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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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結束一次聯考,作為主課老師和班主任,顧思軒這兩天忙於分析成績、找學生及家長談話和開會。周五下午,顧思軒和高三其他老師又開了次會,會議是校長親自主持。通過各種數據和圖表的對比分析,校長在最後語重心長地表示:“這次聯考反映出的問題很嚴重,我們陵師附中比第二中學的總平均分只高了2.43分,這個在高考裏面很有可能就被反超了。我們要清晰地認識到現在嚴峻的局勢,各位老師,尤其是班主任,要給學生們好好講講現在的學習任務的重要性,不要讓學生在這種關鍵時候松懈下來。”

會議結束以後,顧思軒整理好筆記本剛要走,被校長留了下來。偌大會議室裏,校長翻開自己的文件袋,抽出一張表遞給顧思軒。顧思軒拿起來看了看,發現這張表是之前不曾出現在剛才會議上的一份數據表。

“三班的數學成績和你帶的一班二班差的實在太多,其實這次的總平均分只和二中拉開兩分多的一個原因也是三班數學成績的問題。”校長臉上神情凝重。

的確,三班的數學平均分只有115.25,和一班二班的123左右差的著實有些大。顧思軒雖是第一次帶高三,但是因為自小聽顧家的老師談論平均分差距的問題以及本科研究生時做的各種數據看的各種案例再加上自己的一些分析,所以他很快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但凡涉及到學校的事情,顧思軒總是謹慎,不希望出什麽差錯。他反覆地看著那張數據表,時不時拿著筆在上面勾勾畫畫。校長一邊看著顧思軒的動作,一邊嘆氣:“張老師也算是有經驗的老師,但是這幾次大大小小的考試,三班的成績一直都是這樣。”

“三班學生的選課大多是偏文科,放在以前可以算作是一個文科班了,高三數學一輪覆習本身進度就快,他們大概是不太適應。而且快要到選考了,學生難免會選擇先抓緊覆習選考科目,放棄一段時間的主課,一班也有同學有這樣的想法但被我制止了。”顧思軒擡起頭,眼裏滿是冷靜,“上回吃飯的時候,張老師還和我說起這件事情,她也很無奈。新高考政策下,這樣的情況實在難以避免。就像您說的,張老師是有經驗的老師,但是再有經驗的老師也不能強迫學生完全按他的想法走。”

校長點點頭,對顧思軒的分析表示讚同:“我和三班班主任童老師也聊過,她和你的看法大致相同。那你覺得,有什麽解決辦法?”

顧思軒將手裏的數據表疊好推還給校長,合上筆蓋:“從班主任的角度來說,我是一班的班主任,三班的情況我並不熟悉,我不能為了給建議而給建議,這樣會害了三班的同學。真的要解決三班的問題,還是要童老師來,如果她願意我可以和她一起探討探討方法。但是作為數學老師,我個人倒是覺得現階段可以適當放慢數學的課程進度、減少數學的作業量,讓學生們把多出來的時間用到選考科目的覆習上。”

校長是個有魄力的人,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卻也有點保守。而顧思軒代表的是新一派青年教師的想法,校長對他的提議難免有些微詞:“離選考還有二十幾天,這二十幾天裏,要是按照你的想法,那學生估計潛意識裏就會覺得數學不重要。一旦形成了這樣的看法,就很難扭轉過來了。”

“不能否認存在這樣的可能,但我相信學生們都是心裏有數的人。他們已經高三了,很清楚明年六月的高考需要他們怎樣去安排科目的學習時間。再者,如果現階段語數英三門主課還是像之前一樣的教學強度,學生會沒有時間為選考沖刺。一旦選考失利,對他們而言一是精神上的打擊,二是課程學習的壓力會大大加重。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讓學生們全力投入三門主課的學習,很多學生還是會感覺力不從心。”顧思軒直視校長審視的目光,神色坦然。

校長思考良久,最終也沒有給出明確的回覆,直視模棱兩可地說道:“我會再和其他老師還有學校領導商量一下。”

顧思軒對校長的這個決定表示理解,他拿起筆記本站起來,又聽到校長問他:“顧老最近身體還行?”

校長多年前曾是顧老一手帶出來的學生,對顧老很是尊敬,本想抽空拜訪,但是最近事情積壓太多著實抽不出空來。

“爺爺身體還行,我會向爺爺轉告您的問好。”顧思軒答道。

想了一會兒,校長還是站起來,走到顧思軒面前:“你真的決定帶出這一屆就回師大讀博?你是很有想法很有前途的年輕老師,如果留在崗位上,會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顧思軒沒有說話。坦白講,他在陵師附中教書,確實比其他老師有優勢,家裏的背景也可以在他從教評職稱等方面給予莫大的幫助。但是帶出這一屆後,他更像回歸學校去學習更多的知識。大約就像慕念說的,他來學校教書更多的是為了積累經驗。

校長看顧思軒沈默了,也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規劃了,挺好的。”校長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年輕人,想起自己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不禁發出了感慨。他拍拍顧思軒的肩膀,鼓勵道:“帶第一屆高三學生,可能不太適應。有空多向張老師、趙老師這些有經驗的老師取取經。當然,問顧老、顧教授也是可以的,家裏那麽好的資源,要用起來啊。”

顧思軒走出會議室往辦公室走的路上接到了顧非穆的電話,接了電話,想了想自己接下來並沒有什麽教學安排,於是他調轉腳步,快步往校門外走去,臉上神色格外沈重。

開車往陵江市第一醫院去的路上,顧思軒感到莫名的焦躁。剛才的電話裏,顧非穆告訴他顧老摔了一跤,現在在第一醫院做檢查。顧非穆原本的意思是顧思軒現在學校裏要是有什麽事的話就不用過去了,畢竟有他這個醫生在。但是顧思軒對自己的爺爺一向來是敬愛有加,再說學校裏也沒什麽事,他就直接往醫院趕了,都沒能來得及回辦公室放東西。

到了醫院,顧思軒停好車就往急診室走。剛進急診室,就看到顧老躺在病床上,旁邊站著一個看上去很權威的醫生,顧非穆繃著張臉站在那個醫生後面。年紀稍大的醫生合上手裏的病歷,對身後的顧非穆說:“片子你也看了,沒傷到骨頭和大腦,但是有些皮外傷和軟組織挫傷。這兩天病人最好臥床靜養,不放心就在醫院住著,反正你這兩天都要值班,就當陪你爺爺了。如果想要回家也可以,家人註意觀察就好。”

“我和家裏人商量一下。”顧非穆接過他手裏的病歷和片子,走出去給父母打了電話。顧思軒聽了醫生的話,走到顧老床邊,握著顧老的一只手,溫聲詢問顧老:“爺爺,醫生的話您也聽到了,您是想要住院還是回家?”

顧老原本正在床上閉目養神,聽到顧思軒的聲音,有些不滿的睜開了眼:“你怎麽來了?晚上不用管學生?你是個老師,任何時候都要對學生負責,你這個時候來看我算怎麽回事?”

權威醫生調了調一旁的儀器,打量著床邊的顧思軒,想看顧思軒會怎麽應付顧老的問題。

“學校裏面的事情我都處理好了,晚上是語文老師管晚自習,所以才敢過來看您。”顧思軒拍著顧老的手,輕聲回答。

“這還差不多。不過我也不是大事,就是摔了一跤,非穆那小子就會危言聳聽。思軒,你要記住,既然你選擇了老師這份職業,就要對得起它對得起你的學生。”

“哪怕這份職業會犧牲很多陪伴家人的時間。”顧思軒笑起來,“爺爺,您從小教我的,我都記著呢。但是,在做完所有工作以後,家人就是最重要的。”

權威醫生聽了顧思軒的話,暗自點了點頭,覺得這個年輕人還是看得透拎得清的。顧非穆打完電話走進急診室,就看到自己師父背著手盯著顧思軒,但是看不出他對顧思軒是個什麽態度。他走到病床的另一邊,彎腰對顧老說:“爺爺,我給父親和大伯他們打過電話了,他們說尊重您的想法。您想要待在醫院還是回家?”

顧老用一只手撐住床,從床上坐起來:“一大把年紀了住醫院幹什麽,回家,別浪費醫療資源。”

顧思軒和顧非穆對視一眼,顧非穆先行開口:“我去辦手續,思軒你送爺爺回家。”

權威醫生最後叮囑了顧思軒幾句關於顧老在家靜養的註意事項,顧思軒一一記下,最後向醫生表示了感謝,全程都是彬彬有禮的態度。等顧非穆辦完手續回來的時候,顧思軒已經帶著顧老回了家,急診室裏空無一人。顧非穆把診療單塞進口袋,往樓上的科室走去。

同樣是這天下午,慕念乘的公交車比平時提早了二十分鐘到站,所以慕念比交班時間提早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到了書城。閑來無事,慕念就去了音樂區轉悠,想順便買一下下學期要用的琴譜。轉過三四個書架,已經到了書城音樂區的角落。慕念終於在最後一個書架的角落發現了自己要買的原版《李斯特鋼琴曲選》,剛打算繞出書架去收銀臺付錢,卻聽到身後傳來的隱隱怒罵聲和抽噎聲。慕念探了探頭,發現孫玫站在一對農民打扮的夫婦面前,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而她面前的夫婦卻被她不停掉落的眼淚給激怒了,女的拿手狠狠戳著慕念的額頭,怒罵道:“我們供你吃供你穿那麽多年,讓你掏錢給你弟弟在縣城裏買個讀書名額你都不肯,天底下哪有這種姐姐!”

孫玫也不辯解,只任由那個女人打罵,慕念看不下去,抱著書站到了孫玫邊上,拉開孫玫。忽然來了個小姑娘,那對夫婦也楞了一下,然後那個女人豎起柳眉瞪大了眼睛,惡聲指著孫玫說:“你還會搬救兵了啊,膽子大了。”說著就要作勢動手打孫玫。

慕念拉著孫玫,佯裝著急的樣子說:“店長找你有事。”然後果斷拉著孫玫往店內休息區走去。聽到這邊發出的嘈雜聲音,書城的安保人員很快趕到,發現只有一對夫婦以後,簡單告訴他們書城內不能大聲講話,然後就走了。似乎是被安保人員和他們的話嚇到了,那對夫婦很快離開了書城。

到了空無一人的休息區,孫玫一下子就坐到了凳子上,雙手捂住臉,不停地抽泣著,聽了讓人心裏發堵。慕念覺得這個時候孫玫大概需要自己一個人靜一會兒,就打算出去,但是被孫玫拉住了。

“陪我坐一會兒吧。”孫玫的聲音喑啞,雙眼因為哭過的原因紅腫著。她用手臂環抱住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形成了以下保護自己的姿勢。慕念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聽著孫玫傾訴。

“剛才,謝謝你。”孫玫忽而轉頭,向慕念露出真誠的笑容。或許是因為孫玫眼角尚且帶有淚珠,慕念總覺得這個笑容顯得很牽強,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孫玫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覆一下,繼續說道:“我弟弟不愛學習,中考沒考上學校,眼見著現在真的要沒書讀了,我爸媽就想著要出錢買私立學校的名額,你知道要多少錢嗎?”然後,自問自答似的,孫玫自顧自伸出了五個手指:“五萬塊錢。”

慕念一聽,心裏也是咯噔一聲,瞬間有種心沈下去的感覺。像孫梅這樣的員工,月工資大概也就三千多。五萬塊錢,差不多是孫玫工作以來的全部積蓄。

“我說,我哪有這麽多錢啊。每個月我往家裏寄的錢,大部分都被我那個弟弟買各種游戲裝備花完了。我弟弟根本就不適合學習,就算花錢給他買了名額他也不會認真讀書,這些錢還不如我自己留著,以後萬一能開個小店賺點錢也好,但是我爸媽死活不聽勸,就是要我拿錢……”說到後來就,孫玫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語無倫次。慕念在一旁靜靜聽著,心裏發酸。

原本慕念覺的,自己的父母從小因為工作原因很少能陪她,就已經是她比別人不幸的地方了。但天底下總會有讓你更想不到的事情,與孫玫的父母比起來,自己的生活,或許真的可以稱得上順風順水。

孫玫松開手,拉過慕念交疊在膝蓋的一只手,擡眼看著慕念,依舊紅著的眼眶裏已經沒有了往日裏的那種活力:“真的,小念,我很羨慕你,我真的很羨慕你……”反反覆覆的低吟裏,孫玫再度哭起來。這次的哭泣,與剛才的無聲不同,而是聲音越來越大,就像是情緒沖破了牢籠呼嘯而來,根本抵擋不住。慕念攬過孫玫的身子,抱住她,手輕輕撫摸著孫玫的背。

心理學老師說,當一個人傷心難過的時候,只要用手輕輕撫摸她的背脊,就能讓那個人緩解內心的悲傷。慕念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有用,但她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鼻頭酸酸的。

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孫玫,明明初見孫玫的時候,她那麽光明燦爛地沖慕念笑著,和慕念打著招呼,還拉著她的手領著她到賣鋼筆的櫃臺前。兩人一起趴在玻璃櫃臺上看裏面放著的鋼筆,孫玫指著一支鑲鉆的鋼筆對她說:“這支鋼筆最好看也最貴,要是有一天我有錢了,我要把這支鋼筆買下來,然後送給那個最愛我的人當做禮物。”那時候的孫玫,對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想象和向往。可是短短的兩個月,一切似乎都變了。

在這件小小的休息室裏,慕念忽然就意識到,生活是艱難辛酸的。很多很多的變數會猝不及防地來臨,闖進你早已規劃好的生活裏,把你用心勾勒並且幻想很久的美好藍圖全部打破。然後這些變數跳躍著遠去,只留下你一個人面對支離破碎的一切。從大聲的呼嚎,到瘋狂的躲避,再到麻木的接受,到最後用一雙手把你珍視但是已經裂成無數碎片的東西一樣樣撿起來。是心碎,還是心死,在那個時候都已經不重要了。

大抵,這就是小時候讀過的詩句。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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