鰭甩過漂亮的弧線，揚起一片水花，打破了水池了寂靜。

濕漉漉的長發貼在了臉上，人魚很愛惜一般，擡起指甲鋒利的手指照著水面撥開，隨即滿意地擡了擡下巴。

沈白遇微微瞇眼，雖然這個甩尾巴的動作十分粗魯，但他沒有感覺到敵意。

溫長霽輕笑出聲：“他在主動和你打招呼。”

男人說著側身與沈白遇對視，眸光微閃：“沈先生，真的很受人魚歡迎。”

對方這句話意味不明，沈白遇刻意沈默了片刻。

兩人身高並不相差，相對而立，勢均力敵，試探的信號很明顯。

“我們再去看看正在療傷的人魚吧。”最終，是溫長霽先微微笑著，開啟下一個話題。

“麻煩了。”沈白遇眸色微斂，應下。

兩人又回到剛才的走廊，溫長霽打開了治療室旁邊的房間，和治療室相挨的那面墻被玻璃代替，用來觀察人魚狀態。

這是一條半躺在手術臺上的人魚。也很強壯，不同的是，深藍色魚尾上的鱗片之間，有細微的血絲滲出，尾鰭也有缺損，滲出絲絲血跡。

剛才的叫聲就是從他喉中發出來的，痛苦而暴躁。

醫生已經打了足夠的鎮定劑，但每處理一處傷口，還是會引起人魚無意識的劇烈掙紮，需要至少四個個助理的協助固定。

“人魚脾氣不好，在陌生的環境也會缺乏安全感，”溫長霽開口道，“他們很討厭受傷，討厭痛覺。”

“這些傷我們並不能完全治愈，只有回歸深海，他才能完全康覆，”他神色微冷，語速也放緩了，“但如果不減輕傷勢，他在深海活不到尾巴恢覆。”

……

參觀過後，兩人回到最初的休閑區，脫下各自的防護服和白大褂，相對而坐。

沈白遇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咖啡，眸色晦暗不明。

他不認為自己那晚在溫許臉側看到的一抹異樣是幻覺，那幾乎篤定了他心中的大膽猜測。

但現在看過真正的人魚後，沈白遇再次猶豫了。

那些人魚的確有著和人類相似的長相，甚至五官比人類更加精致俊美，但是因為生存環境的截然不同，人魚偏淺的眼瞳裏沒有和人類接近的情感，只有原始兇猛的獸性。

他們也有高挺的鼻梁，鋒薄的唇，但那些都像是刀刃一樣，更貼合他們深海捕獵者的身份，加上鋒利尖長的犬齒、臉側堅硬的薄鱗片……給人的第一印象，只會覺得是兇猛的獸類。

相比較來看，溫許和它們格格不入。

溫許溫和乖巧，哪裏傷到了也從沒說過疼，身上沒有任何身為人魚所具備的氣質。

“沈先生，您還有什麽疑問嗎？”溫長霽見他不說話，便主動開口問道。

沈白遇回過神，放下了手裏的杯子：“溫醫生，您見過……溫順的人魚嗎？”

溫長霽聞言微頓，隨即無聲笑了笑：“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溫順的。”

沈白遇微微擰眉。

“你覺得他們兇殘，是因為你只看到了他們的表象，”溫長霽道，“他們在信任的對象面前，或在伴侶面前，都是可以溝通的。”

“伴侶？”沈白遇面露疑惑。

“是的，”溫長霽眸色微動，頓了一下才又繼續道，“在性別上，人魚和人類十分相像，他們有雄性和雌性之分，也有……我們人類口中的，Alpha、Omega、Beta之分。”

沈白遇神色一變，身體微微向前，手臂搭在桌面：“易感期與發情期，以及信息素呢。”

溫長霽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極輕地瞇了一下。

“或許，是有的吧。沈先生知道的，我們的研究很受限，所以一直不夠全面。”

沈白遇微微斂神，只是點點頭，一時沒有說話。

“我在資料中沒有看到關於性別這些。”

溫長霽扶了一下眼鏡：“是的，這點很少有人知道。”

“……雄性的Omega人魚，也會像人類當中的Omega體型偏小，脾性偏柔和嗎？”沈白遇斟酌著用詞，提出另一個問題。

溫長霽微微笑著搖頭。

“沈先生，他們的生存環境，和人類是完全不同的，他們生存在原始環境，即使是Omega，也必須足夠強壯才能活下去，”他想了想道，“剛才正在療傷的那條人魚，就是Omega。”

沈白遇閉了閉眼睛，遮住眼底的疲態。

“所以，沒有相對弱小的人魚。”

溫長霽目光忽地變了，即使沈白遇沒有看他，他還是掩飾性地再次扶上眼鏡。

“是有的，但他們會被種群拋棄。”

男人聲音放輕，似乎很淡漠：“物競天擇。他們太過弱小，註定只能被保護時，就會被放棄。”

沈白遇下意識擰眉，眸色微沈。

溫長霽低聲補充：“因為就算不拋棄，他們也活不了多久。”

……

沈白遇離開人魚中心時，溫長霽特意將他送到了門口，並主動要求交換了聯系方式。

“如果您下次還想來人魚中心，可以在白天聯系我。”他道。

沈白遇收起手機，點頭：“謝謝。”

“不必客氣，”溫長霽說著，像是很自然一般，擡手探向沈白遇的肩膀，“沈先生，這裏有只小蟲。”

沈白遇不喜與陌生人接觸，擰眉輕躲了一下，但沒躲開。

對方像是絲毫沒有察覺這個動作的唐突，為沈白遇輕拍肩膀後，才收回手。

“……謝謝。”

Alpha天生具有捕捉敵意的能力，沈白遇沒有在對方身上感覺到，只覺得古怪。

——

當晚將近十點鐘，溫許提前得知沈白遇今天會回來，一直等在別墅大門處。

沈白遇剛轉過彎，遠遠就看到溫許坐在保鏢旁邊的臺階上，正一臉無聊地仰著臉問對方什麽。

幾個保鏢站在那裏，剛看到車輛的燈光，就全都大松了口氣。

溫許坐在這裏，勸著回屋裏等不聽就算了，還每隔兩分鐘就問一次沈總到哪兒了。

這可是沈總的Omega，他們被穆延認真提醒過，一定要保持距離。所以他們不敢碰不敢勸，被可愛到想陪著聊天，還要生生忍住，實在是有點兒難。

“主人！”溫許看到沈白遇下車後，很快站起來跑了過去，差點兒撞進對方懷裏。

沈白遇把行李交給司機，手裏提著袋子，另一手便自然地牽過溫許的手，裹在掌心：“怎麽在外面等？”

“等不及，我還給你留了魚，你要吃嗎？”

溫許好幾天沒見沈白遇，走路都是興奮的。

“好。”沈白遇笑著，兩人進了屋，換鞋的時候，直接把手裏的袋子遞給了溫許，“看看禮物喜不喜歡。”

禮物顯然沒有主人重要。

溫許不著急看，而是把袋子掛在手腕，繼而去幫沈白遇脫外套。

但指尖剛碰到沈白遇的西裝衣領處，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幾乎是一瞬間，溫許被衣服遮蓋的腰側就浮現出了一層鱗片。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沈白遇的肩膀。

異樣太過明顯，沈白遇很快低頭看向少年：“怎麽……”

他話沒說完，對上溫許的眼睛時，生生頓住。

溫許眼中是他從沒見過的兇狠的敵意。

沈白遇不及細看，溫許便忽地推開他，轉身跑上了二樓，客臥房門被用力關上。

沈白遇迅速放下手裏的東西追了過去。

而屋內的溫許匆忙上鎖之後，又跑進浴室，在放水的時間，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他呼吸急促，臉頰兩側已經顯現出銀白色的薄麟，兩顆一直藏得很好的尖牙也長出一截，不張嘴就能看到尖端。

領地意識不斷增強，溫許指尖長出的長指甲銳利地劃在洗漱臺上，他在努力克制心中來自天性的敵意與兇惡。

有別的人魚，碰了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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