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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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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那個姓羅的又處決掉一批人,全是抓回來的義軍,就在正德門前。”

“昨兒個不是下了大雪,我進城來的時候有人正清理著呢,全是紅的,拿熱水化都化不開。”

“羅七娘可真她爹的不是個東西,認蠻子當娘忘了本!當初我還以為她豪傑鐵娘子,沒成想是個軟骨頭的叛徒!”

“可去你的吧,你也就只敢在人群裏吼兩嗓子。前幾天我看羅七娘到你這兒吃飯的時候,你沖她點頭哈腰熱情得狠吶!”

“嘿,我那是不跟她一般計較!”

街邊行過一列巡邏衛隊,為首的北狄娘子朝餛飩攤上閑聊的幾人瞪了一眼,聚在一起的漢人頃刻做鳥獸狀散開,再不敢多言一句。

盡皆被那天午後的事兒嚇得魂飛魄散,生怕淪為下一個刀口慘死的亡魂。

到了臘月,幽都周邊的百姓生活逐漸恢覆了正常,該擺攤的該做工的都爭相鉆出來營生,除了每天都得死幾個人,和以前沒什麽不同。

甚至賦稅少了還輕松些,不少流亡在外的人都回了家,有安穩日子過誰還幹那刀口上舔血的活計。

幽都城南邊兒正德門的巡防廳裏,羅綦又是一宿沒睡。

昨晚上一夥義軍趁著大雪來襲,被她帶人抓著了大半,城門口就地正了法。

天寒地凍的日子,臨澤山上也就是強弩之末,快彈盡糧絕的勢頭。

首領養不起那麽多人,手底下的不是被羅綦打散就是當了逃兵。就那幾個裝備都不齊全的人還妄圖破門,沒準兒又是激士氣的敢死隊。

現下耳朵裏全是那些人臨死前對她的肆意謾罵,什麽她爹她娘的身體器官全出來了,鬧得羅綦腦瓜子突突的疼,想喝酒,新打的一袋子酒又喝了個精光,一滴都沒剩。

郭萬鼎嘴裏還呼著熱氣,一身威風的軍裝挎著刀跟在羅綦身後:“大姐,你要不休息會兒再去三皇女那裏吧。”

“咱們現在就去,回來有時間瞇會兒。”

兩人一行,在蕭柘用早膳之前快步趕到了三皇女府。

彼時蕭柘剛打完一套黑龍拳,通體舒泰,再用冰水往身上一澆,便是再康健的女子正常情況下也受不得這個。

冰水濺了羅綦一袍。

蕭柘抖了抖身上的水汽,瞬間清醒不少,眸光如隼又尖又厲,暗得看不清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早有一位漢人打扮的麗顏男子拿著塊幹凈的帕子候在旁邊,素色衣衫面容恬淡溫和,對這一幕似是習以為常。在她兩盆水傾倒而下之後,他很快便不懼寒意地上前替她溫柔擦拭,照顧得細致體貼。

蕭柘霸道攬過他的腰,不啻她人在場地親密相貼,沾染上一身寒氣,然後攥住他溫軟的指尖低頭輕吻,或有些許柔情流露。

眼波流轉,眉梢含住萬般風情,美人雖不算年少卻有十足的裊裊韻味。

“好涼,都弄濕了。”

“不怕,再去換一套就是。去吧,我要談事。”

那男子唇角的梨渦一頓,安靜退開身淺淺矮身行了個禮,從羅綦和郭萬鼎身邊擦了過去。

“稟三皇女,昨夜襲城的那群賊人都已全部伏誅。”

蕭柘用拇指抹了抹掌心被指甲刮出來的紅痕,眸子一沈抓著一旁掛在架子上的中衣披上,淡淡道:“羅千總說大了,我可是聽說昨晚上逃走了一半的人。不會是羅千總心軟把人給放跑了吧?”

羅綦砰然單膝跪地,沈靜道:“逃走的都是些不當用的雜魚,領頭的幾個我親自追到了城外十裏,一個都沒放過。請殿下明鑒。”

這些蕭柘自然都是知曉的,不過是想試試羅綦。

她兩指一揮,背過身道:“行了行了,我信你就是。你確實比仇昭那個只會吃白飯的強些,以後這些小事沒必要都來稟報,你自己決斷吧。”

“對了,我賜給你的那個宅子你是不是還沒回去過?”

羅綦還跪著,頭一垂叫人看不清神情:“謝殿下賜宅,屬下已經著人安排好家眷,就是近來要事纏身還沒來得及回去。簡單在外邊兒住了幾宿。”

“這是怪我給你安排的事情太多了?”不等她回應,蕭柘呵呵笑起來,“聽說過幾日就是你們漢人的春節,一年之始,大地回春。好好兒地過,過完年,太女來京的防護事宜我還得依仗你。辦好了,漢人總兵的位置就是你的。”

連升兩級一步登天,以前是她們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羅綦連忙磕頭道:“殿下厚愛,屬下定不負所托。”

就在她們出門的時候,有個身條瘦長的蠻人女子抱著刀從門後隱出。

“主上,羅綦這個人陽奉陰違,你真的相信她。”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漢人的總結出來的法子總還是有些效用的,你以後不必再看著她了,叫人盯住她府上的家眷,不可隨意出城便可。”

蕭柘欣賞羅綦,願意重用羅綦,這人雖然乖戾不會甘心久居人下,但遠遠還沒到能威脅她的程度。

等局勢穩下來一並除了也簡單。

出了門,郭萬鼎扶住門前石獅子長出一口氣,對著羅綦道:“這個三皇女可真是難伺候,大冷的天摻了冰得水就敢直接往身上澆,抖得我呀,果然是蠻人做派。每次跟著你進去我都要折回壽,大姐,下次你還是一個人進去吧,啊。”

羅綦瞧她這沒出息的樣兒,瞇著眼打了個哈欠困倦:“帶你多去她眼底下晃晃是擡舉你,讓她知道你是我的人,說不定以後有什麽好事兒也能想著你。”

“嘿嘿。”郭萬鼎現在在羅綦手下當了個小把總已經滿足至極,想到以後還能升官兒不由感嘆她老郭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大姐,你看到剛才三皇女身邊那個男的了沒,知道是誰嗎?”

羅綦沒多大興趣,只想著趕緊回城門口巡防廳後衙她臨時的鋪蓋裏頭睡一覺。

郭萬鼎搓著手自說自話:“聽說那可是前頭皇帝的男人,正經封的貴君,大家公子。現在還不是白白進了蠻子的被窩裏,我剛看他還挺樂在其中的。”

羅綦用刀柄重敲了一下郭萬鼎的肩,警覺地看了看周圍,提醒道:“以後別隨便在街外頭亂說話。”

大姐自從進城當了官兒可越來越謹慎了,郭萬鼎覺得沒意思歇了口,突然眼上一亮,振臂高呼:“小阮,這兒呢!”

“七娘!”

郭萬鼎登時不樂意了:“小阮,你眼裏怎麽只能看到大姐啊!”

羅小阮提著個籃子跑到她們面前,臉上有點兒懨:“我說呢,剛到城門口送吃的給你們,守門的說你們不在進了城,正想要去七娘家呢。”

說到那個新宅子羅綦臉上倒是多了點不自在,那天之後她就一直借口忙,長生她們還是郭萬鼎給安排住進去的。

就去過一回。

那時候她借著點兒酒氣翻墻進去,還沒來得及欣賞剛賺回來這新屋子的敞亮氣派,剛見著大廳現出個袍尾人影就嚇得躲了出去。

結果人掉進結了碎冰的池子裏酒醒了大半。

“小阮,你怎麽臉色不好,不應該啊。前幾天你娘都松口來找大姐說結親的事兒了...”

羅綦懟懟郭萬鼎:“讓你跟翠娘一起住到城裏來,你非不肯,村子裏的閑言碎語傷你心了吧?”

“沒有,”羅綦的話讓羅小阮熨帖,揚起個笑臉道,“村裏人就嘴碎,看不得你發達了,嫉妒你。而且我什麽身份啊,住你家去更惹閑話,前兩天長生還哭著鬧著要回羅家村去住呢。”

她倆都默契地沒提晏行。

“過幾天就是除夕了,七娘想吃什麽餡兒的餃子?我這幾天就來做。今年咱們有錢了,可以做好多好多餡兒呢。”

“不用麻煩,我和郭萬鼎要在外面有事要忙不回去了。你帶著翠娘和長生她們好好吃一頓。”

“誒,不是大姐,三皇女明明...!我要吃青菜餡兒的!”

沒等她把話說出口,羅綦就一把攬著手舞足蹈的郭萬鼎威脅著強行帶人走遠了道兒。

羅小阮看著她們打鬧,開心了不少,趕著去給剛剛掛了一個月牌匾的羅府送飯。

府裏沒找其他人打下手,有羅綦的示意也沒有人來打擾。晏行就帶著長生一直悶在屋子裏,教導她讀書認字。

他曾想尋個機會跟羅綦說清楚,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總是遇不著人。

她在刻意避著他,不願同他面對面交談。

晏行也不可能像羅小阮一樣在外拋頭露面,到城門口去找她。

他只在一次深夜,肚痛到夜不能寐出房門散散心時見到了個落荒而逃的身影,還以為是個來家偷東西的盜賊。

其實那天之後晏行還曾每日噩夢相伴,驚醒之後後背濕涼。

只記得鮮熱的血液嘩然從斷口處噴射,流了滿階;滾落在他腳邊死不瞑目的人頭和鞋面上刺眼的紅;還有被父母死死捂住口舌,不再鬧騰的孩童。

麻木的圍觀者裏也有一個他。

他不懂怎會有人如此心狠手辣,為了活命能如此輕易地用另一個人的性命來換,他也不懂俗世殘忍,她不狠心總有一天那人要反過來殺她。

後來他看淡了很多,他於羅綦不過是個過路人,並且馬上就要離開,就算覺得她做錯了什麽也沒有資格上前指手畫腳,數落她的不是。

羅綦現在確實比之前過得好很多,至少不愁吃也不愁穿,還有大把的人上趕著送禮跟她謀出路。

“阿行,你怎麽不吃了,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

晏行不會下廚,一日三餐都是羅小阮煮好了送過來。

他搖搖頭,問道:“小阮,你最近可有見到過七娘。”

羅小阮只道羅綦忙卻不曾想她連家都不回:“我剛才還在路上撞見她了,她說除夕那晚有事兒不回來,我們吃就行。”

“哦,”晏行放下碗筷,“下次你遇到她的時候幫我捎句話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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