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秋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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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魔君的心上人啊,嘿嘿,說來那可就有意思了……”祁支竊竊笑著,一邊推開了門扇,轉念咋舌:

“哎,說這個他好像真會生氣,哎,算了算了,打不過談昭,不說了……”

“………”

祁支點亮了屋子,他的屋子不大,還是上回那小院,裏頭沒什麽擺設。

他把貓放在床上,脫下外袍將它裹住,一邊念叨著:“等會啊,等會,你祁哥給你找個覆原符去……”

葉春渺只能認命地待在祁支床上,腦袋有些混亂,她先是想著仙魔兩族的聯姻究竟能不能成,又想到方才談昭說的什麽“虧心事”,難不成葉酈真做了什麽虧心事,把柄落在談昭手上了不成。

一個是與她血海深仇的談昭,一個是與她素日不對付的葉酈,這倆人若是打起來了,她幫誰呢?

葉春渺冷笑,她誰都不幫。

“小鼻屎,來,祁哥幫你覆原來。”

祁支終於從屏風後摸出一張符咒走了出來,他用符咒幫葉春渺散了全身酒氣,在屋子裏環視了一圈。

“哎我這屋子也沒個落腳的地方……要不你晚上跟我睡?”

“嗷!”

小貓狠狠咬了他一口,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不成不成,你這小貓太頑劣了,跟你睡太危險。”

他在屋子裏尋了一圈,最終用舊衣服在畫案前環了個小窩,而後就自行褪了外袍上床了。

祁支的小院處於城門偏涼處,遠離了河岸的喧鬧,寂靜的月光清清冷冷灑進屋子裏,祁支大概是在屋子外設了什麽符咒,明明是深秋的夜,卻吹不進一絲涼風來。

葉春渺盤在畫案上,擡起頭恰好對上屏風前的銅鏡。

鏡子裏的小貓比起一個月前癟瘦的樣子長大了不少,從前營養不良的黃色毛發間長出了不少雪白的絨毛,鼻子上仍落著一抹擦都擦不掉的黑墨。

一個月吃了談昭不少雞肉和羊奶,好不容易多長了一些毛,變得好看一點點了,晚上被祁支暴力一擦,又不剩幾根毛了。

葉春渺惆悵地摸了摸發涼的腦門,嘆了一口氣。

床榻上,祁支若有感應地睜開了眼,那雙不正經的桃花眼在夜色中瀲灩:“在想什麽呢,小鼻屎?還不睡覺?”

葉春渺看著鏡子裏略顯頭禿的小貓,又瞥瞥祁支散落在枕頭上濃密的頭發,不愉地揚起鼻子出了聲氣。

哼,你懂什麽,小貓咪也有煩惱的。

………

叫更夫敲著鑼報三更,夜定人眠,就連貓的呼吸也平緩細長。

她又夢到奶奶了。

變成一只貓後,她似乎就頻繁地夢到那個虛無的老人。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從前在夢中尚蒙著一層朦朧霧氣的景象開始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從尚為人身時夢到的模糊的人影、虛無的背景,至此一個月,那夢中的人影已經化為了一個清晰而具象的老人。

她一身藍色碎花粗布,就那麽靜靜地坐在一顆枇杷樹下笨拙地補制衣裳。褶子重重地疊起歲月堆積在她的臉上,卻被她眼中的慈愛和溫柔清退。

老人輕聲道:“這是縫給阿渺的衣裳,阿渺以後長大了,變成大姑娘了就能穿了。”

夢境往往在這兒就止住了,今晚卻破天荒地接上了。

她蹲在老人身側,信誓旦旦道:“奶奶不會拿針,等阿渺長大了好好掙錢,到時候雇十個繡娘給奶奶拿針,奶奶只要捏著這塊布匹就行了!”

充滿童稚趣味的一句話,逗得老人呵呵笑了起來。

她的夢境第一次具化到——在這個溫暖的午後,和煦的清風朗朗吹過樹葉,老人靠在枇杷樹下,笑得眼角瞇成一條縫,布滿粗繭的手慈愛地拂過她的後腦勺。

“好,阿渺長大了好好掙錢,奶奶等你雇繡娘,到時候,奶奶就給你們倆一人做十套衣裳!”

轟隆一聲悶雷,葉春渺從夢中驚醒過來,心情是說不清楚的悵然若失,好像生生被人挖去了一塊。

那顆蘇醒的小貓腦袋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後,又慢慢低了下去。沒有註意到雷響的那一霎,床榻上同樣幽長沈重的呼吸。

深秋的雷總是沈悶又悲愴的,像是帶不來一場像樣的大雨的自責,它低低滾了半宿,終於落下了細細涼涼的雨幕。

浩大天穹之下,竹林簌簌,在黑夜中張牙舞爪像幽靈,一陣風過,竹葉便你打我我打你地發出嗚咽哀鳴聲,像淒厲的哭聲在林間逃竄。

竹林一隅,荒蕪人息,地上的野草像是剛長出來似的,即使在發涼的深秋,也頑強地頂著腦袋往上冒。

草地旁有個巨大的坑,大坑來得突兀,也沒人解釋這是什麽坑,但從其中幽幽散發出的腐爛屍首味道可以判定,這是一個用來埋屍體的坑。

坑裏橫七豎八地躺著一道道被泥土和蟲子當作了養料的屍體,腐爛褪色的布料破破爛爛地埋在土裏,露出一截青色。

一道黑影不管不顧地站在屍首堆之中,像是聞不到臭味似的,徒手撥開一具又一具不堪入目的腐屍。

幾聲悶雷後,秋雨飄灑了下來。

雨絲輕輕柔柔,卻冰涼入骨,像蝕骨寒一般落在草地之上,小草都禁不住地顫了一顫。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黑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直起了腰。

男人面容煞白、身形高挑,孤寂地站在這夜幕之下、屍首坑中,像極了可怖的鬼魅——

只除了,鬼魅的面容大致不如此姣好。

林子裏有腳步輕輕貼近,林朝從草叢間走了出來,見談昭站在坑中,他詫異道:“這屍首坑是當初我親自看著替仙派收的屍,其中並無……”

他說了一半就識相地噤了聲,恭聲道:“魔君,在山崖下發現了一具未葬的屍首,瞧著像是摔下山崖死的。”

談昭布滿冰霜的眼眸一凜,隨他掠了出去。

山崖下灰霧彌散,密林籠罩,獸鳥活動的蹤跡多了起來。

兩人止於一片荊棘巨石之下,林朝擡手指向崖底巨石上掛著的一具青色屍首,“魔君,就是那兒了。”

林間彌散著灰霧,雨絲又不識趣地亂竄,將視線阻得極差。

談昭凝著眉頭,右手一翻,一把血色短鐮出現,劈開蠻橫生長的荊棘,幾步掠了上去,越近,氣息越急。

冬月永玉鄉多雨,更別提這兒是鳥獸活動多的山崖密林,一具暴露在空氣中的屍首無疑是秋冬饑餓鳥獸趨之若鶩的東西。

與其說是屍首,倒不如說這是一具白骨。白骨的主人應該是面朝下墜下山崖的,周遭散落著七零八碎的青色衣料,也辨不出人究竟是誰。

談昭立在巨石旁,四指收攏青筋畢現,他的嘴角緊緊抿著,周身氣息比那秋雨還要冰涼,他收起短鐮,緩緩伸出手,將巨石上的屍骨翻了過去。

驀的,周身寒氣退散。

林朝也跟了上來,在看清了眼前大面朝天的屍首後,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個男人啊,那必然不是葉姑娘了。”

談昭乜他一眼,轉身躍下巨石,林朝趕忙跟上,他小心翼翼瞄眼魔君的面色,似乎比剛才緩合了不少。

夜裏這場雨不知何時停了,兩人走過林葉簌簌,鳥雀偶爾驚起。

林朝聲音很輕:“屬下不太明白,既然那祁閣主已經承認了與葉酈有過勾結,今日魔君試探,也確實證明了葉酈心中有鬼,那葉姑娘被陷害的事情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談昭的腳步極快,林朝兩步小跑跟上,接著道:“更何況,那葉酈已經自己送上門來了,魔君何不趁此機會直接殺了葉酈,替葉姑娘報仇?”

林朝的聲音落下,談昭腳步也倏然停下,兩人剛好停在了密林出口。

雲散天晴,月光淺淺淡淡地照下山崖,落在兩人身前的草地上,皎白清麗。

“那不一樣。”談昭道。

“不一樣?”

談昭站在密林的陰翳下,月光伸長了胳膊,也只能堪堪灑在他的鴉羽眼睫上。

他掀起眼,漆黑雙瞳倒映著月光下反射著水光的林地。

他看著月光,輕聲道:

“我可以站在這裏,但她,必須站在那裏。”

作者有話說:

談昭土味情話:她必須站在我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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