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坤是最後一個到家的，他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拖家帶口的早就回家了，家裏熱熱鬧鬧的，幾個孩子樓上樓下的瘋跑，他大哥的兒子滿嘴的英語，他二哥家丫頭張嘴就噴毒液噎人，他姐家那對兒雙胞胎說著蹩腳的普通話，一急就冒馬來西亞那邊的土話，聽著一群孩子七嘴八舌的吵鬧就讓人一陣糟心，好在語言不通，也不會吵架。

除夕夜時，他盤腿抱著抱枕和一家人看春晚，手機一直嗡嗡震動。

當老師就這點特別暖心，不論多長時間，逢年過節的，學生們都惦著你。東尼拿著手機一條條查看回覆，大家發來的都是新年祝福，只有東尼發了一條：老師你在不在家？

洛坤有些疑惑，回覆：在呢。

不過兩秒，東尼回信：看窗外！

洛坤拿著手機走到窗邊，此時外面夜空一片闃寂，突然，伴著一聲清亮的鳴聲，夜空中綻放開一朵煙花！

洛坤家別墅在山上，他哥買別墅的時候就是連房子帶山頭一起買下的，別說鄰居了，離市區都很遠，根本就看不到煙花齊放的景象。一聲聲氣鳴聲中，夜空中此起彼伏的綻開五顏六色絢爛奪目的花朵，洛坤仰著頭看呆了。

這時候，洛坤手機響了，是東尼。洛坤忙接了，那頭東尼聲音抖抖嗖嗖的，笑嘻嘻的問：“好看嗎？”

洛坤哽了一下，說：“真好看。”

東尼笑得特別開心，說：“那你出來一下，穿厚點。”

洛坤蹬上鞋就出去了，出了大門，只見路邊兩列耀眼的火樹銀花，呲呲的火花足有一人多高，映的人臉龐發亮，照的夜空如同白晝。在煙花的盡頭，一個高大的人影凍得縮手縮腳的站著，正是東尼。

洛坤拿著手機，楞楞的看著他。東尼的臉龐在煙花的照耀下蒙著忽明忽暗的亮光，他的笑容那麽好看，洛坤突然覺得，這個人，早就不再是個孩子了。

鼻端都是硝石味兒，火樹銀花漸漸燃盡了，周圍漸漸暗下來，東尼跑過來一把把洛坤抱住，冰涼的鼻尖兒碰碰他的脖子，委屈的呢喃：“冷死了。”

洛坤吸了吸鼻子，緩緩展臂抱住東尼高大的身子，半晌，說：“白癡。”

大年初一的早上，游青山先森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

早上八點游青山準時睜開眼睛，昨晚睡得太晚了，他還有點懵，一推門，餐桌上一片狼藉，面粉撒的到處都是，買了沒使過幾回的砧板上橫屍在桌上，旁邊還有一個瓶身沾滿面粉的啤酒瓶兒，更令他驚悚的是，旁邊的幾個扁圓的白瓷盤子裏躺著十幾塊兒可疑的面制品，游青山眨了眨眼，餃子？

廚房裏探出一張清秀稚嫩的學生臉，頭發亂七八糟的，臉上沾著面粉，兩只大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看著他，張嘴就來：“爸，您醒了？新年快樂撒！”

游青山：“……”

廚房裏那人特別自來熟的隔著門跟他叨叨開了：“您先洗漱下吧，餃子馬上就好，明川昨晚睡得晚，現在還沒起呢，您小聲點。”

游青山哽了一下，想說這是我家好不好你不要這樣，頓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在商海中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男人，面對這個看起來高中沒畢業的毛頭小子竟然不知道怎麽應付。他皺了皺眉，一聲不吭的進去盥洗室洗臉。

廚房裏的聲音還在繼續：“您知道明川喜歡吃什麽嗎？哎呦真是逗死我了……”

游青山掬了捧水，楞住了。他喜歡吃什麽，我還真不知道……

“您說他這麽大人了，連湯圓兒都沒吃過，上次整吃了兩斤，弄得胃潰瘍都犯了，跟個孩子似的……”

啊……他有胃病嗎？

“您別看我是個男人，我心可細了，除了不能給您抱個孫子，別的您盡管吩咐我，您別看明川比我大，在生活方面他還真是需要人照顧……”

你？男人？你還是孩子吧……

“哎，水開了，爸，餃子下鍋了，您幫我把明川叫起來吧。”

游青山又膈應了一下，這小子張口閉口爸爸爸的叫，誰是你爸？！他磨磨蹭蹭的出來，從小兒子就很獨立，根本不用人叫他起，一個月給幾百塊生活費別的都不用操心了，過了而立之年，倒得讓人叫起床了？

他敲了敲客房門，又敲了敲，遲疑道：“游明川，起床。”

林致下著餃子暗暗咧了咧嘴，老丈人還真是難搞啊……

昨晚游明川和林致東拉西扯了半天，說不過那個二皮臉，幹脆不理他了，自己躺到床上生悶氣，心裏暗暗叨念著，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我媽是因為生我去世的嗎？你因為我爸多討厭我嗎？我能怎麽辦？你以為是我不會討好人，我爸才不待見我的嗎？你以為我不想我爸關心照看我嗎？你知道什麽？！

他本來就又是搭飛機，又是熬夜的，已經很累了，但是就是睡不著，頭痛欲裂，撐了半天還是爬起來從行李包裏摸出兩片佐匹克隆吞下去，被藥物帶入了睡眠。夢境亂七八糟的襲來，當年那麽艱難痛苦，公司崩潰，債臺高築，悔恨自抑，悲觀厭世，甚至自殺了兩次，直到珍珍找到他家裏，告訴他他還有個強大的父親，他還有家可回。不過有什麽用？我父親從小就對我不聞不問，家？我沒有家，我死了說不定我父親還能舒口氣呢……

父親在孩子的潛意識裏，扮演的是上帝的角色。你能想象被上帝拋棄的感覺嗎？本來就該是崩壞的，現在我只是讓這個事實更徹底而已，珍珍。

當年至深的絕望灰敗，在這些紛至沓來的夢境裏一點點重現，游明川不自覺的緊緊攥著枕頭，突然一個大手搭到他肩上，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父親站在他床前，眼裏有一絲疑惑。

“爸！”游明川有些驚了，猛地坐起來，惶恐的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一樣。

游青山沈默的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孩子長得像他媽媽，小時候就漂亮的跟個女孩兒一般，這樣的容貌不論在哪裏都是奪人眼目的，加上又聰睿能幹，年紀輕輕就建立了不小的上市公司，他這樣的條件，放到哪裏都是成功的典範，都該是被人艷羨受人尊敬的，怎麽，怎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怎麽會滿面憔悴滿眼沈重？你在怕什麽？

游明川滿眼血絲，整個人憔悴不堪，一身沈郁，仿佛還沒有從夢境裏走出來，如此面對父親，他驚慌失措，一陣焦慮，都不知道手該放哪裏。

游青山自然也看出來兒子狀態不太對，明明昨天還不是這樣的，還是說昨天他不過是硬撐出來的？我那麽可怕嗎？你那麽怕我？他沈聲說了句：“起床吧，你的朋友做了早飯。”轉身走出臥室。

林致！林致在呢。游明川一想到這個，猛地覺得心裏輕松了不少，舒了口氣。不過還是趕緊吞了兩片帕羅西汀，把那些不好的感覺壓住。

可笑麽？有時候真的懷疑，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活著這麽辛苦，但是還在掙紮著往下走。為什麽要活下去？僅僅是因為，如果死去的話會有人傷心嗎？誰會傷心呢？林致會不會？我們那麽不同，他懂什麽呢？誰離了誰過不下去？為什麽我就是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不管不顧的任意恣肆的生活呢？為什麽我就是渴望有人在意有人支撐？明明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生活了，可是為什麽我會覺得這麽孤獨這麽累這麽不值得？

不能再想了。

五年前那個醫生說的他思慮過重，執念太深，得改。

哪裏那麽容易，如果能活的沒心沒肺一點，你以為我不想麽？

作者有話要說：

實話說，寫游明川和他爹的時候，我想到了我父親，寫著就哭了。我和他關系很僵，也曾自暴自棄過，覺得他娘的老子不活了，死給你看，丫後悔去吧！但是真這樣做了我媽得哭死。還真……沒什麽好辦法，開心的時候盡量開心，不開心的時候……忍忍就沒事了……無解。哭的話覺得自己軟弱，不哭的話又太難受……不說了不說了……換個爹什麽的，只能下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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