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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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春一覺睡醒, 太陽已經西斜。

橘色的陽光斜斜的照射進院中,白天過來時安安靜靜的巷子裏,也變的熱鬧了起來, 躺在躺椅上透過開著的窗戶往外望去, 還能看到不遠處的陣陣炊煙,小孩們的嬉鬧聲隔著院墻傳來,一切都透著股歲月靜好的生活氣息。

沈驚春楞了一下, 才反應過來現在身在慶陽府, 而她和身下的躺椅也不知什麽時候從院中移到了房中。

她起身出了門, 院子裏的落葉已經清掃幹凈了,靠著院墻的竹竿上掛著些清洗幹凈的抹布,廚房裏傳來的聲響很小, 偶爾才會聽到劈啪一聲, 柴火在竈膛裏燒烈的響聲。

沈驚春走到廚房外往裏一瞧,陳淮已經換了身居家的舊衣裳, 正在竈前忙活, 大滿則坐在竈膛後面安安靜靜的燒著火。

“今晚吃面呀!”沈驚春問道。

自從去年玉米收完兩人成婚後, 方氏無事可忙, 陳淮就再也沒有機會下廚燒飯, 如今看到他挽著袖子在竈前忙活,倒叫沈驚春想起很久以前開的一個玩笑。

那時她還說家庭煮夫需要個好圍裙, 沒想到現在他還真成了她的煮夫。

陳淮回頭細細的看她一眼, 見她睡醒之後就恢覆了精神, 倒是放下了心來, 笑道:“想著外面的飯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就幹脆買了些面粉回來揉面了,你坐著等一會, 桌上有溫水,先喝口水潤潤嗓子,面一會就好了。”

沈驚春到了桌邊,見桌椅都是幹凈的,就放心坐下了。

沒一會面就好了,不等沈驚春去盛,陳淮就先給她盛了一碗直接端了過來。

面條並不像這個時代常見的一樣切的很寬,而是按照她的口味切的細細的,裏面切了瘦肉放了一把小青菜,最上面撒了一小撮翠綠的蔥花,碗邊是一勺燒椒醬。

大滿此刻只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三兩下撈了碗面條,連桌上的小菜都不敢去夾,麻溜的端著飯碗就出了廚房到院子裏去了。

陳淮還恍若不覺,慢條斯理的端著面碗在沈驚春對面坐了下來。

沈驚春不由笑了:“這下你讀書人的面子可就沒有了,這大滿說不得還在心裏以為,你是迫於我的淫威,這才不得不出賣色相當個贅婿委曲求全。”

“面子能值幾個錢?他要真這麽想,起碼還證明我有色相可賣,若是沒有這張臉,別說當個上門女婿了,那就是倒貼錢給你,只怕你也是不要的。”

他說著,手裏的動作就頓了一下,灼灼的目光落在沈驚春臉上,遲疑的開口道:“你不是真的只是看上我這張臉了吧?”

沈驚春動作一僵。

這可是道送命題。

從認識到結婚,前後也不過幾個月,古人又不像現代人那麽開放,經常約會吃飯看電影,在這個年代,男女雙方增進感情的機會少之又少,甚至於很多人都是盲婚啞嫁,也就相親的時候見過一面,後面再見就是成親的那天了。

她與陳淮好歹也在一個屋檐下住了幾個月,覺得他不論長相還是人品,都是上上之選,再加上他同意入贅,她才點的頭。

想到這,她啪的一下放下筷子,眼神直直的盯著陳淮道:“你這麽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既然你根本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窮,你幹嘛要當贅婿,可別說是一見鐘情啊。”

“沒錯。”陳淮無辜的眨了眨眼,表情要多乖就多乖:“就是一見鐘情。”

他的神色漸漸從柔和轉成了冷厲:“當初就在你把我從山上背下去的前兩天,我收到了京城傳過來的消息,周桐的兩位夫人鬥的兩敗俱傷,我幾個好弟弟死的死傷的傷,周桐辛苦奮鬥十幾年,竟要落到個後繼無人的下場,他手底下的幕僚就給他出主意說,早年他還有個兒子跟著前妻走了,言語間竟是要慫恿他將我認回周家的意思。”

他的拳頭緊握,臉上神色悲憤。

沈驚春不由抓著他的手給予安慰和支持。

陳淮長出了口氣,情緒慢慢恢覆平靜:“我當時知道消息後,一時悲憤難當有點想不開,就上山去了我娘墳前,當時淋了雨發了高燒迷迷糊糊間看見你,還以為看到了仙女下凡呢。”

前面的氣氛渲染的很到位,也架不住後面仙女兩個字一下就給氣氛破壞掉了。

沈驚春忍不住抿著嘴笑了起來:“少油嘴滑舌了,好好準備院試才是當務之急,要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話是這麽說,可到底心裏還是很受用,覺得甜絲絲的。

吃過晚飯,後面的活就由大滿來幹了,燒了一鍋水,只沈驚春將浴桶收拾出來泡了個澡,陳淮與大滿倆男人,就隨便用個盆裝了水沖的澡。

收拾妥當,在院裏納了會涼就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日一早,留了大滿看家,夫妻兩個就出了門。

陸昀的家就在慶陽府,如今他本人雖然去了祁縣教書,可他大兒子陸池卻是在家的。

古代有句話叫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在這個年代師徒之間便如父子一般,陳淮作為陸昀的關門小弟子,就跟他小兒子沒什麽區別,來了府城不去拜會陸池這個大師兄,於情於理都不太合適。

要帶的禮物陳淮前一天跟大滿出去采買生活用品的時候就一並買回來了,考慮到陸池家中還有晚輩,又去銀樓裏換了些小巧的金銀馃子用荷包裝了。

慶陽府這個地方,區域劃分等級森嚴,以中間的知府衙門為界,東窮西貴南平北富,意思就是東城區住的都是貧民,西城區住的都是清貴,南城則是一般的平頭百姓,北城是富紳。

陳淮的這座小宅院在南城的平民區,而陸家雖然現在沒有在朝為官的,府邸卻坐落在西城。

“老師自從辭官回家後,朝廷幾次要起覆他都拒了,大師兄當年也是正經科舉出身二甲傳臚,師娘去世後他回家丁憂,老師也不許他再入朝為官了,二師兄在老師辭官前也已經中舉,這麽多年來也未再參加過會試,三師兄倒是沒有什麽讀書天分,如今正經商,底下的幾個侄兒們也都是從小進學但不許科舉。”

二人坐在大滿一早叫來的馬車上,陳淮小聲的給沈驚春說著陸家的情況。

“當初你說起茶葉的事情,其實我就想過跟三師兄合夥,可本朝茶鹽酒都是重稅商品,要跟朝廷打交道,以三師兄的性格若我真跟他提起,只怕也是很願意的,只是老師不許家裏再跟官場有什麽牽扯,這才作罷。”

沈驚春點了點頭,心中雖然很好奇陸昀為什麽會這樣,可到底還是忍住了沒有多問。

說罷這兄弟三人的情況,陳淮又介紹了一些陸家其他人。

等到馬車在陸府門口停下,沈驚春已經將陸家的大致情況了解的七七八八。

下了車,付了車錢擡頭一瞧,大門很是樸素無華,並沒有什麽誇張的石獅子之類的東西,想來這宅子已經很有些年頭了,朱漆的大門顏色已經有點深了,上面懸掛著一塊黑底金邊的匾額,上書陸府二字。

如今青天白日的,陸家的大門洞開,正對著外面的是一座福字石雕照壁,周圍一圈雕刻著精致的花紋。

馬車一停,守在門口的小廝就迎了上來,等陳淮拎著禮物轉過身,那小廝看到他的正臉,先是一怔再是一喜:“陳公子可算來了,我們大老爺已經念了好幾天了,這位便是夫人了吧,二位快裏面請。”

說著又殷勤的接過了陳淮手裏的東西。

這小廝正是陸池身邊隨身伺候的雙福,陳淮與他打過幾次交道還算相熟,因此隨口便道:“大師兄今天在家?”

“是呀。”雙福一邊領著兩人往裏走一邊道:“月初的時候老太爺叫人捎了信回來,說是陳公子要來府城參加院試,叫幾位老爺多照顧一些,大老爺算著日子,想著您與夫人也快到了,這幾日外面的宴請什麽的能推的也都推了,日日等在家中。”

沈驚春在一邊聽著都覺得臉紅,瞧瞧這話的,能推的都推了就等著陳淮上門,將他這個小師弟看的多重呢。

再看陳淮卻是連神色都沒變,大步往裏走。

雙福沒等到他的回答,也意識到自己話多了,當即也不再說話。

三人繞過照壁接著往裏走。

這陸府原先是個五進的大宅子,後來家裏人多了,又將周圍的院落買下打通,大院子套小院子,中軸線這一排過去,住的是陸家大房,東西兩邊住的則是二房和三房。

三人到了中堂外,就見裏面有個蓄著短須的中年男人正在見幾個管事,想必就是陸池,瞧見陳淮等人也不避諱直接就朝他們招了招手,示意三人進去。

雙福只略遲疑了一下就帶頭走了進去沈默的站在了一邊。

陳淮拉著沈驚春朝陸池行了一禮,就在陸池的示意下在兩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沈驚春一坐下,就開始不動聲色的打量四周,陸家也算是慶陽府有名的讀書人家,如今雖然無人為官可這中堂卻布置的相當清貴。

家具楹聯匾額書畫都成對稱布置,中堂掛著副潑墨山水畫,左右兩邊是詩書執禮孝弟力田的楹聯,再往上是一塊白底黑字的匾額,龍飛鳳舞的寫著三個字,以沈驚春這半吊子的水平,也只勉強能夠猜出第三個是個堂字,前面兩個字她是不認識的。

打量完四周,陸池這邊的事情也說到了尾聲,幾位管事行禮告辭。

等人一走,陸池就疲倦的揉了揉太陽穴,方才擡頭朝陳淮笑道:“我接到老爺子的信也有幾天了,想著你們也差不多前後腳就能到,怎麽拖到今天?可是路上出了什麽事?”

坐了這麽會,外面已經有丫鬟上了熱茶和點心上來,沈驚春一看依舊是打的很濃稠的那種茶,就沒了興趣,端坐在一邊聽著這師兄弟二人說話。

陳淮略帶歉意的笑了笑,解釋道:“這次書院裏來參加院試的有幾十人,大家各自租了馬車跟著一個商隊走的,想必是覺得讀書人金貴,一路上走走停停,常常是天沒黑就已經紮營了,天亮了還不出發,這才拖到今日。”

他說著又介紹陸池跟沈驚春認識。

陸池早在他夫妻二人進門時就在暗中打量陳淮的這個妻子,見她長相上佳,言行舉止也頗為得體,原先對於陳淮入贅之後的偏見就去了兩分。

此刻聽到陳淮的介紹也是歉意一笑道:“本來弟媳上門,該讓我夫人出來陪著說說話,只是不巧,今次院試犬子也要下場,夫人不知從哪聽的風言風語,說是誠心齋戒半月就能保證犬子榜上有名,月初的時候就帶著人去了城外的福雲寺了,實在是抱歉的很。”

二房陸渝攜妻帶兒都在外地,三房陸演年少喪妻後來也沒再娶,總不好叫他的妾室出來招待客人。

沈驚春自然說沒事,陸公子的事情更為要緊。

陳淮聽了陸池的話卻驚訝道:“文翰參加院試?老師知道?”

陸池苦笑道:“年前皇上震怒罷免了不少官,文翰他大舅舅補了吏部郎中的缺,知道了皇上想召老爺子回京任國子監祭酒一事,來信問你嫂子,你嫂子被娘家來的人說的動了心,過年的時候鬧了一場,老爺子傷了心,只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以後家裏的事情他不管了。”

陳淮皺了皺眉,不太讚同的看了陸池一眼。

陸家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內,家裏的婦人們很少會過問讀書進學當官的事情。

這大師嫂又不是不知道陸家的規矩,憑她自己怎麽敢在年節的時候鬧?說不得還是陸池本人不甘心,默許了大師嫂的行為,而老爺子正是因為看透了這一點,傷心之下才說出以後家裏事情他不管的話來。

陸池被陳淮那雙清亮的眼睛一看,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被他看穿,心中升起一陣羞愧來,可想想如今家裏還有老爺子的看顧,別人還賣陸家幾分面子,可若是什麽時候老爺子不在了,陸家沒個當官的撐著門面,誰又會把他們家當回事呢?

想到這裏不由更加挺直了背脊,想要解釋一二,卻不想陳淮直接轉了話題:“我先前聽管事的話,可是書局那邊出了問題?”

陳淮正是看出陸池的打算才轉的話題的。

要說他跟陸家有多深的感情,那真沒有,他不過是跟陸昀這個老師感情深罷了。

在陸家這幾個便宜師兄和老師之間,那他肯定想也不想就選擇老師。

老師不許陸家子孫參加科舉到底有什麽用意,他從來不說,陳淮也從不打聽。

可以他對老師的了解,老師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若真的是不想陸家子孫參加科舉,那直接不讓他們讀書就是了,可現在他不僅讓家中子弟讀書,甚至於陸文翰這幾個孫兒,還是他親自給啟蒙帶在身邊教過幾年的。

以陳淮看來,這麽做的意義很可能是在準備,等待一個陸家子孫參加科舉的機會。

他都能想到這點,他不信以陸池的心性想不到的這一點,可他還是縱容大師嫂鬧事。

陸池被陳淮忽然轉變的話題弄的怔楞了一下,才道:“原先家裏養著的刻版大師,最近不是出了問題手受了傷,就是家裏有事不能繼續上工,印刷跟不上,書局那邊有點供不應求。”

“慶陽府最近新開了別的書局吧。”

沈驚春在一邊坐了半天總算是第二次開口說了話。

陸池點點頭:“不錯,的確是新開了一家書局,有問題?”

他居然問有問題?

沈驚春的心情有點覆雜,似乎有點理解陸老爺子為什麽不讓他當官了。

二甲傳臚那就是科舉第四名,妥妥的學霸,不可否認陸池的讀書天分真的很高,但同時他也可能就是後世人們常說的書呆子。

這樣的人若是潛心做學問,怎麽也能成為一代大儒,可若是入朝為官,只怕到時候死的渣都不剩。

看著陸池臉上的疑問,沈驚春皺眉道:“大師兄就沒想過是這新開的書局在搗鬼?而且,書局現在用的還是雕版印刷?”

她原先一直很好奇陳淮為什麽靠抄書就能賺到很多銀子,現在知道這個年代用的還是雕版印刷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陸池的註意力在前面一句話,後面一句他根本沒怎麽註意,沈默了一下才搖了搖頭:“徐家與我們陸家也是世代交好的,雖然他家這些年的重心都放在經商上,可到底也是詩書傳家的人家,沒理由這麽做。”

沈驚春硬生生的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

連陳淮都聽的忍不住道:“若是真的世代交好,明知道大師兄經營著書局,他家又何必橫插一腳進來,這慶陽府的書局也有幾家,往年大家和平相處都沒問題,怎麽單他家開了書局,陸家就接二連三的出事?再者他家既然這些年重在經商,手裏多少生意做不得?”

沈驚春都忍不住要給自家夫君鼓掌了。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這才是雙商在線的真學霸。

陳淮本來還有話要勸陸池,看到他臉上的神色,又將話給咽了回去,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道:“大師兄既然還有事情要處理,我夫妻二人也不便久留,若是二師兄三師兄回來,讓人給我帶個信,我再來拜訪。”

陸池還在想剛才陳淮的那段話,卻不想他這麽突然的就提出告辭,不由皺眉道:“來都來了,不如就在家裏用過午膳再走吧。”

“謝過師兄好意,只是我們才來,宅中許多物件還沒置辦齊全,趁著今日有空得抓緊辦了,明日還得與同窗們聚一聚,後天要備考也就沒時間了。”

話說成這樣,陸池也不好再留,只得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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