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於歸

關燈
於歸

阮岑是公認的命不好。

至於是怎麽個不好法——

習得摸骨之術皮毛的神婆專愛唱衰,神神叨叨地念著“紫姑下凡,與爾消災”,走街串巷詐點銅板討生活。其中有個撞了大運,隨口誑語竟與阮岑經歷八九不離十,拿來當她神力顯靈的憑證招搖撞騙。她瞎貓碰死耗子,高興得忘記自個老眼昏花的毛病,夜裏叫新挖的田埂絆了跤,淋了一夜雨,擡回去過幾天就沒了。

多事者大都不會拆穿騙子的謊話,皆說是婆子道破天機惹的禍,於是阮岑的命就真的是不好了。垂髫之年克死了爹,豆蔻時煞氣沖撞了親娘,到哪哪生災。

就是這麽不好。

村裏年長的女人說個小丫頭片子的閑話難免過意不去,為使嚼舌根的樂事做來更心安理得,又像是感激小姑娘給平淡日子添了幾樁談資(有少數是出於善意),往阮家送些舊得起毛的粗衣裳或自家孩子不愛吃的飯菜。談起阮岑便唉聲嘆氣,阮家那孩子,苦命的喲——唉,可憐可憐就是,你知事些,千萬別和她頑一道去。

阮岑沒爹,自幼就沒把自個當姑娘。

她要強的很,姑娘該會的一個不拉下;不該會的也不差,譬若掄著火寸粗細的胳膊劈柴,頂著花貓臉爬樹上吹葉笛,和調皮搗蛋的那根邊界維持岌岌可危的一厘距離。又嫌花布裙采藥束手束腳,終日一身泥水裏滾過似的短打,後頭看就是個地道的男娃。

阮家娘子眉頭不展,愁她早死的男人,愁她難嫁的閨女。阮岑靈猴似地爬上屋頂換下滲雨的瓦片,那個叫英姿颯爽,她娘在底下心驚肉跳地看著,更犯愁了。

她把丫頭招來做個規矩:“別家姑娘文文氣氣的,看著就舒心。你呢?姑娘殼男兒芯,再不收斂收斂,沒人娶你可怎麽辦哪?”

阮岑老神在在背著手:“沒人娶我,我娶別人不就成了。”

瞧這德性,打小就一標標準準的山匪頭子。

辛衡的命也是百裏挑一的……不好。

阮岑在山裏以土匪撈金銀珠寶的吞天氣概割草藥那會兒,辛衡正和幾個男童擠在一輛車裏。車輪嘰裏咕嚕地滾,低沈地為男娃肚中唱的空城計打拍子,又像是心裏半滿的水桶咣當作響,對不可預知的命運渾然沒底。

路到頭了。

一群小的被喊下車,像一條條幹癟的魚被扔進簍子拉到街市供人采買。

辛衡視線給一圈圈的黑紗阻擋,心想這該是死囚砍頭前的待遇了。他專註胡思亂想顯出的呆傻八成給人誤認是遇事不驚,只覺一陣冷風平貼著頭皮呼過去,就聽個破鑼嗓子道:“就他了。”

辛衡當即傻了眼,後來曉得是給人做護衛去,剛舒口氣,那破鑼嗓又陰測測地道:“小子有出息,你剛要是稍後退半步,腦門可就見血了。”

他這才感到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本也不叫辛衡,府中暗衛按天幹論資排輩,他行第八,正挨上辛字,後頭直接作了姓氏。衡字有不可不說的來歷,是少主後頭起的,像是道分水嶺。前半段是刀光劍影裏經歷一場場和兄弟的生離死別,與他同批入府的全躺地裏了;後半段雖也不太平,但至少有了正兒八經的名姓,好似此刻天地間才真得有了一寸容身之所,故這字他尤其珍重著——多珍重呢?他日後與阿阮打趣說,就像待第一個孩子一般珍重。

也是比他小七八歲的少主允他在旁偷聆聖賢書的。

“無人願一生行走刀山火海之上,有一技之長傍身即是添一條活路,總不嫌多。”少主小時就是特立獨行者的表率,他老氣橫秋道,“你可知當年扈陽焚城之慘烈?以一城百姓性命彌補其眼中一眚,還意欲求國祚綿亙,無疑癡人說夢……兵燹不日便興,屆時——辛衡,你在聽嗎?”

怎麽不知?他辛衡當年就在離城不遠的小路上,看著漫城的火吞了家家戶戶,看著火龍灼黑了兒時爬上的柳樹!全城千百人葬身火海,不過是——用屍首掩蓋某些碩鼠的利欲熏心罷了!

“辛衡。”少主不帶感情道,“衡字為名是望你善於取舍,不要讓吾為此後悔。時刻謹記你現在的身份。”

“……是。”

你可知一把佩劍的重量?

劍柄須握牢,承己命之重;劍尖須不偏不倚,因血濺霜刃之刻,所載的不止是他人性命,更有一劍之後驚動風雲,接踵而至的莫測變局。

孤身只影的少年在家亡後提起了劍。

剝去年少輕狂的男人,劍上千鈞把他塑成一匹沈默的狼。

——

阮岑浣發時,水裏蕩著暗色的絲。

阮岑常年在山中采藥,她采的草藥往往成色極佳,全虧了她耳聰目明。她撩了些水徐徐撈出手,今夜月光明亮,照著指根處淡淡的血紅。

山裏姑娘要錢沒有,要膽一顆,要命一條。

她不擦發,一頭濕淋淋的青絲直接甩到肩上,雙手迅速捏住裙裾打了個結,又熟練地從溪邊碎石掏了塊最鋒利的,鎮定自若循空氣裏的腥味搜尋。

離她浣洗不遠處的溪水泡著個人,被水流推得微微輕蕩。

“餵,你死了沒?”

阮岑冷著臉踢了腳這擾她獨處的罪魁,不意這條死魚還沒咽氣,她猝不及防被拽住足尖扯下了水,但她反應極快——幾乎在對方依靠本能地以匕首抵在喉頭的同時,她掌中的石塊也刺進了他的創口。

那人猛地一顫,避免傷人,先行扔掉了手裏的匕首。

阮岑這時看清了他。

這是個很好看的男人,還是一個來歷不明遍體鱗傷的男人。

他本就傷得不輕,阮岑這招恰如“雪中送炭”,楞是把人又給弄昏了。

“……哦,原來沒死。”阮岑一把抄起落在水裏的匕首,想她有意制無意,占了個不怎麽光明磊落的上風,氣惱之餘負疚油然而生。“算了,碰上我是你命大。”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認了。

阮岑一壁撐著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屋裏挪,一壁百無聊賴地猜測那些女人知道又會掀起什麽軒然大波——娘死後她確是收斂了,那根反骨卻像附骨之疽頑強地瘋長,就像剛才那樣不合時宜地突個尖。

她粗魯地踹開門,大方地讓出臥榻,半拖半拽地把男人安置妥當,又憑自己三腳貓的功夫處理了下傷口。一番折騰出了不少汗,被暑氣蒸幹的發像海草般黏在身上,她沒好氣地窩在墻角睡了一夜。

這姑娘心比天還寬,她娘泉下有知又要濕帕子了。天可憐見,像個野小子不說,還沒心沒肺的。阮岑倒也沒想那麽多。這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能不能度過閻王關端看他造化。若撿回條命後翻臉不認人,匕首可比重傷男人的拳腳快得多;若是有兇神惡煞的追兵罷,她打遇上這災星就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這姑娘靠骨氣拼到這年紀,牙齒落了和著血淚吞肚裏,像根朝天椒,不見半分女子的婀娜溫婉。她眉眼固然生得漂亮,卻是種凜冽的漂亮,帶著紮手的刺,不是宜室宜家的面相。而每每徹底沈靜下來,淩厲意態沖洗殆盡,便顯露白日掩蓋的柔和與靈秀來。

辛衡醒時阮岑正好在替他擦汗,許記起幼時柔弱的母親手忙腳亂抱她在雨裏尋巫醫的往事,唇邊溢著抹清淺的笑。

柔擬珠玉,皎如朧月。

第一印象總是根深蒂固的,處久了才懂她清秀外表下的鋒芒與銳氣。

有時還端得嗆人。

辛扇出生那年辛衡問她:“若我養好傷再滅口以防洩露行蹤呢?你那時也不怕引狼入室?”

阮岑是真沒想過這茬:“我命硬。”她在辛衡似笑非笑的目光裏別過臉,“……行了,有些人長得好,擱著當花瓶也挺賞心悅目的。”

所以說歸根結底還看長相。

——當然不是十足的實話。

她佩服他。

一來他確比村裏血性方剛的糙漢俊秀,這是純看皮相;二來敬他孤膽仗劍,滿身殘破還沒斷生念;三來——扔匕首扔得幹脆,不傷無辜,有股子俠客風度。

阮家姑娘救下外來男人的事終究紙包不住火,村人看她眼光更是異樣,含著理所當然的譴責——好似她是個不守婦道偷漢子的婦人了。

阮岑心裏風平浪靜,一如既往日日采藥去,遇上下雨就做做女紅,編編彩絡子。

她救的男人不怎麽開口,傷口開始結疤後就睡在了她家屋頂上——也不能說睡,她半夜不安心出門看看,男人總是睜著一雙冷冽的眼,握著他的匕首,像個守著滴漏的更夫。

照辛衡的想法,阮岑救他一命,又因他進退狼狽,護著她就成了除暗中刺探朔北敵情之外的責任。

他不善言辭,表謝意的方式有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笨拙。阮岑采藥去,他就像條影子一樣跟隨在後,劈開山徑上擋路的枝杈,或是同她一般背藥簍子采藥,權當是練練身法。或是取了部分草藥扮作行商入城,既便於打聽消息,也能生財,兩全其美。

有次阮岑采藥時遭了險,沒站穩從滑坡上摔下去,醒來就看到男人搗藥的背影。

她支著下巴蕩著腿,隨隨便便道:“你有婚配沒有?”

前不久辛衡剛收到少主命他尋處太平地方安頓的口信,十來年持劍歲月忽地失去了意義,前方道路為迷霧籠罩,頗感迷惘,陪阮岑采藥時才有番歲月靜好的安寧。

辛衡不明白這算不算陷進去,但他欠她良多卻是坐實的。

他把藥搗得更細碎,默不作聲地敷在她扭傷的腳腕上,綁上紗布,隔著布輕輕揉搓。揉著揉著他混沌的思緒才於罅隙中探得出路,眼前豁然變得亮堂了——他把人家姑娘腳都摸了個遍,又容忍不得旁人做這事,還需煩惱個什麽。

“沒有。怎麽問起這個?”

“看你順眼。”阮岑臉也不紅,“我這人臉皮厚,恬不知恥挾恩圖報,貪一個嫁過人好讓爹娘瞑目的名頭。就一句話,你敢不敢娶個命不好的姑娘回去?反正也礙不得你什麽事,等你走了以後還是照樣各過各的。”

這男人第一次笑了笑,劍眉星目,笑起來還挺惑人:“娶了你,然後各過各的?”

“怎麽?不成?”

“這種事——兩個人說了才算。”

阮家姑娘真是野大的,終身大事也像說兒戲一般,理直氣壯得叫人咋舌。他略感好笑,逼近了去看她那張一本正經的俏臉,明珠靈動,直率得可喜,亂顫的眼睫才暴露出局促不安的心境。她似一知半解,又似自這偌大天地中捉摸到自然之理,勇敢赤忱地朝前踏了一大步,他的瞻前顧後便像是變樣的優柔寡斷了。

阮岑歸結是知羞的,微垂了眼,耳根悄悄攀上一抹紅。

“阿阮,你引了匹狼進來,想趕跑也趕不走了。”他覺得沒何可隱瞞,也不想用多餘的辭藻去裝飾一二。她給他的感覺是直爽的,像陣清風,不愛累贅的修辭。“我心悅你,結發合巹便是一輩子的事,絕不會有各過各的念頭。你呢,可想清楚了?”

她面上發燙,看著他笑眼裏的自己臉紅了一片。

阮家姑娘就這麽犯渾,把半生悲歡賣給了一個不知根底的男人。

他沒爹沒娘,她孑然了四分之一的人生,兩個天煞孤星的命途交纏到一起,不是逢兇化吉,就是煞氣沖天。不得父母之命,不經媒妁之言,於是他倆一塊過活便屬無媒茍合,簡直是不忠不孝的孩子在瞎鬧,開初便無人看好。

家的含義在阮岑多舛的前十幾年已漸漸模糊,而辛衡給了她一個家,如此便夠她歡笑後半生了。

她體悟著他予她的參合著澀味的歡樂與訴不盡的牽腸掛肚,任意識隨波逐流,像尾慵懶潛游的魚。辛衡以溫柔而強硬的姿態闖入她的生命,於是她練就的一身硬刺就忽而在他輕柔的撫摸中變得柔軟無害——那是玄妙且難以言語的感悟:你漫無目的地行走於重重彌漫的山嵐,好似一根隨風飄散的羽毛,恐懼會落腳於何處,被挫折敲磨出獨一無二的裂痕;如此惶惶難安地飄蕩了不知多久,忽然有日尋到另一個缺口正好可與你契合扣牢的人,那往昔的撕裂之痛便不足掛齒。

他問她疼不疼。

這自小到大沒呼過痛的女人,到底忍不住靠在他肩頭哭了。

後來家裏添了一口。

孩子周歲要拈周,名字還沒起,說是看抓周時拿了什麽物事再定。

阮岑費盡心思搜羅了各式物品,印章、經書、算盤、錢幣、珠花、文房四寶一個沒落下,不經意混了把扇子進去。小娃娃也不怎麽乖覺,拿起經書丟下算盤,還沒在爪子上逗留少頃,又抓過那絹珠花,誰都以為這小子往後定在脂粉堆裏膩歪了,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轉,一步一晃地把一角的扇子藏在懷裏,咬定不放手了。

扇子……該是個什麽兆頭?

阮岑像她苦命的娘一樣開始犯愁了。

辛衡心覺稀奇,揪住有扇子就是娘的兒子的胖胳膊晃晃,小狼崽咬著手指探頭探腦,擔心他是“虎口奪扇”來的。他攬過兀自苦惱的妻,給兒子留了個空檔拉扯扇子:“就叫辛扇吧,諧音‘心善’也不錯。大了要是問起來,就告訴這小沒良心的是他自個起的。”

巫伽外的世道在這幾年成了只破了底的碗,本淺可見底的國運嘩啦地從小孔漏得一滴不剩。辛衡不是個純粹的教書先生,他有他的放不下,她也有她的包容與限度。

辛衡去救素心那夜,阮岑等他等到很晚。

她有了男人,有了孩子,有了家,便沒了無所顧忌,沒了灑脫潑辣。天上星子一顆接一顆亮起,低微卻喧鬧的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擾人心煩,她拼命壓抑著心頭浮泛的不詳聯想,到三更等來了一個血人。

“阿阮……”

她亮了燈。

辛衡的面上是白凈的,神態疲倦,隱含苦澀——沒受太重的傷。他抱著個女嬰,一時慌亂,不知如何開口解釋。

“笨手笨腳的,孩子給我。”阮岑命令道,“辛衡,你給我死到外邊去。”

辛衡沒說話,身上縈繞著刺鼻的血氣,還有未散的殺意。

阮岑怕鬧著兩個孩子,沒心思和他吵,壓低聲音道:“你快點滾出去,往後你走你的修羅道,我看我的孩子,我們各過——”

她連帶著孩子一起被箍在被夜風吹涼卻猶為溫熱的胸膛前。他的心跳急促且錯亂,抱得很緊,她試著推了下沒成功,沾了一手濡濕的血,燙得心窩發疼。

“求你別說那四個字。”他說,“沒有下次了。”

他的妻抖了下,然後像只溫順的羊羔那樣安靜。

她的淚落在他手臂上。

“辛衡,我不是鐵打的。”

“……我知道。”

“……”

“……你還是滾外邊去吧,看著就來氣。”

——

阮岑偶爾還會追憶她少女那段時日。

好似永遠都使不完的力氣,腳下生風,不多久就能闖蕩完大半個村子。

現在她得背著個家,背著沈甸甸的思量,再也不覆嬉笑怒罵時光。雖然添了諸多愁緒,卻釀造了一種歲月沈澱的厚實,不再是無根浮萍般漂泊天涯。

暮色四合,秋日雨後泛著清新的草木香氣。

阮岑手中燈籠輕輕搖晃。

燈光映亮的小徑上走著她家阿扇,身上背著另一個安睡的孩子,像兩只互相依靠著飛回暖巢的雛鳥。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