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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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怪尷尬的這不是……

破敗的花臺上,一顆灰頭土臉的貓頭略顯突兀地冒出地面。

小貓那張本就長得不盡人意的臉蛋被濕漉漉的泥土一蹭,整張臉糊得跟剛挖煤回來似的。

黑糊糊的臉上,唯有一雙炯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和談昭大眼瞪小眼。

葉春渺一時也不知該說點什麽。

就還,蠻巧的哈。

您老泡澡呢這……

夜明珠的光暈落在這詭異的氣氛中,周遭寂靜無聲。

半晌,小貓試探性地禮貌咩了聲。

您看,要不我再給您縮回去?

很可惜,談昭否決了它的意思。一如既往沒來得及看清他的動作,葉春渺的後頸就被人拎了起來。下一瞬,溫熱的池水便浸潤了它的尾巴尖尖兒。

“小咩這是打算……”

談昭慢條斯理地伸出濕漉漉的指尖在小貓臟兮兮的鼻頭拭了拭。

慢騰騰地接上——“離我而去?”

迎上那雙怯懦的瞳孔,談昭涼涼地挑起眉,指尖桎梏住了它的四肢。

“我對你不夠好麽?你為什麽……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湯池水明明是溫熱的,葉春渺卻從這處境之中品出了幾分涼意。

她想起了午後那個叫做祁支的少年的下場,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男人是瘋子,他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是麽?就連你也要走?”

霧氣彌漫,男人裏衣被池水浸濕,鴉青色的長發解了束繩,洇濕貼在胸膛之上,美艷又詭譎,一時竟不知誰才是妖物。

葉春渺匍匐著趴在他的手心,渾身絨毛豎起,一動不敢動。底下就是深深的池水,她生怕這瘋男人一個變臉,就把它一頭按進水裏溺死。

談昭的唇線抿得筆直,濃黑的眼睫低斂著,神色不明,盤旋在他身側的霧氣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涼一些。

半晌,他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要走,小咩。不要怕我,好嗎?”

那黑臉的小瘦貓睜著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兒,似懂非懂的模樣,試探性地低下腦袋,在談昭的手心輕輕蹭了蹭。

談昭顯然沒有料到手心的小貓會做出對他親昵的舉動,他先是渾身一僵,隨後受寵若驚道:“小咩你……”

小貓聲音嬌軟地咩了聲。

談昭挑起唇角,指尖在水面帶了水,動作溫柔地擦拭過小貓臉上的汙泥,漆黑得邪祟的瞳孔灼灼註視著它,掌心一刻未松。

一臉糊的小貓擦拭幹凈,本就不多的毛發被水浸濕,濕漉漉地貼在一塊。它瘦小又尖臉、毛發不亮,鼻頭處還長著一塊尷尬的黑色絨毛,實在算不上可愛。

但談昭卻將它捧在掌心,想珍寶一般牢牢桎梏,生怕它離去。

“乖乖待在我身邊,好麽?”

談昭俯在它的身側低語:

“不要逼我。”

……

這男人是個瘋子。

這男人就是個瘋子!

夜色墜入了濃墨重彩的黑。

葉春渺盤縮在榻子上設了禁制的窩中,直直看著同一間屋子裏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方才在湯池一遭,若說貓有九條命,葉春渺想,她現在大概只剩八條了。

從湯池回來後,葉春渺便在反思今夜的草率行動。

身在敵營,她根本不了解魔族、也不清楚周遭構造,貿然出逃,怎知道何處有守衛、何處有埋伏,萬一一個不慎栽在了哪個獵人的陷阱裏,那豈不是做了冤大頭?

她與談昭之間還隔著殺身殺友之仇,在仙魔大戰之中犧牲的無辜弟子屍骨未寒,她還欠他們一個交代……

她還不能死。

好在談昭這瘋男人雖然腦子有點問題,暫時對她沒有敵意。

出逃一事,尚需斟酌。

夜色濃重,軟榻上小貓收了收爪子,緩緩闔上眼。

大概是她頭一日意欲逃離的行為警醒了談昭,接連兩日,談昭出門時都在屋子裏多設了一層禁制,確保一只蒼蠅都沒不出去。

“好小咩,乖乖待著,談昭昭出門啦。”白日無事時,談昭笑得人模狗樣滿面春風,絲毫看不出是個瘋子。

“咩……”葉春渺不滿歸不滿,卻也只能放下身段,裝作乖巧模樣,好讓他放低警惕。

而葉春渺的日常活動,除了趴在窗邊聽聽過路人的墻角,試圖探一探魔族的秘密,其他時候,便是在屋子裏上躥下跳,翻找這屋子裏有無魔王的把柄或寶物之類。

然而這屋子簡陋非凡,除了裏屋一張床榻書架,側屋鋪著一個軟榻和一桶子畫軸,便沒有其他擺設了。

窮酸得讓人有些心酸。

葉春渺看談昭不爽,又不敢對著他出氣。只敢在談昭背後東撓一爪子,西抓兩道痕。

兩日過去,除了書架後的密道它不敢貿然探訪,其他地方皆被它抓得不成樣子。

而等談昭一回來,它便乖巧安分地蹲在榻子上,若是談昭發現了何處破損,只需得柔柔弱弱地“咩”一聲,談昭便沒有脾氣地原諒了它。

這能怪誰呢?

誰舍得生小貓咪的氣呢?

第三日,談昭一如往常地離開,葉春渺趴在榻子上裝模作樣。

風起,院子裏那顆歪脖子銀杏樹上,金黃色的落葉隨著風吹飄進窗子裏,輕輕地搭載毛茸茸的貓爪上。

今日的窗子沒有禁制!

榻上小貓緩緩坐直,伸出爪子碰了碰窗臺,隨後輕巧一躍,跳進了院子裏。

院子沒有門,也根本不需要門,因為圍墻都是破的。

葉春渺繞著圍墻根慢悠悠地繞了兩圈,小心觀察著四周。

這兒果真地處荒涼,四周除了幾顆歪脖子枯樹和雜草,幾乎是荒無人煙,堂堂魔族大王住在這地方,說出去誰信吶?

它繞著墻角晃悠了兩圈,走到西墻角時,頭頂傳來一聲流裏流氣的喚聲。

“喲喲,我倒要看看,是什麽小妖精能把魔君大人的魂都勾走了?”

葉春渺應聲擡起頭,對上墻頭樹杈上探出的一顆黑色貓貓頭,寶石一般的藍色瞳孔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見葉春渺擡過頭,它顯而易見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嘶——你這小東西,長得還挺別致。”

雖然耳旁聽的是貓叫聲,但傳入腦海裏,就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一道稚氣少年嗓音——她居然能聽懂其他貓的話!

葉春渺退後了一步,擡起頭,“你是誰?”

墻頭上的黑貓對她有些敵意,嗬道:“你問我是誰?嗬,聽好了,墻根一片草、屋頂一朵霜,小爺我——”

它停頓了一下,輕盈地從樹杈上躍上墻頭,“就是大名鼎鼎的,魔族黑旋風——”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它剛好俯低了身子,從墻頭一躍而下,未料到空中被談昭下了禁制,如一層透明的墻,擋住了它的行徑。

它口中“魔族黑旋——”剛出來,“風”字還沒吐出,就“啪”的一聲,迎頭撞在了禁制上,舌頭也被牙齒卡住,整只貓好不狼狽地順著禁制滑了下來。

“黑旋發?小名字還挺別致啊。”墻根下的小貓噗嗤一聲,沒忍住嘲諷了回去。

黑貓沿著禁制又滑回了墻頭,它看起來驚愕,但這狼狽的出場方式顯然讓它更加在意,加上墻根那只不識好歹的小東西竟敢嘲笑它。

黑貓弓起了背,兇狠道:“小東西,不許笑!我不叫黑旋發,我叫黑旋風!”

墻根下的小貓修得一身氣人的好本事,她咩了幾日沒和誰說上話,好不容易找到個能交流的,可不得好好逗弄一發。

於是小貓點頭:“好的,嗨旋發!”

黑貓咬牙切齒,對著葉春渺哈氣,“你再敢說一遍!”

葉春渺看它一眼,謹慎地探出一只爪探了探墻角之上——禁制還在。

“我說你!嗨!旋!發!”

說著,她還格外囂張地豎起了尾巴,在空中晃了晃尾巴揪揪挑釁它。果真,黑貓被她激得在墻頭跳腳,恨不得沖下來撕了它的皮。

“小東西,你給小爺等著。我可告訴你,小爺我是聞大人手下第一得力幹將,和你們這種小野貓可不一樣。等一會聞大人回來了我就去稟告了他,看他怎麽收拾你!”

葉春渺吹了吹胡須,趾高氣昂,“你給我去尋唄!今兒誰不去誰是孫子!”

“小東西,你不要不識好歹,小爺我黑旋風的名號可不是說著玩的,你去問問,這永玉鄉的魚攤收攤後,除了小爺,誰敢現身拾遺魚腥?!”

墻根下,小貓眨巴眨巴眼,不可思議地長大了嘴。

語氣輕軟:

“哇,你居然撿垃圾吃啊!”

“……”

黑貓叱咤流浪貓界的尊嚴被葉春渺一句話磨得稀碎,它弓了背、炸了毛,瘋似的亮出爪子刨起了禁制:“我殺了你啊!!!”

葉春渺躲在禁制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正在這時,墻頭墻根兩貓耳尖皆是耳朵一豎,擡頭望向左側小道。

小道蕭瑟,男人一襲黑衣,步履不慢,聲音卻輕地像風聲。他一回來,便擡手解了禁制,墻頭的黑貓立馬弓起背,欲好好收拾收拾那只欠教訓的貓。

可此時,墻根哪兒還有貓。

禁制一解,葉春渺就一溜煙躥了出去,狗腿子地抱住了談昭的小腿。

“咩——”

談昭!怕怕!抱抱!

作者有話說:

這波啊,這波叫做小貓咪能有什麽壞心思呢?它不過是想要一個抱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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