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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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國公只是覺得心寒。

他一輩子效忠先帝與陛下, 一輩子肝腦塗地為了朱康王朝。戎馬一生,保衛家國。甚至因為陛下的一個密旨, 他甘願承受莫須有的屈辱,讓全家老小跟著他一起受流放之苦。

可是到頭來,難道他所付出、所承受的一切,全部都是一個謊言嗎?

當年, 是陛下親口與他說, 將兩個孩子掉了包,目的是為了保護皇子。

但是要他放心, 顧家的孩子,他們可以繼續留在顧家教養。

榮老國公一輩子都對朝廷盡忠盡責,他不管將來誰做皇帝, 他永遠聽的都是當朝天子的旨意。

就算將來太子登基為帝, 若那時候他還有幸活在這個世上, 他也會毫不猶豫聽從下任帝王的差遣。

這是他們顧家子孫的使命。

陛下可以利用, 甚至也可以為了皇族血脈而暫時犧牲他顧家的孩兒,只是, 身為天子,如何能夠欺瞞?

若是這件事情上, 陛下都對他撒了謊, 那麽,榮老國公開始懷疑, 是不是其它很多事情, 他所知道的, 並不一定都是真相。

榮老國公畢竟上了年紀,乍然聽顧晏這樣說,他一時間也是接受不了的。

待得坐下來好好調整了情緒後,老人家才穩住那口氣。

“老了,真的老了。”榮老國公沈沈嘆息一聲,目光渾濁似是黯淡無光,他望著門外空曠的虛無,喃喃說,“想以前的時候,單槍匹馬闖入敵軍陣營取了敵軍首領項上人頭都不是難事,而如今卻……卻天天坐在家裏,也能感覺到那股子無力。”

顧晏半蹲在老人家腿邊,以示孝道。

“孫兒說的,不一定是真的,只是懷疑而已。”顧晏一再解釋,“陛下……未必是在欺騙您老人家。”

榮老國公卻是笑著搖頭,目光垂落,望著蹲在跟前的年輕人。

“其實……這些日子,你祖母也一直在我面前絮叨。我只當她老了,愛胡思亂想。”老人家聲音悶悶的,“她老了,但是你還年輕。澄之,你素來又是穩重的孩子,若是心裏沒有個五成把握,不會這麽說罷?”

顧晏依舊半蹲著,目光深邃黝黑。

“不管真相如何,在孫兒心中,您與祖母永遠都是孫兒的祖父祖母,是親人。”

老人家點頭:“一樣。”

靜默了會兒,老人家又說:“總之如今你也大了,越來越有本事,凡事……也不必祖父替你籌謀。只不過,嬴王府也的確不好對付,你萬事且小心才是。”

顧晏道:“孫兒明白。”

有丫鬟站在門口說:“娘娘說備下了老國公爺愛吃的菜,一會兒就端上來,請老國公爺留下來吃飯。”

榮老國公對顧晏道:“看你們倆如今的樣子,想必是恩愛有加的。”

顧晏點頭:“一直如此。”

老人家說:“就是可惜了些,若是再能添個孩子,該是萬事大吉了。”

誰不想要孩子?當然想要。

不過,如今小夫妻兩個都想得開了。商量好,若是在顧晏而立之年的時候,還沒能添一個,便商量著從族裏抱養一個。

但這些都是後話,他前世……可是只活了二十七。

能活到三十歲,再說不遲。

“飯就不吃了,你祖母還在家等著呢。”榮老國公慢悠悠站起來,怕起得急了,會站不穩,站起來後說,“你們好好的,才是好。”

“孫兒謹記。”顧晏送老人家到王府門口。

等再回去的時候,柳芙站在院子門口等他。

“祖父怎麽走了?”

遙遙見人回來,柳芙迎過去,主動挽住男人胳膊,與他一起往回走。

“時候不早了,他想回去陪著祖母老人家。”

柳芙就笑起來:“兩位老人家感情可真好。”眨了眨眼睛,又道,“我聽說……當初他們的親事,乃是祖母的父皇做主決定的。起初的時候,祖母可一點都不喜歡祖父。”

“誰跟你說的這些?”顧晏側頭笑問。

“祖母自己啊。”柳芙抱得他更緊了些,歪著腦袋靠在他臂膀上,兩人緩緩散著步,“以前還在富陽的時候,我常常與你吵架,祖母就說,吵吵架感情會好。”

“說她與祖父年輕的時候,也常常吵架摔碗砸東西。祖父是急性子,她老人家也是。不過,後來慢慢磨合好了,感情也就深厚了。”

柳芙又說:“我們相處的時候,虧得我性子好,否則的話,早過不下去了。夫君,你說是不是?”

顧晏事事依著她:“娘子說是,那便就是。”

柳芙道:“瞧你說的就不誠心。”

顧晏說:“也不知道當初,是誰哭著鬧著要和離……”

柳芙說:“那能怪我嗎?我本來也想好好過日子的,誰讓你……”

她忽然閉了嘴。

“我怎麽?”顧晏追問。

柳芙本來顧及他臉面不想說的,既然他還舔著臉來追問了,柳芙便道:“誰讓你當初那麽不要臉,我都還不怎麽認識你,跟你都不熟……你都不知道好好先哄哄我開心,每天一到晚上,就曉得脫衣裳做那事……”

“那我細皮嫩肉的一朵嬌花,怎麽受得起嘛。”

現在想起來,柳芙還是滿心的怨憤。

“你那時還總冷漠,不會說甜言蜜語哄我,冷肅可怕……反正我當時,天一黑我就怕。”

“常常吃完晚飯跑去祖母那裏躲著,你還過來拉我回去……”柳芙覺得那簡直是噩夢。

顧晏臉再好看又怎樣?可當時新婚後的日子,並不是她所幻想的那樣啊。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山盟海誓,有的只是一個陌生男人天天壓在你身上弄得你累得半死,她能喜歡麽?

顧晏停住腳步,緊緊握住柳芙手。

“你為什麽不說?”

柳芙輕哼:“我怎麽好意思開口?那種事情……多難為情。”

顧晏將她抱起來,柳芙本能雙手環住他脖子。

心裏已經曉得他要做什麽了,卻羞羞答答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你要幹什麽嘛?”

顧晏說:“把以前欠你的溫柔,都補回來。”

柳芙將臉埋在他胸口,偷著笑說:“那你要說好聽的話哄我我才肯,否則的話,今天晚上不許你上床睡。”

近來房事多。

晚上累著了,白天的時候,柳芙總精神不佳。

困,累,想睡覺。

在柳芙又一次打了哈欠後,齊明茹走了來。

“姐姐若是困的話,不如先去睡會兒吧。”

“沒事,我忍忍就好。”說罷,柳芙強打起精神來。

卻在一擡眸的瞬間,瞧見門口站著的人的時候,她笑了起來。

沖齊明茹眨了眨眼睛。

“怎麽了?”齊明茹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葉將軍葉千榮。

齊明茹抿了下嘴,還是迎了過去。

“葉將軍……是來換藥的嗎?”

葉千榮點頭,目光在柳芙臉上一掠而過,繼而垂眸看向齊明茹。

道:“是,還請齊姑娘幫忙換一下藥。”

齊明茹說:“那您先坐下。”

轉身去拿了藥來,葉千榮早已熟練的自己將外衣扒下,自信的露出緊實的胸膛來。

齊明茹轉身過來,望了眼他身上的傷口後,問:“不是叮囑說不能吃發物,傷口也不能碰到水嗎?”她一臉嚴肅,眉心蹙起,“將軍這傷勢,怎麽越發嚴重起來?”

葉千榮面不改色說:“練武的時候,不小心汗濕了。”

齊明茹便不再說話,只一邊小心翼翼處理傷口,一邊再次叮囑:“如今天氣越發熱起來,將軍如果不想傷口潰爛的話,還是請將話聽進心裏去。”

葉千榮保證說:“下次不會。”

齊明茹望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等傷口重新敷藥包紮好後,葉千榮掏出一錠銀子來。

齊明茹說:“不過是包紮傷口,不需要這麽多錢。再說,上回將軍付的費用,已經足足夠了。”

葉千榮說:“往後還得常來打攪姑娘,你便先收下吧。”

齊明茹擡眸看著他,默了會兒才說:“葉將軍,你的傷口,其實不必回回都來。我已經告訴過你,自己在家處理就行。來回跑,還耽誤你公務。”

齊明茹幾句話一說,堵得葉千榮滿肚子的話都說不出口來了。

除了起初最糟糕的那幾年,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跟他說話了。

“好,我明白。”

半餉,葉千榮才說:“打攪了齊姑娘,抱歉。”

臨走前,葉千榮還是將那一錠銀子給留了下來,轉身負手大步匆匆走了出去。

齊明茹站著沒動,目光落在那刺眼的一錠雪花紋銀上。

柳芙走了來,朝門口張望了會兒,才伸手握住齊明茹手,說:“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他是故意的。”齊明茹道。

柳芙道:“那你這麽做,也算是拒絕他了。”柳芙覺得有些可惜,“你真的不考慮嗎?”

齊明茹沒說話,只搬了一篩子的草藥走了。

柳芙也不想她因為這件事情過於鬧心,於是追上去,岔開話題說了別的:“明天你出城采藥,我跟你一起去。”

嬴王進宮來面見皇後,皇後見自己兄長臉色不佳,忙問:

“兄長這是怎麽了?”

“葉千榮這個臭小子。”嬴王氣得胡須亂顫,狠狠一巴掌抽打在案上。

皇後眼神示意宮娥們都下去,這才問:“他怎麽了?”

“是做了什麽事情,惹兄長生氣了?”

嬴王越想越氣:“他看不上我的女兒,皇後猜猜看,結果他瞧中了誰?”

皇後笑著:“瞧中了哪家的閨女了?”

嬴王冷哼:“哪家的閨女?呵~不過是民間一個普通的醫女,下等人。”

皇後倒是好奇:“普通醫女?”她微垂著眼眸,沈默了會兒,才說,“本宮的人來告訴本宮,說是顧王妃在京城與人共同經營起了一家藥堂……不知道與此事是不是有關?”

嬴王冷笑:“皇後猜對了。”

忽而又冷著張臉,那目光,似是能吃人一般。

“葉千榮瞧上的那位醫女,便就是與顧王妃情同姐妹的一個女子。這件事情,若說不是顧王夫妻事先預謀好的,我都不信。”

皇後笑說:“這個顧王……倒是真有本事。葉千榮這樣的人,他也能拉過去。呵,本宮之前還是小瞧了他些。”

嬴王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娘娘上回說的要去查探的事情,如何了?”

皇後手撐著額頭說:“怕是打掃驚蛇了,本來尋到的一個人,結果忽然人間蒸發了。”

“說明有問題。”嬴王笑起來,“真沒想到,顧家一輩子替老小子做事,忠心耿耿,結果卻被老小子擺了一道。顧家自己家的孩子,流落在外那些年,老小子的種,卻被顧家培養得好……他可是心思陰沈。”

皇後輕哼:“其實只要顧澄之不壞我的事兒,他是賢妃的兒子還是顧家的兒子,我都不會在意。”

“兄長該是知道,我在意的,只有那個女人的兒子。”

說到痛恨之處,皇後咬牙切齒。

賢妃不過是當初陛下立在宸妃面前的靶子,皇後都同情她,自然也不會對她如何。

只要賢妃母子安安分分的,她便會手下留情。

哪怕將來太子登基了,只要賢妃識趣,這後宮,自然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不過,若是他們母子不識趣的話,也就別怪她不客氣。

嬴王肅容道:“不管怎樣,這個葉千榮,就算不被拉到我們陣營來,那也不能與顧王夫妻走得近。”

“這是自然。”皇後同意,“這件事情,兄長便看著去辦吧。”

人間四月芳菲盡。

四月裏,已經是十分暖和的天兒了。

柳芙與齊明茹早就約好,今兒一起出城去采藥。所以,早早的,顧王府的馬車便停在了祈福堂門口。

齊明茹叮囑學徒香屏說:“師父不在,你記得帶著師妹們好好做事,回來師父會考你們。”

香屏是幾個小學徒中年紀最大的,為人穩重乖巧,也很能吃苦耐勞。

“是,徒兒記著了。”香屏說,“徒兒會好好教導師妹們,等著師父回來。”

“你回去吧。”齊明茹讓她進去,不必目送自己。

等香屏回去後,柳芙才從馬車上跳下來。

齊明茹喊了她一聲:

“姐姐。”

柳芙說:“走吧,早早去了,也能早早回來。”

這是柳芙第一次出城采藥,之前的日子,都是天天背書。

齊明茹望了眼柳芙,說:“怕是回來得不會早。”

柳芙拉著她上車,道:“我就隨意說了一句,反正今兒就跟著你了。怎麽,我是那種怕吃苦的人嗎?”

齊明茹抿嘴,笑了一下。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齊明茹擡手撩起側面的簾子來。

“怎麽跟這麽多人?”她好奇。

柳芙聳肩:“夫君怕我們會有危險,所以,特地吩咐很多高手跟著。明著是這些,暗地裏,我估計還有。”

“我們是出城去采藥的,能有什麽危險。”齊明茹嘀咕了一句,但想著京城裏的確是波濤洶湧的,便就沒再說話。

馬車行駛在京城的寬道上,恰好與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葉千榮偶遇。

此番葉千榮出城,是帶著兄弟們出城演練的。

看到是顧王府的馬車,葉千榮手握住馬韁,馬兒原地晃蕩幾圈。

他招手示意緊隨他身後的一個副將到身邊,低聲說:“你去祈福堂看看,齊姑娘今天在不在。”

“是。”副將正應著,剛準備要去。

葉千榮又道:“不必了。”

春風吹拂,簾子被風吹了起來,葉千榮與齊明茹的目光恰好對上。

所以,葉千榮又立即制止了副將。

“看什麽呢?”

柳芙正在與齊明茹說話,忽然間齊明茹不說話了,柳芙便好奇順著她目光看去。

“葉將軍?”她笑起來,“這是偶遇,還是葉將軍有心啊。”

齊明茹目光垂落下來,也不愛說話了。

柳芙湊近了去,問她:“你真的沒那個意思嗎?其實我覺得……他這個人還不錯,真的不考慮考慮?”

齊明茹道:“姐姐又了解他多少呢?這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不過才幾天,就能看清一個人的真面目嗎?”

齊明茹其實是有些怕的,她不過一個普通小女子,也沒有妄想過會被這樣的大英雄看上。

“是我疏忽了。”柳芙道歉。

柳芙是多活了一輩子的人,所以對葉千榮的了解,不僅僅是限於此的。

她敢這樣撮合,肯定是覺得不管政治立場如何,只單單這個人來說,是不錯的。

但是她忘了,齊明茹並不知道這些。

柳芙想著,此事便順其自然吧,若是葉千榮連這點耐心都沒有,那也配不上她的好妹妹。

齊明茹說:“其實我知道姐姐是為了我好,你也想我有個好的歸宿。我心裏,還是很感激你的。”

柳芙摟著齊明茹:“不著急的,如果葉將軍這點耐心都沒有,也不過爾爾。你便按著你的心走,不管結局如何,姐姐都支持你。”

齊明茹笑起來。

春光無限好。

城外風景宜人,一路上,到處都是花的甜香味兒。

齊明茹要去的,是離京城最近的一座山。

馬車一路上行駛得比較快,但是也快到中午的時候,才到山底下。

齊明茹背起藥框,柳芙也學著她的樣子,背起一個。

“山路崎嶇不好走,得徒步上去了。”

齊明茹一邊說,一邊已經用手拂開路邊的雜草,往山底去。

葉千榮一路尾隨,最後在離顧王府馬車有些遠的地方停下。

遠遠看著,倒是也沒有跟上去。

副將問:“將軍,要跟著過去嗎?”

葉千榮想了想,搖頭道:“去另外一邊。”

說罷,擡起手來,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馬便跑了起來。

而此刻隱身在暗處的黑衣人頭頭,迅速拿手勢做了個暗號,一群黑衣人便暗搓搓跟著齊明茹和柳芙去了。

葉千榮跑到一半,忽而狠狠勒住馬韁來。

那雙精銳的眸子,似是透著銳利的光。

葉千榮一停下,後面呼啦啦一群人都跟著停了下來。

“將軍,怎麽了?”

葉將軍手一勒韁繩,馬脖子扭了下,便嘶吼著往回跑。

葉千榮感覺到了不對勁。

“回去!”

“將軍!”副將喊了一聲,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回哪兒去?那今天的演練還練不練了?”

葉千榮早已一馬當先飛馳而去,副將當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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