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半月時間, 魔門塔上，一道未知的光芒在塔身中間處瘋狂閃爍，引起了各方註意。

蹲守在外的林奕猛地吐掉叼著的草根, 一眨不眨的看著那道光芒緩慢上升，不斷的往最高點攀爬。

娘哎，這人有戲！

林奕站起身，仔仔細細盯著那道光。

魔門塔會自行評判闖塔人的潛力。

如果闖塔人潛力達到標準, 也撐過了第一部 分勢力考核, 那魔門塔就會亮起代表闖塔人的光芒。

別的不說，這塔估摸著快一年沒有亮過光。

不過之前亮了的那幾次，後面也都熄滅了, 讓大家白關註一場。

因此這次大家看到那光芒也就激動了一下子，隨即一屁/股坐了下來, 開始各幹各事。

林奕砸吧砸吧嘴，聯想到曲森和那根柱子的異常，他總覺得這裏面闖關的人沒那麽簡單。

他就近找了個面館坐下，一邊吸溜，一邊盯著魔門塔。

魔門塔亮了的消息瞬間傳遍整個魔門。

聯盟訓練場的柱子可以觀察魔門塔內闖塔者的關卡動向, 曲森盯著那柱子上不斷上升的光芒, 沈默著註視了片刻，然後冷靜坐在一旁, 閉上眼，緩緩沈入修煉狀態。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地獄魔門最南側剛剛噴發的巖漿中, 頭戴面紗的男人浮在巖漿中, 仰頭看天空緩緩上升的光線, 眸光暗沈。

不過片刻, 他就挪開了視線, 沒再關註。

剛剛通過初始關卡罷了，後面才是送命的環節。

……

外界風起雲湧，魔門塔內，江常寧依舊沈浸在殺戮中，無法自拔。

從毒素宮殿殺掉「曲冰雲」開始，江常寧就知道，他已經陷入了魔障。

毒素宮殿，淩雲門，曲家……甚；

至是還未蒙面的霧家。

哪怕只是看到一個影子，自他心底湧起的嗜血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他的身體陷入一場場殺戮中，靈魂卻仿佛抽離出來飄在了半空，冷眼看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江常寧知道這種情況有問題，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甚至從最開始的排斥，到釋然，再到接受甚至是……

沈溺。

自那些人身上所濺起的血，仿佛有著某種魔力，能麻木他的思維、麻木感官、直至麻木整個身體。

這不正常。

江常寧試圖停止殺戮，手中的長劍卻有了自己的意識，現在已經不是江常寧操控折仙，而是折仙控制江常寧。

發現這一點時，江常寧暗叫不好，他幹脆閉上眼睛，嘗試呼喚白瀚。

折仙本就是白瀚的幻化體，現在折仙出了問題，那事發源頭必定是在白瀚那邊。

到了這一刻，江常寧腦中閃過了很多的念頭。

為什麽那些或者離開魔門塔的人，都是以喪失本命契約獸為代價……

一個如同魔障的念頭湧入他的大腦——

解除契約。

解除契約，放棄契約獸。

活下去，放棄白瀚。

……

江常寧猛地睜開眼，瞳孔怔楞閃爍，他不敢相信，剛剛那一刻是自己的大腦在給自己下指令。

放棄白瀚？

絕對不可能——

江常寧攥緊雙掌，死死地控制住手中這把溺於殺戮不可自拔甚至開始緩慢發紅的長劍。

白瀚，醒過來！

白瀚——

他在心中嘶吼，企圖打破這魔門塔設下的禁錮。

拒絕殺戮，拒絕誘/惑，拒絕那些無孔不入的情緒吞噬。

江常寧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制收起折仙。

他往前走一步，面前景色大變，這一路走來殺戮的人全部消失，化為數道白色的身影。

這是……

江常寧望著面前的人，臉色大變。

舟柏，舟絮兒，舟凝初……

江常寧快速看一圈，只認識站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後面那些人與他們同樣裝束，毫無疑問，舟家人！

將那些生死敵拉來做關卡還不夠，現在居然以他的親人——

不過一個念頭轉瞬間，剛剛被他壓下去的狂躁再一次翻湧上來，血紅色的天空，無盡的殺戮。

“啊——”

郁氣翻滾，直沖江常寧喉頭，他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嘶吼。

那一道道白色身影迅速向前，悄無聲息地靠近江常寧，然後發起迅猛的攻擊。

江常寧雙眸通紅，左手死死攥住要喚出折仙的右手，在一道道猛烈的攻擊中快速躲閃。

傷痕添了一道又一道，江常寧只躲不攻，「舟柏」等人卻無知無覺，手中所有攻擊齊齊打向江常寧。

江常寧再中一刀，他悶哼出聲，脫力的右膝重重砸在地上，如同重錘砸在他的心臟上。

“白瀚，醒過來……”

江常寧閉眼苦笑，喘氣一聲重過一聲，僅僅是簡單的呼吸就像刀刮在他喉嚨上，剜出層層撕裂的口子。

「舟凝初」手中淩厲的鞭子狠厲地揮向脫力跪地的江常寧。

江常寧死咬牙關，單手撐地往後翻滾，不知從來又冒出了一股力氣，強撐著他對抗面前幾成定性的死局。

死戰既開，未有結局，則不眠不休。

……

無極大陸。

妖楠盤膝坐在冰棺前，嘗試再一次催動魔門鑰匙。

舟絮兒焦急地望著手中出現第二條裂縫的木牌，心緒混亂，忍不住擡頭望妖楠，“成功了嗎？”

妖楠緊緊抿唇，沒說話，意思十分明確。

舟絮兒閉上眼，苦笑幾聲，“事已至此，只能聽天由命了。”

妖楠垂眸思索片刻，忽地擡眼，望向舟絮兒：“給我幾滴你的血。”

舟絮兒不做遲疑，擡手割開自己的掌心，血液緩緩滴落，又在她元氣的包裹下飄向妖楠。

妖楠接過，直接滴在魔門鑰匙上，然後拿著那枚破裂的木牌，起身向臺上的冰棺。

舟絮兒看著他動作，疑惑道：“這是做什麽？”

妖楠答：“魔門鑰匙的用法有很多，其中一個用法是血液，但我不清楚你的血能不能喚醒常寧，所以換個法子，喚醒常寧的同時，再去喊喊那只貓。”

說著，妖楠看向冰棺，聲音漸沈：“這冰棺曾救了白虎兩次，裏面或多或少有留下白虎的本源之力，三者合一——”

他回身望一眼舟絮兒，“說實話，我也沒有把握，但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沾有舟絮兒血的鑰匙和江常寧的本命木牌被一同放入冰棺中，妖楠催動元氣再一次試圖激活鑰匙，然後就站在一旁，與舟絮兒齊齊註視著冰棺，無人知曉他們此刻的忐忑與不安。

如舟絮兒所言，事已至此，聽天由命罷了。

但舟絮兒還想再掙紮一次。

她攥緊拳，沈沈開口道：“能再送我去一趟魔門嗎？”

妖楠詫異望她，皺眉道：“你確定？現在還沒弄清楚你之前是怎麽回來的，如果再去一次，萬一出事……”

那大陸可能真的沒多少希望了。

舟絮兒堅定道：“我要去，現在三枚鑰匙都在我們手上，你在這邊啟動，我再去找曲森啟動另一把，說不定就有希望！”

她心意已定，妖楠便不再多說，擡手開啟魔門通道，目送舟絮兒再一次進入魔門。

舟絮兒速度極快，魔門通道很快關閉。

妖楠盤膝坐在冰棺前，靜靜凝視那尚在他元氣包裹下依舊毫無動靜的魔門鑰匙，久久後嘆了聲。

魔門塔。

江常寧尚不知道外界眾人為他所做出的努力，他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自己的身體，然後面對近乎絕望的一幕。

他要如何面對那些至親至愛之人，如何為了自保而對他們痛下死手。

江常寧呼吸徹底淩亂，他在「舟柏」等人的攻擊下堅持了近一整天。

理智告訴他，這不是他的親人，他必須動手。

但就像最開始無法抑制自己的殺意一般，他現在也無法抑制住自己最柔軟的感情，那些對至親好友的情意被無限放大，在他腦中攪動風雲。

該死！

江常寧怒罵自己。

再這麽下去，就不是他能不能沖破這魔門塔的情感桎梏，而是他還有沒有反殺的能力。

“呼——”

江常寧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他望著因為自己的國過度抑制而還在顫抖的右手，眸光一冷，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壓制許久的折仙再度現身。

江常寧的雙眸瞬間通紅，雙手止不住的發顫，他能清楚看見折仙上緩慢爬升的似是血液的紅線。

“想殺，那就殺吧。”

江常寧垂下眸，呢喃著，他的眸底已經是一片通紅，似滾燙的巖漿，嗜血而瘋狂。

地獄魔門。

魔門塔上那道高高亮起的光芒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原本只是有些驚訝沒太當回事的眾人終於回過神來，凝重地盯著塔上緩緩攀升的光芒。

多久了？

多久才出現了一個雖然緩慢，但一直處在攀升狀態的光？

不管是為了何時而路過魔門塔，眾人都會停下腳步，註視一下那道光芒，或感慨或嗤之以鼻或嫉妒，亦或是在扭曲瘋狂的詛咒。

但不論如何，這道光已經引起了全地獄魔門的註意，包括遠在邊緣其餘的傀儡主，以及藏匿於不知名某處的反組織聯盟成員。

反組織聯盟聚集點。

自從訓練場的柱子亮起後，曲森就將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了這上面，衣食住行訓練辦公，都在訓練場進行。

訓練場的眾人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瑟瑟發抖，到後面已經習慣了自己老大的存在，甚至還有不少人大著膽子和曲森切磋。

曲森一一應下。

又是一天新的開始，曲森望著那道即將跨過第二關卡進入最後一關卻始終停滯不動的光芒，微微嘆氣。

魔門塔終歸是魔門塔，每一步都是生死抉擇。

曲森收回視線，心中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他回身面向又一個向他發起切磋邀請的成員，僵硬地皺眉笑了下，然後聳聳肩，不為難自己強行微笑，慢聲開口道：“你這都切磋多少次了，越挫越勇？”

站在他面前的成員笑著抓抓頭發，“平時都見不到老大，這不可得多抓著來幾次嘛。”

曲森扯了扯唇角，無奈應下：“來吧。”

兩人一同站上一處訓練區域，剛拉開架勢，外面就有人飛一般的沖進來，探頭直嚷嚷：“老大！老大呢！”

曲森聞聲擡眸，“我在這。”

見到他，沖進來的人眼睛一亮，“老大！絮兒回來了！”

「絮兒」二字一落，曲森瞳孔微縮，堅毅的臉瞬間柔下，難掩喜色與激動。

他快聲問：“她在哪？”

“曲森——”舟絮兒直接從門外走進來，迎面撞上急沖沖跑出來的曲森。

曲森急急止住腳步。

只看一眼舟絮兒，曲森喉結滾動數下，然後猛地擡起雙臂牢牢抱住她，聲音甚至有幾分顫抖，“你去哪了！”

舟絮兒消失這件事，驚動了整個聯盟，也是那時候，眾人第一次見頹喪到甚至長滿了胡子眸中無光的曲森。

好在舟絮兒的本命牌還好好的存放在聯盟，不然別說曲森，就是那近百位核心成員都要崩潰。

舟絮兒被曲森抱住，掙紮了下沒掙紮開，她冷靜開口：“這件事以後再說，快啟動鑰匙，出事了。”

曲森的力道隨著她的話松下，舟絮兒掙出他的懷抱，快步走到那根閃閃發光的柱子前。

曲森等人這才看到舟絮兒身上幾近殘破血紅的長裙，以及她眼中的血絲和甚至來不及清理的亂糟糟灰塵。

眾人皺起眉，互相對視一眼。

曲森走到舟絮兒身側，看著她動作。

魔門塔上的光芒只能看到闖關人是進是退，鑰匙這裏則能清楚看到闖關人的具體關卡。

“居然已經到了這裏……”舟絮兒立在柱前，望著卡在最終關前面的光芒，咬得牙關幾近出血。

她趕緊拉住曲森，“快，激活鑰匙！常寧在闖關，他的木牌已經裂了！！”

“什麽——”曲森一楞。

他一直沒出過魔門，一時沒反應過來常寧是誰。

“是我們兒子。”舟絮兒快聲道，“快啟動，沒時間了！！”

曲森面色猛變，瞬間猜到了事發原有，快速坐下盤腿運轉元氣，然後註入到魔門鑰匙。

啟動魔門鑰匙需要花一定的時間，舟絮兒心急如焚，但毫無作用，被聞訊趕來的齊離強拉去休息。

也是舟絮兒被齊離拉走後，立在訓練場眾人才緩緩回過神來，一個二個震驚的望著柱子上的光芒。

“我滴個乖乖……居然是咱老大的兒子……”

“嘖，老大和嫂子的兒子，果然是個變態！這算是聯盟的最高記錄吧？”

“啥最高記錄啊，之前就沒人成功過——”

“你小子瞎說什麽！快閉嘴！”

“啊！”不小心說了忌諱的成員連忙合上嘴，小心翼翼看一眼正在凝神啟動鑰匙的曲森，暗罵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

知道消息的激動褪/去後，眾人只剩擔憂。

魔門塔那可是九死無生的地方，老大和絮兒姐的孩子……

能行嗎？

魔門鑰匙啟動耗費了近大半天的時間。

舟絮兒收拾好自己，繼續回來守在旁側，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根逐漸散發紅色光芒的柱子。

曲森陡然睜開眼，緩緩起身，元氣歸體。

“成功啟動了嗎？”舟絮兒開口問道。

曲森微微點頭，皺著眉道：“啟動了，我能感受到另外一枚已經啟動的鑰匙，只不過我們與第三枚鑰匙中間存在隔閡，只能等鑰匙持有者主動啟動鑰匙才行。”

“主動——”

舟絮兒苦笑一聲，“他在魔門塔中，本命木牌都裂了兩道縫隙，怎麽主動催動鑰匙啊。”

曲森抿唇，額前已經繃出青筋，卻也依舊無能為力。

……

魔門鑰匙之間互有感應這件事，白瀚猜到過，拿到鑰匙後也和江常寧討論過，不過沒什麽收獲。

剛一進入魔門塔，白瀚就知道自己和江常寧之間的聯系被阻斷了。

這種情況下他也不可能安心修煉，就在江常寧的儲存空間裏發呆晃悠。

從江盛那拿來的魔門鑰匙，也放在這個空間裏面。

白瀚閑來無事，蹲在鑰匙旁邊。

他怕自己過於無聊睡過去，就來嘗試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不然這全封閉到還不知道多久的空間能直接把他憋死。

在扒拉著鑰匙不知道多少時間時，白瀚眼皮突然一沈，迷迷糊糊中便昏睡過去。

這一覺仿佛重回到幼崽時期，縮在窩裏面，一睡便是天荒地老。

強烈的昏睡欲/望蠶食了白瀚的心智。

他本就是應天地神念而生的存在，神念誕生之初所碰到的萬事萬物，都會影響神念心智的發展。

如果神念降世應的是天災殺戮，那就是兇獸。

又如果神念降世碰見太平盛世，那就是祥瑞。

白瀚降生在無錯無過的無極大陸，沒有被吉兇善惡影響神智，而是自然而然形成了屬於白瀚維護天道秩序的思維。

只是如今，白瀚抵擋不住嗜睡感沈沈陷入沈睡狀態，神智陷入沈睡，身體卻化作了折仙進行無端的殺戮。

神念沈睡時沾染過多鮮血，祥瑞也終究墮/落為兇獸。

白瀚本是無知無覺的沈睡，直到後來，折仙突然歸體，身體歸來，淺淺地喚醒了白瀚沈睡的神智。

懵懵懂懂間，白瀚掙紮地站起身，大腦一片混沌，但他似乎聽見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呼喚。

在嘶吼，在喊他的名字。

聲聲泣血。

是誰……

在呼喚我……

它毫無意識的四處飄蕩。

走著走著，似乎找到了方向，它緩慢而堅定往那處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促。

心臟開始抽搐的疼，一陣接一陣，像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般，他只想將那個東西找到。

突然，折仙再度離體，神念失去了身體的支撐，混沌地飄在原地，懵懵懂懂。

過了許久，神念開始四處飄蕩，被強行喚走的折仙卻第二次回歸，化作白虎身體。

第三次……

第四次……

折仙離體，回歸，再離體，再回歸……

這仿佛是一種奇特的規律，懵懵懂懂地神念沒有再動，而是等著每一次回歸的身體。

等到了身體，神念就依附在回歸的身體上，不停往前走，再往前走。

身體消失，神念就在原地轉圈圈，乖巧地等著下一次身體的回歸。

漸漸的，神念徹底熟悉了這種頻繁離開歸來的狀態，探索新奇事物的新鮮感取代了最開始麻木不仁的殺戮之意。

而每一次歸來後因殺戮而生的鮮血都在逐漸減少，越來越少，直至被鮮血麻痹而陷入沈睡的思維緩慢蘇醒。

白瀚終於撐開了極重的眼皮。

他的大腦還在混沌狀態，一時楞在原地，不知道現在是何種情況。

不遠處，一枚鑰匙淺淺地發著紅色光芒，一下一下，似是在努力打破黑暗，想要將光芒送到呆坐一旁的貓咪眼中。

白瀚緩慢回神，下意識尋向唯一的光源處，頓住。

剎那間，所有神智、記憶回攏。

白瀚猛地起身，沖向那枚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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