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常寧剛擺脫了時律的糾纏, 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沖他走來。

餘錫……

江常寧呼吸一滯，感覺太陽穴在突突跳。

看清楚來人後，白瀚挑起眉, 轉身給了江常寧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

江常寧平穩著心情，自動無視他。

無量門少門主的影響力從來不弱，不管走在哪條路上都是一呼百應。他剛剛才在萬眾矚目裏飛了下來，現在明裏暗裏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他看。

眼見著餘錫慢吞吞往這邊走, 從剛剛就不斷隱晦傳來的視線明顯更多了, 江常寧咬了咬牙，有點想罵人。

餘錫察覺到了，步伐頓了額, 有些猶豫。

他一路走過來，視線還試探性地和江常寧對視, 帶著些許詢問——

我能和你說話嗎？

江常寧沒好氣地翻他一眼。

他剛剛弄出的動靜不小，暗中盯著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現在餘錫一折騰，那些人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要往哪裏看了，那還需要餘錫這慢吞吞的打掩護。

思及此, 江常寧幹脆先發制人, 微笑地打招呼：“餘少門主，別來無恙。”

他笑得多少有些咬牙切齒。

舟凝初一臉懵地看自家師兄, 再看看旁邊悶笑不已的師兄熟人，最後看看朝自己這方走來的男人……

她擡手轉了轉發尾, 有些疑惑。

師兄什麽時候認識的這些奇奇怪怪的人？

得江常寧一句問候, 餘錫步伐一頓, 漆黑的眸裏有光芒閃爍, 夾帶著肉眼可見的激動。

他加快了速度, 快速走到江常寧面前。

餘錫這動靜引得夠大，時律想看不到他都難。

他靜靜望著餘錫動作，然後瞥向江常寧。

能讓餘錫這天之驕子做出這種姿態的人，必不是常人。

時律目光灼灼，江常寧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舌尖發苦，正想開口和餘錫說話轉移一下註意力時，遠方騰地沖來了一道身影。

萬陽飛帶著疾馳下揚起的塵沙直奔江常寧，眼睛睜得大大的，手舞足蹈就差叫出聲來。

江常寧只來得及看他一眼，下一瞬萬陽飛就沖到江常寧懷裏，跟他撞了個滿懷。

“江大哥！”萬陽飛親親熱熱地喊著，仰頭看江常寧時卻是咬著唇，愧疚道，“抱歉，我之前一直以為你——”

不待他真誠地道完歉，身後就突然沖出一只大手，牢牢拽住他的衣領，再拔地而起，近乎懸空的姿勢丟到一旁。

萬陽飛被嚇了一跳，吊著脖子回頭看，只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一晃間，他只記住了那影子裏刀刻般的下巴弧度，還有一雙隱隱瞇起十分不悅的長眸，然後便是旋轉眩暈的深藍色天空和雲朵。

突如其來的襲擊令餘錫和時律都怔了怔，怔楞之後才看到單手叉腰擋在江常寧面前的那位青年。

見到白瀚冷漠的表情，時律沒有多大反應，不知曉白瀚身份的餘錫瞇起了眸，立刻上前伸手接住還尚在暈乎狀態的萬陽飛。

“白瀚。”江常寧低聲輕喚，打斷了白瀚盯著萬陽飛的低氣壓。

白瀚哼了聲，十分不友好道：“打招呼請保持一臂距離。”

萬陽飛懵懵懂懂地回過神，瞪著個眼睛盯白瀚，半天不知道要咋開口。

餘錫望向白瀚，目露思索，最後看向江常寧，向他投去了一個疑惑的視線。

江常寧無奈地上前擡手拉開白瀚。

白瀚還記得萬陽飛之前站在曲冰雲那邊時候對江常寧的激情輸出，看他十分不順眼。

他非常不滿意：“不許讓他抱！”

而且那萬陽飛塊頭這麽大，一看就是要把江常寧撞飛！

江常寧：“？”

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有很大歧義？

不過餘錫只為白瀚的這句話震驚了一瞬間，然後就收拾好心情，拎著萬陽飛向時律見禮。

時律的視線倒是饒有興趣地在江常寧和白瀚身上繞一圈。

江大哥？

這少年姓江？

他挑了挑眉，把一肚子的話壓下，然後才看向餘錫，向他淡淡點頭，算是受了他的禮。

被萬陽飛這一打岔，時律沒再追著江常寧問，轉而和餘錫交談起來。

時律單手負在身後，問道：“你們收到了什麽消息？”

餘錫左右環視一圈，見自己身側數米範圍內沒有外人，便壓低聲音，幾乎是用口型比劃：“無極，天梯。”

時律神色未動，只是淡淡點頭，“看來大家的來意都一樣。”

在場幾人對視一眼，舟凝初無意識地盤弄自己的發尾，輕輕凝眉。

這不是個好消息。

在各大勢力都收到無極天梯現世的消息後，先一步出現的卻是菩提宮殿？

江常寧再一次想到觀千衣，連負責無極天梯的觀家繼承人都不清楚這件事，為什麽他們就能這麽快得到消息呢？

這圈套一個一個的，偏偏又是個不能忽視的巨大誘餌，引著他們往下跳。

不過這裏不止他們這些小年輕，還有位大陸第一人。

在時律面前刷花招，那人得有多大的能耐？

餘錫想著視線飄向時律，卻見時律望著遠方的茅草小門，神色沈凝，似是在思考什麽。

沈默無言後，時律收回視線望向餘錫，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靜：“你還能能聯系上白江嗎？”

聞言，在場眾人一楞，餘錫幾乎是下意識就要看向江常寧，然後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動作。

江常寧微微皺眉，看向時律，時律只顧盯著餘錫看。

餘錫只能硬著頭皮問：“您找他有事嗎？”

時律也沒有隱藏，言簡意賅道：“想找他幫忙解毒。”

聽到「解毒」兩字，舟凝初眼睛騰地一亮，“什麽毒啊？”

她還不知道白江就是自家師兄，雖然曾經好奇那位白江的身份，但她現在對毒更感興趣。

時律低聲說了三個字：“忘憂毒。”

三個字一出，除舟凝初外的所有人都沈了臉色。

舟凝初踱了踱步子，若有所思，“忘憂毒……這玩意兒可不好解啊。”

時律「嗯」了聲，直接道：“不是不好解，是沒有解法。”

舟凝初不置可否，然後興奮起來，“那你為什麽還要找白江？是因為他能解毒嗎？”

時律搖頭：“不知道。”

舟凝初的興奮僵住，“啊？他也不行嗎？”

她這話的語調頓時就落了下來，十分失望，嘀咕道：“我還以為他有多厲害呢……”

江常寧：“……”

你聲音可以再小一點點嗎？

白瀚擡手握拳抵住唇，悶笑一聲。

餘錫和萬陽飛擡頭望天，當沒聽到。

舟凝初嘀咕幾句後，忽地眼睛又一亮，扭頭看江常寧：“師兄，我們一起去看看吧？我還沒見過忘憂毒呢！”

師兄？

聽到舟凝初的稱呼，餘錫等人心裏頓時明了她的身份。

時律悠悠地望過來，視線在江常寧和舟凝初身上打轉，然後挑眉輕笑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麽。

江常寧還沒有答應舟凝初，就有一小隊人從不遠處朝他們走來，走幾步還停下來，小心翼翼地望向他們，似是在斟酌要不要過來。

餘錫一眼就認出了領頭人的身份，他向江常寧低聲道：“這是散修裏公認的領頭者，梁餘，三十歲的元嬰二階。”

三十歲的元嬰二階，或許放在各大資源傾斜的修煉門派中並不算什麽，但放在散修中，已經是極少出現的天才。

餘錫短短一句話的介紹中，梁餘身後幾人停在了遠處，只留梁餘一人走到了他們跟前。

為首的男人不卑不亢地走近，面對餘錫甚至面對時律都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只是微微頷首，禮貌道：“幾位都是為了菩提宮殿而來嗎？”

在梁餘開口說話時，江常寧幾人也在打量他。

萬陽飛性子活泛，用力點頭道：“是啊是啊，這裏怎麽突然就冒出個菩提宮殿了？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托萬陽飛的福，暫時沒有冷場。

聞言，梁餘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你們都沒有收到有關菩提宮殿的事情嗎？”

餘錫輕輕搖頭，嘆道：“沒有，甚至如果不是這裏動靜太大，我們都沒發現這裏出了異變。”

梁餘怔住，隨即嚴肅起來，迅速回身凝視那扇茅草小門。

餘錫一句話便讓他明白了現在的情況。

這菩提宮殿，有問題！

時律悠悠的視線再一次飄向白瀚，帶著幾分笑意，“你真的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白瀚無語，以為他還在懷疑自己，幹脆拖長聲音發毒誓：“真不知道，騙你我是狗！”

神獸大爺才不會自降身份去當狗！

時律從他的語氣中莫名解讀出了這麽一個意思，默了默，扯著唇角，沒有說話。

白瀚則瞪著眼睛盯他，仿佛為他的不相信而十分生氣。

江常寧無奈伸手將他到自己身後，主動擋住時律的視線，嘆道：“真的不是他，我向你保證。”

說話間，他微微張開右手指尖，一個深紫色的怪異玉墜從他手心蕩過，然後迅速消失。

時律盯著他的動作。

江常寧收起玉墜與他對視，平靜淡然，“您信我。”

那玉墜只出現了短短一瞬間，時律就已經看清楚了玉墜的模樣，變形的「天」字玉墜一閃而過後，時律不可抑制的勾起唇角，旋即喉中響起了低低的笑聲，十分愉悅。

“果然，是你。”時律笑瞇了眼，剛剛的冷淡嚴肅一掃而空，像變臉一般重歸慈祥，“你讓我好找啊！”

江常寧扯了扯唇，“您不是早就看出來了嗎？”

不然也不會逮著白瀚問。

江常寧隱藏的本意是不想吸引太多他人註意，但現在兩大門派的領頭人都往他這裏擠，想低調都難，幹脆不藏了。

聽得江常寧哭笑不得的調子，時律背起手，笑吟吟的，不承認也不反駁。

白瀚當場翻了個白眼，不客氣地罵道：“老狐貍！”

時律哈哈大笑。

知情人士如餘錫、萬陽飛默然無語。

不知情人士舟凝初直接擡手拽江常寧的衣袖，疑惑道：“師兄，你們在打什麽啞謎呢？”

另一位毫不知情/人士梁餘更是直接閉上眼看地面，甚至想用兩團元氣把自己耳朵堵起來，用以表示他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猜不到。

時律終於放過白瀚，轉過來望梁餘，心情好，身側的威壓都收了收。

他慢聲道：“小夥子，你也不用跟我們賣關子了，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吧，這裏的幾人都講公道。”

時律收了威壓，梁餘終於能喘上一口氣，低著頭越發恭敬，“我想請問——無極大陸曾有過名叫元氣灌溉的功法嗎？”

時律活到現在，基本就是大陸公認的第一人，也是修煉者最崇拜的活歷史。

若時律都不知道這四個字，恐怕整個大陸都是無人知曉了。

端著這個想法而來，梁餘原本惴惴不安，還在猶豫要不要面對這大陸第一人。

但他被這四個字牽引了十幾年，時間不僅沒能沖散他的念想，反而讓他越發像著了魔一樣想知道那是什麽。

他丟出這四個字後，期盼地看向時律。

“元氣灌註……”

時律念著這四個字，笑瞇起的眼角緩緩落了下來，“你從哪聽到的？”

他盯著梁餘，剛收起的威壓突的爆出，壓在梁餘身上，不怒自威。

梁餘呼吸滯住，頭低得更深，艱難地一字一句解釋道：“菩、提、宮、殿——”

時律還待再問時，天地突變。

湛藍通透的天與雲一瞬間暗了下來，無數暗灰色的烏雲在天空凝結。

不等底下眾人反應過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從天劈下，裹挾著將天地照亮了整整三個呼吸的片刻光芒，然後重重炸開。

“砰——”

短短一個呼吸間，無數人連痛都沒有感覺到便炸出千萬片殘屍。

暗紅的血濺滿大地，血滴砸開，打在剛生出綠意顫巍巍搖晃的鮮草上。

鮮草瞬間枯萎，碎成粉末。

還活著的人呆在原地，眼神怔然地望著眼前這片血紅天地，一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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