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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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姐兒, 那些大夫不是江湖騙子,都是很好的大夫。”葉榕聲音極為溫柔,一邊說,一邊費力擡起手來,撫摸女兒柔軟的頭發,“靈姐兒,你答應娘,將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 你都要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

靈姐兒雖然還小, 但是也有八歲大了, 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兒。

“娘!沒有你在, 我不會開心的,你快快好起來吧。”靈姐兒哭。

葉榕其實也想堅強起來, 想努力拼命站起來,成為一雙兒女的倚仗。

可是,她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些日子來, 她常常會做噩夢。夢到爹爹滿臉都是血, 他在怒視她,他在怪她, 說是她害了三妹。

也會夢到娘親,夢見斷頭臺上,娘親跟哥哥被人綁著, 劊子手手起刀落, 他們的人頭就跟球一樣從斷頭臺上滾落下來。

她常常半夜驚醒, 每次驚醒都心裏很慌,她怕是堅持不下去了。

這輩子活得太累。

真的是太累太累了,她覺得,或許就此死了,才是最好的解脫。

若不是在這個世上心還有所牽掛,她怕是早就死掉了。

兒子他不擔心的,兒子大了,而且從小就受到很好的教育,也跟著吃過苦體驗過那種貧寒的艱辛,他將來必然能夠成大器。可是女兒不一樣,女兒是女孩子,將來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她怕她嫁得不好,所以她不放心。

葉榕說:“靈姐兒,你四嬸嬸很喜歡你的,你也喜歡她對不對?”

靈姐兒哭著點頭:“我喜歡她,可是我更喜歡娘親。她再好,也不是我的娘啊,我只要娘。”

葉榕就說:“靈姐兒,你要記著,往後若是……若是娘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照顧不到你了,你要拿你四嬸當親娘一樣。你爹爹……他到底還年輕,過個兩年,肯定會續弦的。”

“這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就算你爹爹待你再好,他也顧不著後宅的事兒。所以,你在這個家所能倚仗的,就只有你四嬸。”

靈姐兒哭:“不要!”

葉榕想了想,覺得也沒有必要再瞞著女兒了,便交代說:“你知道嗎?娘自從跟你爹爹定親後,有過喜悅,想著他是那樣優秀的一個兒郎,這輩子能夠做他的妻子,是我的福氣。”

“可是娘開心了些日子,就不開心了。因為娘知道,在你爹爹心裏,永遠有個位置是屬於別人的。而那個別人,是娘永遠也無法替代的人……”

說到這裏,葉榕眼裏一片死寂。

“所以,將來你長大了,要嫁人了,你一定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娘會請求你四嬸,讓她萬要替你周旋。”

“娘!不要!”靈姐兒哭著撲過去。

站在門外的柳芙,聽著也覺得心中酸澀。她擡手擦了擦眼睛,這才撩起簾子來,笑著走進去。

“大嫂,你們在說什麽呢?怎麽靈姐兒哭了。”

“四嬸。”看到柳芙,靈姐兒忙跑過來,“四嬸你快勸勸娘吧,快勸勸她吧,讓她快點好起來。”

柳芙摸摸靈姐兒腦袋,安慰她說:“那靈姐兒先出去,讓四嬸跟你娘說說話好不好?”

“那您一定要勸娘。”靈姐兒再次懇求。

“會的,四嬸答應你。”柳芙盡量將語氣放輕松。

靈姐兒就說:“我最信四叔四嬸了。”

柳芙就不依了:“你四叔又不在,幹嘛提他?我要不高興了。”

靈姐兒終於笑起來,沖柳芙做了個鬼臉,就跑了。

柳芙對桂圓說:“靈姑娘哭了半餉,你去打熱水幫她洗洗臉,再煮點熱乎的哄她吃。”

桂圓忙應著說:“是,奴婢這就去。”

“大嫂。”

等該忙的都忙完後,柳芙這才朝床邊去。

她如今肚子大得像球,連腰都彎不下,想坐下來都費勁。

金雀兒扶著主子,小心翼翼的。

“你這肚子,瞧著略大些。”葉榕說,“會不會是雙胞胎?”

柳芙笑著:“還不知道呢,倒是希望是。這樣一胎就生倆,也免得再遭罪。”

葉榕笑起來:“怎麽……難道你就打算生這一回嗎?”

柳芙叫苦:“懷孕真不是人幹的事情,累死了。”

葉榕笑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你可真有趣,生孩子哪有不累的。不過,雖然累,但是想著馬上要做娘了,就不覺得累了,我當年懷辰哥兒的時候,就是這種心情,又期待又緊張。”

柳芙道:“正是大嫂說的這樣。”

葉榕抿了下嘴,望著柳芙,忽而握住她手來。

柳芙垂眸望了眼那雙瘦如枯柴般的手,也搭了手過去。

“大嫂方才與靈姐兒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你能夠撐下去。過了這一關,往後就好了。你想想,我就算可以對靈姐兒再好,那也不是她親娘。在靈姐兒心裏,你的位置,是無人可以替代的。”

葉榕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

她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思。

“或許說出來,你都不相信,我這輩子,活到如今也三十出頭了,其實沒有一天真正開心過。小時候我就總羨慕三妹,羨慕她可以在爹爹跟前撒嬌,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羨慕她活得灑脫,可以常常出去玩兒。就算不顧規矩被人笑話,又怎樣?至少她過得開心。”

“而我……”

“從我有記憶開始,娘就請了各種老師叫我讀書,叫我規矩。琴棋書畫,烹飪,女工,一樣都不能少。娘說,我是侯府嫡長女,將來長大是要嫁到門當戶對的大戶人家做宗婦的。”

葉榕目光有些空虛起來,她望著窗外漫無邊際的黑夜,似是想到了小時候般。

“其實小的時候,家裏幾個妹妹都不願跟我一起玩,她們嫌我沒趣。娘也不讓我跟她們一起玩,娘說,我是長房的嫡長女,跟她們那些人不一樣。可是,很多時候我都不想做這樣的嫡長女。”

葉榕歪頭朝柳芙看了眼,說:“我過得這樣沒趣,想必你是不想聽的。”

柳芙說:“其實你這樣的生活,肯定很多人羨慕。出身好,嫁得好,如今又兒女雙全……人生哪裏來那麽多如意的事情啊,總會遇到一些坎坎坷坷的。我的那些糟心事,就不說了。”

想了想,柳芙又說:“大嫂,凡事想開一些,其實一旦你想開了,就覺得什麽事兒都不是事兒。”

葉榕點了點頭:“我會的。”

雖然葉榕說她會,但是柳芙覺得,她不過是嘴上那麽說說而已。

她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而且自從夏時起,如今纏綿病榻也好些日子了。沒幾日葉老夫人就要問斬,這對她來說,想必也是一個沈重的打擊。

這定罪跟真正被問斬,其實還是不一樣的。

顧晏這幾日常常回來得晚,柳芙晚上不等他,直接先睡。

這日顧晏忙到很晚才回來,柳芙因為有心事沒睡著。顧晏才進內室來,柳芙就撐著身子爬了起來。

聽到動靜,顧晏點了油燈舉著走過去,問:“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柳芙擁著被子坐著,問他,“葉老夫人跟葉侯爺,真的要被問斬了嗎?”

顧晏說:“殺人償命,證據確鑿,便是我與大哥有心周旋,也不能不顧律法。不過,葉蕭長子繼承爵位的事情,大哥會盡量向陛下爭取。”

柳芙靠過去:“只要大哥願意爭取就好,這樣的話,至少大嫂還能看到點希望。”

“你就別跟著操心了。”顧晏見出了一臉的汗,擡手在她額頭上碰了碰,“身子不舒服?”

“沒有啦,就是睡不好。”柳芙嬌滴滴的,“夫君,懷孩子真難熬,我怕自己熬不過去。”

“別胡說。”顧晏肅容說,“這種忌諱的話,以後不許說。”

“好嘛好嘛!不說就不說,幹嘛這些兇人家。”

顧晏道:“大房的事情,你去勸勸就行,別跟著瞎操心。你操心也沒用,回頭還傷著自己身子。”

“哦。”柳芙不想聽他說這些教訓自己,虛應一聲,就歪下身子去睡了。

葉老夫人與葉侯爺被斬首的事情,沒有什麽奇跡。到了這日,柳芙一天都呆在青方院。

葉榕倒是還算好,比柳芙想象中堅強一些。

又或許是她早已接受了這個現實,所以,當母親兄長真正被斬首這日,反倒是堅強起來。

見葉榕挺過了這一關,柳芙也跟著松了口氣。

這幾日,不但柳芙常常來青方院,出了月子後的宋氏也常來。就連樊氏,偶爾也會過來坐坐。

柳芙從顧晏那裏討來的準信兒,說與葉榕聽道:“葉千榮如今鬧得的確有些過了,陛下根本也不聽他的。再說,不是還有大嫂你的外祖刑家嗎?”

“陛下是明君,他不可能任葉千榮擺布的。”

宋氏也說:“是啊是啊,小芙說得對。大嫂,你得想開一些,不能再這樣纏綿病榻了。”

她往窗外看了眼,見楓葉紅了,建議說:“要不……咱們一起出去走走吧?”

葉榕也怕拂了兩位弟妹的面子,便點頭說:“那走吧。”

如今正是濃秋季節,再過幾日,就要入冬了。所以,便還算秋日,外頭也冷。

丫鬟們都拿了披風,替自己主子披上。

柳芙建議說:“咱們從這條路走,穿過花園,直接去祖母那裏。大嫂,要是祖母知道你如今能起床走動了,她指定能高興。”又問宋玥,“三嫂,你說是不是?”

宋玥素來是沒什麽主意的,自然連聲應和:“小芙說得對。”

葉榕裹著素色披風,披風領上的那圈狐貍毛被風吹得拂在臉上,襯得葉榕那張臉又白又瘦,瞧著就不像是正常的樣子。

“那聽你們的吧。”

只是,人才走出青方院沒多久,顧旭便大步匆匆回來了。

“大伯。”宋氏福了一禮。

柳芙站著沒動。

瞧見妻子站在外面,顧旭眼睛一亮,忙走過去將人扶住了問:“今兒怎麽起來了?”

葉榕笑容淺淺:“她們兩個約我去祖母那裏。”

柳芙忙說:“得!本來見大哥忙,不能陪大嫂,我們這才過來的。不過,現在看,該是輪不到我們陪大嫂了。三嫂,我看我們還是走吧,大嫂有人陪。”

宋玥說:“那下次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挽著手就走了。

顧旭道:“你想去祖母那裏坐坐,我陪你過去。”

葉榕搖頭:“先不去了,你這個時辰回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顧旭不是能藏得住事情的人,他那雙深邃黝黑的眸子在妻子臉上落了一瞬,卻別開腦袋去。

他說:“今天事情不多,所以就早早回來陪陪你。”

葉榕抿嘴道:“難為你了。”

妻子客氣,顧旭垂眸看著她,說:“其實……”

說了一半,又沈默住。

他們做夫妻十多年了,那種甜言蜜語,他也都從來沒說過。如今想說,倒是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他們以前的相處模式就是那種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如今想驟然改變這種模式,怕是有些難。

其實四個兄弟中,他與胞出的弟弟老四最像,都是沈默寡言。但是四弟妹與妻子性子卻截然不同,老四寡言,她話多,倒是帶得老四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想到柳芙,顧旭難免又要想起葉桃來。

不過腦海中只略閃過一瞬,顧旭便輕輕皺了下眉,註意力又放在了妻子身上來。

“你覺得,老四與弟妹如何?”顧旭重新開口。

葉榕身子都是虛浮著的,她身上沒勁兒,腦袋也昏昏沈沈……

“當然很好,小芙那樣的性子,很是招人喜歡。”葉榕抿了下唇,也想到了葉桃。

顧旭說:“其實……或許我們往後,也可以像他們那樣。”

葉榕眼裏一片死寂,輕飄飄道:“我這性子……這輩子怕是都改不了了。不過,能活成小芙那樣,也真是幸福。像我這樣沈悶的人,想來無趣得很。”

顧旭道:“你也有你的好。”

葉榕只扯唇笑了下,沒再說話。

其實顧旭今天匆忙趕回來,是因為葉家又出了事兒。

也不知道是不是葉千榮又對陛下說了什麽,陛下的態度大變……葉蕭的幾個孩子,包括葉蕭妻子,都被貶黜成為庶民。

當年葉蕭是怎麽對待葉千榮的,如今他的兒子們也得到了同樣的待遇。

而葉侯府的新任侯爺,則是葉蕭與葉千榮的二叔。

他方才回來的時候,陛下的旨意已經發出去了。他再想進宮去,被同僚攔了下來。

顧旭不知道,到底會是什麽,讓陛下忽然改了主意。

只是匆匆趕回來後,看到尚在病中的妻子,他話又沒說。她身子不好,他怕打擊她。

但是這件事情是瞞不住的,她遲早會知道。

兩人都沈默著走了回去後,葉榕才問他:“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什麽事。你說吧,已經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不管是什麽事情,都不要再瞞著我。”

顧旭望著她,伸出自己雙手去緊緊握住妻子的。

“陛下剛剛下了旨,舅兄的妻兒,全部貶黜。”顧旭喉結滾了下。

其實如今葉蕭妻兒被貶黜這種情況,與十多年前葉千榮被擠兌得離開葉家,還不一樣。

後者是葉家家事,而前者,則是陛下親自頒發的聖旨。

天子參與其中的事情,往後怕是他們幾個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

他們是罪人之後,走到哪裏,都會被排擠。

葉榕沒忍住,使勁咳了起來。

這一咳,就停不住。

顧旭忙拍她後背。

葉榕道:“我……我沒事。”

她虛擡起眼睛來,望向顧旭道:“他們人……現在已經走了嗎?”

顧旭說:“我派了人過去,不管怎麽樣,也不能讓他們流落街頭。”

葉榕哼笑起來,她斜眼睨著顧旭。

“這不是你做的好事嗎?沒有你當年拼死護著葉千榮,哪裏來的我們葉家今天的下場?”

顧旭抿唇,沒說話。

葉榕覺得很累,她規規矩矩的活了半輩子,如今生命快要走到終點了,她也想任性一回。

什麽身份規矩,她通通不想管。

她就想說出心裏想說的話,就想放肆一回。

“顧大爺,你覺得葉桃是我害死的,那麽今天,我想這條命可以還給她了。從今往後,我對葉桃、對你,我誰都不欠。若是還有來生的話,我忠心祝福你們。”

顧旭道:“你別胡說。”

“你讓我說完。”葉榕語速很急切,強勢打斷他,說,“葉家是葉家,辰哥兒與靈姐兒他們與此事無關。大爺,他們到底是你親骨肉,就算你將來續娶,也請定要善待他們。”

顧旭不允許她說這樣的話,皺著眉道:“什麽續娶?”

葉榕說:“你也不必再說了,便是你不想,你的身份擺在這兒,未來的世子爺,如何能沒有正妻?”

“我是不行了,其實方才……我不過也是強撐著罷了。你若真的還記著我們十多年夫妻的情分,請善待我的兩個孩子。”

“若是你讓他們受欺負了,我就算是做了鬼,也不會……不會放過你。”

顧旭這樣的男人高高在上慣了,一旦要放下身份來哄著女人說幾句話的時候,他就顯得嘴特別笨。

他不會說。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沒有續弦,你也必須好好的。”他態度強勢。

葉榕道:“這回……怕是聽不了你的了。”

“小榕!”顧旭喊她。

葉榕說:“我想見辰哥兒靈姐兒。”

顧旭立即吩咐丫鬟去喊,然後道:“你想想兩個孩子,你也想想我……”

葉榕只覺得困得不行,上下眼皮子打架,似是很快就要睡過去。

“抱我去床上吧。”

顧旭抱她去床上,緊緊握住她的手。

葉榕也握住他的手,虛弱無力地說:“若有來生,願天各一方。”

到了晚上,整個國公府上下都躁動起來。

顧晏夫妻正在吃飯,金雀兒匆匆忙忙跑了進來,跪下說:“大奶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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