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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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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宴酣之時,眾人把酒言歡,每個人都刻意忽視了坐在上位的祁帝和皇後,仿佛看不到,他們就不存在一樣。

六皇子祁寒宵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臉上的神色少有的有些凝重和嚴肅。他一杯酒一杯酒地喝著,仿佛那醉人的清液不是酒,而是普通的水一樣。

他在顧笑庸和兄長的幫助下收集了整整五年的線索,一步步從不受寵的小皇子成長成如今這般手握大權的模樣,鬥垮了許多朝廷政敵,也親手殺了許多人。為的就是在這一天扳倒坐在皇位上的那個昏君和他身旁的妖妃。

卻在最後的一刻得到消息,說是丞相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他們的計劃,已然螳螂捕蟬地等待在後面了,就等著把他拉下臺。

酒是好酒,盛酒的也是上好的器皿,可倒入口中的只有功虧一簣的苦澀和冰寒,直直地凍到了自己的骨縫裏。

祁寒宵擡眸看向坐在角落裏執筆寫字的曲藥,一瞬間竟覺得有些覆雜和難過。

說是帶他享受榮華富貴,怎地都已經過了五年的光陰了,那人還頂著伴讀的名頭坐在陰暗的角落裏獨自寫書呢?

祁寒宵的眸子裏閃過一瞬的茫然。

若是這次無法按照計劃進行下去,那麽還要再等多久,他的哥哥才能光明正大地坐在他的旁邊?

六皇子殿下有些心不在焉,宮殿裏恢宏大氣又豪華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卻帶上了幾分落寞的色彩。

祁帝給身旁的皇後剝了一顆荔枝,又用一旁的絲帕給自己擦了擦指尖的汁水,隨即開口問道:“寒兒,怎地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可有什麽苦悶郁結於心?”

話音剛落,方才還熱鬧嘈雜的大殿就驀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坐在皇位上的祁帝和位置偏下一點的六皇子身上。

曲藥也放下了手裏的筆,有些擔心地看著祁寒宵。

萬眾矚目之下,六皇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這才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向祁帝躬身行禮,出聲開口道:“回父皇,兒臣只是略微喝醉了些,並無苦悶郁結於心。”

“哦,是嘛?”另一旁的丞相忽地開口,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六皇子,“臣還以為殿下是因為某個計劃不能按時進行而感到挫敗呢。”

這話說得直白,大殿裏的人頓時心中悚然一驚,略微有些倉皇地把視線移到了丞相身上,大殿中央跳舞的歌姬也默默停下了動作。

貌美的皇後此時也懶洋洋地搭話:“哦?丞相何出此意啊?”

丞相站起身來,恭敬地對祁帝和皇後行了個禮,開口道,“臣也是從旁人那裏聽說而來的,說是六皇子殿下收集了一大堆的信息線索,想要彈劾皇後娘娘呢。”

皇後,也就是烏落蘭臉上出現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害怕,她美眸掃向一旁的六皇子,輕聲道:“本宮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後宮裏,不知哪裏招惹了六皇子殿下?”

這算直接蓋棺定罪了。

祁寒宵臉色微沈,看向一旁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祁帝,微微寒聲道:“兒臣並無彈劾之意,娘娘和丞相多心了。”

一直沈默不語的顧秋魄,也就是顧大哥顧小將軍道:“丞相說出此話,可有證據?”

自從將軍府站到六皇子身後後,與丞相黨就一直不怎麽對付,五年來兩黨大大小小的摩擦也有不少,如今丞相忽然把矛頭對準了六皇子,顧秋魄作為將軍府的人自然要站出來為六皇子說話了。

五年來六皇子與顧笑庸的聯系密切,顧秋魄也參與了其中,他也知道今夜確實有事要發生,不過並沒有怎麽慌張就是了。

邊關戰事尚存,顧將軍得了顧笑庸的信息也防著一些小人。顧秋魄已然知曉戰事大捷的消息,卻把它按壓了下來沒有上報,就是為了以此制約丞相黨,以防止他們要求顧將軍速速歸軍上交兵權。

只要兵權還在手裏,那些人就不敢有大的活動。

果然,顧秋魄一開口,丞相便收了心思,只笑道:“都說了是聽說的,顧小將軍莫要激動。”

他說完就坐了回去,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般。

烏落蘭卻暗暗咬緊了牙關。

她與祁帝誕下一個公主,即頗為受寵的祁長安。長安喜歡顧秋魄,纏了祁帝許久,烏落蘭對自己的女兒沒多大情分,卻也同意了她嫁給顧秋魄。本是想著以此來拉攏將軍府,誰知顧秋魄雖然娶了祁長安,還是照懟丞相無誤,絲毫沒有站到丞相黨一派的意思。

烏落蘭原以為顧秋魄是不喜歡祁長安,可是線人傳來的消息是他們分明恩愛得緊,兩年前還生了個大胖小子,整個將軍府都對胖小子寵愛有加,哪裏是有嫌隙的樣子?

丞相歇了心思,祁帝也是一副含糊了事的模樣,烏落蘭雖心有不甘,卻還是只能坐在位置上不再說話。

孫公公見當事人都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替自家主子出聲圓場道:“既然大家都是玩笑話,那便沒有必要當真,還請諸位繼續賞樂吧。”

心思提到嗓子眼的官員們默默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神仙打架,魚池遭殃。每個人心裏都門清著呢,知道該來的總該會來,只是他們不願意過早經歷這樣的朝權更疊,能茍則茍。

舞姬們收到孫公公的眼神,心下了然,正準備繼續起舞,就被一個人給打斷了。

這人一身黑色長袍,身上的氣息凜然又駭人,像是深淵低下的寒冰,僅僅只是看一眼都覺得恐怖。他身型挺拔,黑色的長發半束半披,額角卻多了一縷蒼白的發絲,配合著那張年輕的臉顯得尤其突兀。

他眉眼鋒利,漆黑的眸子裏盡是暗沈得叫人不敢細看的情緒。分明是俊美的模樣,旁人的註意力卻無法集中在他那張臉上,因著他身上駭人的氣息。

裴墨腰間別了一把劍,就這麽直直地從大殿門口處走進來,穿過門口的守衛,穿過亮麗的舞姬,穿過兩旁飲酒的官員們,直直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孫公公不知為何有些心慌,連忙出聲道:“廠公怎地現在才來?快些坐下吧,莫耽誤了時辰。”

按理來說這樣規模的宴會是不允許帶兵器進來的,裴墨腰間別著一把劍,卻沒人敢說他的一句不是。

以前的時候這西廠首領還有那麽一兩絲的人情味,雖然也是冷漠的模樣,大家卻還是敢上前同他說話的。近幾年來,他身上的人情味卻散了個徹底,不僅完全脫離了將軍府,近些日子連西廠都沒怎麽去了。游離在人群之外,整個人如同浸到深淵底的一塊寒墨,觸之即叫人覺得寒涼刺骨。

——一條沒有感情的殺人瘋狗。

大家都這麽說他。

相較於以前,現在的裴墨明顯成熟穩重了許多。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走到大殿中央,擡眸淡漠地直視著坐在皇位上的祁帝和皇後。

他沒有下跪。

淡漠冰涼的聲音清晰地在大殿裏響起:“臣,要彈劾烏落蘭。”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烏落蘭睜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沒有感情的聲音不受影響一般繼續響起:“一,彈劾她魅惑君王,不知法度。”

祁帝近幾年來沒有上過朝,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皇後身上,還為了皇後大肆修建行宮,雖然大部分都被六皇子攔了下來,皇後不僅沒有勸阻祁帝修行宮,還為此大發脾氣。

“二,彈劾她殘害皇子,枉顧血脈。”

前期的祁帝與後宮嬪妃還算是雨露均沾,嬪妃們懷孕的也不少,現在活下來的卻只有那麽寥寥幾個人。

“三,彈劾她淫亂後宮,與人私通。”

“你放屁!本宮何時做過這種事情?!!”烏落蘭臉色蒼白,一下子從皇位上站了起來,她頭頂金枝珠寶,流蘇落在精致漂亮的臉上,卻掩蓋不住她眼底的慌張。

裴墨聲音沒有絲毫的停頓,繼續面無表情道:“四,彈劾她結黨營私,籠絡權臣。”

丞相臉色驀然一白。

“五,彈劾她勾結外族,霍亂朝堂。”

青年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極強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朝堂上響起:“六,彈劾她引領鳳凰翎懸案,大亂天下。”

悶雷驚響,不過如此。

烏落蘭一把把桌子上所有的吃食都揮到了地上,瓷器破碎的聲音在大殿裏顯得格外駭人:“你說這些!可有證據?!”

裴墨神色淡淡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反而是祁帝緩緩站起身來,眼睛裏的渾濁消失得一幹二凈。他沈著臉看著大殿中央的裴墨,冷聲道:“裴墨,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我知。”

裴墨淡淡擡眸,從懷裏摸出一個卷軸,對著朝堂所有人的面把卷軸扔了出去。

卷軸軲轆軲轆地滾了出去,綁著它的絲帶一時松散,裏面的內容全部展露了出來。

卷軸很長,直接從殿裏滾到了殿外,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字是紅色的。

那是用成千上萬死去的人的血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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