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味的信息素帶著壓迫感伸出觸角，沈白遇一動不動，視線凝在那枚銀白鱗片上，眼底映著鱗片上折射的銀光，讓人看不清情緒。

“沈先生？”丁教授同是Alpha，他頓時察覺到了對方的信息素，雖然很少，不具侵略性，但仍非常不友好。

沈白遇很快回過神，他擰擰眉，空氣中不安的信息素轉淡消失。

“抱歉。”指節按在太陽穴處，對於緩解大腦的脹痛效果甚微。

按照往年的規律，沈白遇最近會有一次易感期，他已經在和往常一樣提前防範，一有信息素躁動就調整自己，實在不行會註入抑制劑，大概率能夠將易感期糊弄過去。

但這次不太一樣。

他壓下了純粹生理性的躁動之後，身邊多了溫許。

他的信息素已經不止一次因為溫許而波動燥亂。到現在，越靠近易感期，信息素越難以控制，一點情緒波動都會牽扯到。

沈白遇無聲嘆口氣，那些抑制劑像是白打了一樣。

他抿了一口手邊的茶水，再次向丁教授表達歉意，兩人才繼續剛才的話題：“鱗片是我偶然所得，您再看看這個。”

沈白遇將報紙遞過去，那是印有當時沿海分公司失蹤人魚的一份報紙，在右下角，有一張還算清晰的照片，是當時拍到的人魚尾巴。

“我個人覺得，”沈白遇喉結微動，語氣微頓，“那枚鱗片，和這條人魚身上的鱗片很像。”

他說著，視線再次落在那張照片上。

從第一眼看到那條布滿傷痕的魚尾，沈白遇心中就有一種古怪的情緒。

如果一次只是巧合，可他之後幾次產生懷疑，每次搜出這張照片，心口都會微微顫動。

傳聞人魚具有很強的感知力量，沈白遇幾乎要相信那是真的。

他有個大膽的念頭，但哪怕只是在心裏，也沒敢直直地去面對。

……他猜測，溫許就是那條人魚。

“這條人魚我知道，”丁教授看到報紙後，很快道，“這條人魚的尾巴太過特殊，我記得是在東南沿海發現的？”

“是，”沈白遇眼睫微顫，拉回思緒，“當時是沈氏分公司的員工在海邊發現的，但是很遺憾，因為看管不利，人魚逃走，至今沒有找到。”

丁教授搖搖頭：“人魚具有一定的智慧，這怪不得誰。”

“雖然顏色很特殊，但我們還做不到僅靠一枚鱗片就去判斷一條人魚。”

丁教授起身去旁邊拿來了儀器，將那枚鱗片放上細細研究。

“人魚太過稀有，在人魚養護中心，每年平均收錄數不超過十條，”教授邊看邊說著，“各方面原因，我們的研究進展很局限。”

沈白遇微微點頭，表示理解。

鱗片被送進儀器做更詳細的影像處理，丁教授摘掉橡膠手套，又道：“而且沈先生，根據我們的判斷，這條人魚現在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他指尖在報紙上點了一下。

沈白遇聞言擰緊了眉，但他只是微微抿唇，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從身形來看，這條人魚要麽是先天缺陷，要麽後天遭受了大的身體損傷，我個人認為兩者都有，”丁教授道，“它的身形與一般人魚相比，太過瘦小，免疫力各方面也很差。”

“人魚養護中心的人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他們隨訪了見過的幾個民眾，”教授拿過旁邊的平板，翻找一番，“這條人魚無論是魚鰭、鱗片還是魚尾力量，都很弱，攻擊能力很低，我們猜測，它在深海很難生存。”

“更何況，它擱淺後，身體素質明顯下降，意識模糊，魚尾……”丁教授似乎是不忍再說，“這種情況，就算接到人魚中心，工作人員也很難救治成功。”

沈白遇緩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沒有另一種可能嗎，”他聲音微低，“它被人類收留，養在家裏……”

“陸地的環境，只會加重他的傷勢，”丁教授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但還是認真回答了，“就我們了解的來看，他的尾巴，只有回到深海才有恢覆的可能。”

沈白遇沈默了下來。

對方的言論邏輯清晰，很具說服力。

相比較，自己的猜測更顯得荒謬怪誕。

“這枚鱗片不像是成年人魚的鱗片，實在是少見，”影像結果出來後，丁教授的目光有些許激動，“沈先生，可以暫時讓研究所保存它嗎，我會第一時間告知您研究結果。”

沈白遇斂眸，緩緩起身：“不了，我先拿走吧。”

“抱歉，”丁教授笑笑，“是我唐突了。”

他只好不舍地把鱗片重新裝好，遞還給沈白遇。

同時遞過來的，還有一張名片大小的請柬。

“我能感受到您對人魚的關心，”丁教授笑著道，“如果有興趣，可以去那裏看看。”

沈白遇垂眼，卡片的中央，印著“C市人魚養護中心”幾個字。

從研究所出來後，沈白遇將那張卡片收好，拿出手機。

剛才談話期間，手機就震動了好幾次，來電顯示是父親。

解鎖界面，跳出來一則消息。

父親：[回老宅一趟，不考慮聯姻的新聞，我要當面聽你的解釋。]

沈白遇微微擰眉，去停車場開車，並不打算回去。

但剛準備放下手機，又一條信息出來。

父親：[順帶解釋解釋你家裏那個來歷不明的人。]

指骨微緊，方向盤臨上路換了方向。

沈家。

沈氏是沈白遇的父親，沈同堯白手起家，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公司一步步做大的，可以說是他一輩子全部的心血。

沈同堯小時候過的是苦日子，一切該有的磨練，吃不上飯，被人羞辱，他都經歷盡了，最後形成了這個偏執要強的性子。

沈白遇在公司裏的行事作風，已經足夠利益至上，甚至每次笑臉相迎也是一種手段。

但沈同堯更高一籌，他是個更加純粹的商人。

當年沈氏平平無奇，難以上升，就是通過沈爸爸沈媽媽兩家聯姻，才得以突破瓶頸。

兩人當時雖然沒有感情基礎，但一起生活合作到現在，也在慢慢培養，相處和諧，還教育出了令他們滿意的兒子。

這也就導致，沈同堯認為沈白遇尋找最有利的對象聯姻，是一件再正常不過事。

“父親，母親。”沈白遇進屋時，沈爸爸沈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什麽，看他過來，沈爸爸只是淡淡擡了一下眼。

“來，坐吧。”沈媽媽出身書香世家，哪怕上了年紀，氣質仍舊很好，聲音溫柔。

沈白遇微微頷首，將帶的禮品遞給旁邊的傭人。

他最近幾年已經很少回老宅，所以每次回來，都會帶點東西。

沈白遇坐在沙發上，一眼便看到父親正在看之前讓張氏公布出去的新聞。

他借這個機會，表明了不準備聯姻的態度。這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這麽明確的表示。

沈白遇沒有太多的耐心，直接開口道：“我的確不打算聯姻。”

沈爸爸聞言放下了報紙，他也不是拐彎抹角的性子：“因為你家裏藏的那個？”

提到溫許，沈白遇的眸色微變，他接過傭人遞來的咖啡，抿了一口放在茶幾上。

“父親，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聯姻，您知道的。”

“我也說過，這一點你不能任性。”沈爸爸見他這幅雲淡風輕的樣子，語氣重了不少。

父子倆已經就這個話題不知道爭論了多少遍，沈白遇心中煩躁，語氣盡力保持溫和。

“我不想聯姻，個人意願而已，沒什麽值得解釋的，”他聲音平緩，“這次過來也只是想正式告知您，以後不要再對外松口了。”

沈爸爸一聽便要發火。

沈白遇繼續道：“張氏這樣的事，處理一次也麻煩。”

“沈白遇！”沈爸爸幾乎要站起來，卻被沈媽媽及時按下：“你保證好好說話的。”

沈媽媽坐在兩人中間，神情無奈。

“我讓你聯姻難道不是為了你好？你自己的身體是什麽狀態，自己不清楚？”沈爸爸坐回去，“你不盡快找個Omega，還打算跟抑制劑過一輩子不成？”

沈白遇眸色微斂。

“讓父親擔心了，”他道，“我自己會盡快解決的。”

“你能解決個什麽！”沈爸爸見不得沈白遇這幅刀槍不入的樣子，“靠在家裏養個Beta解決嗎？！”

他說著起身，將一個文件袋扔在了茶幾上，幾張照片從裏面滑出來。

沈白遇神色忽地變了。

那些照片哪怕只露出一角，他也很快認出那是自己家中的場景。

他周身的溫和盡數褪去，俯身拿起桌上的照片。

全是溫許。

溫許在外面的花園澆花、溫許趴在小桌上努力認字看書、溫許跟傭人交談……甚至有溫許在客臥陽臺跟自己招手的畫面。

沈白遇指節收緊。

“你偷拍他。”

認清這個事實後，Alpha近乎偏執的占有欲迅速冒頭。

話音還沒落，空氣中已經漂浮起燥烈的紅酒味。

沈白遇眸底冷得可怕，直直和沈同堯對視著。

這件事的確是沈同堯理虧，但沈白遇從小就是在他的掌控下長大的，連交什麽朋友，報什麽專業，都是按照他的規劃一步步走，他早就習慣了掌控沈白遇。

而沈白遇從小受母親的影響，註重教養，註重禮儀、孝順，所以他從沒真正忤逆過沈同堯。

他這次的反應，在沈爸爸沈媽媽的意料之外。

“我不調查他，還不知道他是個Beta就算了，還來歷不明，”沈同堯已經有所顧慮，但並沒讓步，“你不要以為接管了沈氏就沒人管你了，就可以學外面那套，在家裏包養亂七八糟的人！”

桌上的杯子忽地發出碎裂的聲音，咖啡灑了一地，沈媽媽驚呼了一聲。

一半是沈白遇手上的力道，一半是他太具損害性的信息素。

哪怕是親屬關系，沈同堯這次也感受到了來自自己兒子的信息素壓迫。

沈白遇站了起來，有血跡順著被碎片劃出的傷口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

“關於他，我希望你們不要再有任何幹涉。”

——

感受到紅酒味的信息素時，溫許正在看著傭人一個個把魚缸裏的觀賞魚撈出來。

他們說這是沈白遇的意思，以後家裏不養魚了。

溫許的第一反應，難道是因為自己昨晚說了不喜歡？

但這個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了點。

他張了張口，正猶豫要不要詢問，就忽地皺起了眉。

溫許一直很喜歡沈白遇的信息素，不管是很淡的殘留的，還是濃郁到近乎危險的。

但這次的，在聞到的一瞬，他心裏就冒出了恐懼。

腳步聲傳來，溫許回過身，只看到沈白遇匆匆上樓的身影，同時，溫許在濃郁的紅酒香當中嗅到了血腥味。

人魚對血腥味十分敏感。

他當即追了過去：“主人，你受傷了？”

“離我遠點。”沈白遇已經到了二樓，Alpha徑直進入臥室，只留下一句語氣近乎冷淡的話。

溫許擰緊了眉，猶豫要不要上去。

他有追上去的本能，但信息素帶來的恐懼和主人這個明顯在生氣的語氣，又讓他留在原地。

穆延這時從後面追過來，看到溫許時的眼神仿佛看到救星。

他本來正在公司處理事情，突然接到沈白遇的電話，只聽聲音就知道對方狀態不對。

驅車到沈家老宅時，沈白遇的情況已經十分不穩定，根本無法開車。

幸好他是Beta，不會受太大影響，把沈白遇帶回來的同時，又通知郭醫生送來了抑制劑。

“太好了，你在這兒，”穆延氣喘籲籲的，“沈總隨時會進入易感期，你是他的Omega，他現在很需要你的安撫。”

“我？”

溫許聽得疑惑，他是主人的Omega？

“不然呢？”穆延語速很快，“不過沈總現在狀態太差，你一會兒盡量保護好自己，如果他真的失控，你就哄他，趁他不防備的時候給他打抑制劑，否則……這是他有Omega以來第一次這樣，連他自己都傷害，我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

穆延說著把裝好抑制劑的針管遞給溫許，同時也很無奈。

自己一個Beta，竟然要在這兒教一個Omega怎麽安撫對方的Alpha，這讓他上哪兒說理去。

但是他知道沈白遇對溫許有多在乎，如果溫許真的出了什麽事，事情只會更加糟糕。

穆延仍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多叫幾個醫護人員過來，強行給沈白遇註射抑制劑時，溫許已經一把接過那些抑制劑，跑上了二樓。

對方的說的太快，那些易感期失控、誰是誰的Omega什麽的，溫許都沒弄懂。但他聽到了那句，沈白遇失控時會傷害他自己。

想到剛才的血腥味，溫許根本沒再去顧慮其他。

他想，自己在海裏的時候，什麽樣的傷害沒有遭遇過，他從不怕那些。

溫許來到主臥門前，敲響了房門。

沒有任何應答，他心中害怕，沒了耐心，直接去轉動把手，幸好沈白遇進的著急，沒有鎖門。

房門剛一打開，撲面而來的就是燥烈而過於濃郁的信息素，溫許甚至感到了肌膚上的刺痛感。

裏面沒有開燈，溫許抿抿唇，走進並關上了房門。

現在是白天，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照射進來，讓人看清了裏面的場景。

這是溫許第一次進沈白遇的臥室，一切擺設都非常得整齊潔凈，十分符合沈白遇的喜好。

但現在有所不同，本應平展的大床上，深色床單被抓出深深的褶皺，上面不僅沾了血跡，還有灑出來的抑制劑。

太過濃郁的信息素讓溫許呼吸變得急促，他視線搜尋，終於看到了半跪在床邊的沈白遇。

對方的狀態有些狼狽，白襯衣皺亂不堪，已經被汗浸濕，貼在身上，從溫許的角度只能看到肌肉線條分明的後背。

旁邊床頭櫃的抽屜被直接拆了出來，裏面的針管紗布等物品被扔了一地。

沈白遇在給自己註射抑制劑，但因為手指顫抖得厲害，針尖刺了幾次都沒刺進血管，反而將手臂弄得血跡斑斑。

“主人。”溫許快步走過去，想要幫忙。

沈白遇狀態太差，又因為對溫許沒有防備，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註意到有人進來，直到聽到這聲，身形才忽地一頓。

溫許還沒走到對方身旁，便見沈白遇倏地起身逼近他，像是撲食的野獸一樣攬住溫許，直將人抵在身後的衣櫃。

兩人距離過近，濃郁到近乎剝奪空氣的信息素全然包裹，溫許甚至覺得眼前都變成了紅色。

“溫許？”Alpha力氣大的可怕，一手墊在腦後，灼熱的掌心緊貼後頸，另一手將溫許的手腕握得隱隱作痛。

溫許心中的恐懼節節攀升。

他感到了被完全掌控的可怕感。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強忍住沒有掙脫。

沈白遇受信息素的影響，頭痛欲裂，情緒煩躁，嚴重到一定程度時，他只能靠觸碰去確認面前的事物。

Alpha理智搖搖欲墜，微糙的指節開始本能性在溫許脖頸處搜尋。

溫許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直到沈白遇按到了他脖頸處最灼熱的地方，異樣的酥麻感忽地竄起，溫許直接條件反射地腿軟，口中溢出一聲低泣。

極淡的奶香味浮在空氣中。

像是黑暗中伸出的一只亮白觸角，怯怯地探過去，試圖安撫焦躁不安的侵略者。

明明十分弱小，卻能帶來足夠的安撫。

在牙尖即將碰到脆弱的脖頸時，沈白遇終於停了下來。

他聲音啞得可怕，又一次確認般：“溫許？”

溫許還沒緩過神，低低應了一聲。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Alpha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出去吧。”沈白遇忽地開口。

他說完，松開禁錮著溫許的手臂，並向後退了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