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暫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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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笑庸三人今日穿得都極為正式,特別是小孩兒蕭雲遲,被打扮得像個富家小公子一樣,精細又貴氣,叫人見之就不由得心生好感。

只可惜他本人看起來並不如何開心,垂著眸子沈默地走在最後面,看起來乖順無比。可是對他而言,沈默就代表著他對顧笑庸最大的不滿了。

至於為什麽不滿?

那自然是因為顧笑庸不想要他了。

武林大會已然結束,許多有名有姓的江湖前輩都會在這段時間裏三三兩兩地離開,顧笑庸想要自個兒逍遙自在快活去,自然也需要在這段時間裏找到一個最值得托付的前輩,把他這個燙手山芋給丟出去。

街道上的人不似之前那般多,也沒有這麽擁擠。今日陽光正好,是江南少見的晴天白日,溫和的光線順著層層疊疊雲層的縫隙灑落下來,就像是光和雲在天空裏交握親昵。

喻雪淵坐在輪椅上,手裏搖著扇子,溫潤如玉地側身與顧笑庸交談著什麽。

推著輪椅的顧笑庸便微微俯身,仔細地聆聽者,也不知喻雪淵說了什麽有趣的事件兒,顧笑庸忽地哈哈大笑起來。

陽光在他們身上籠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恣意張揚的兩人身上帶著獨屬於他們的江湖氣質,一個站一個坐,一個開朗樂觀,一個溫潤玉立。

就好似世間沒有比他們再契合的人了,分明僅僅只是普通地走在悠長的街道上,卻沒有其他任意一個人可以融入進去。

他們兩個的路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蕭雲遲自己卻不得不在這裏停止前進,走向與他們完全不一樣的道路。

他的路要更加艱險困難,萬千險阻,鮮血淋漓。是廝殺,更是無窮無盡的恨意和報覆。

小孩兒忽地停下了步子,直直地看著身前的兩人。

他不該對顧笑庸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滿的,他們之間確實從未下過任何約定。顧笑庸帶他走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短短一個月,也足夠叫他回憶一生了。

為了不讓自己身上本該浸染的血腥沾到那人一絲一毫。

該停下了。

確實該停下了。

蕭雲遲的眼眶忽地紅了,狠了狠心,驀地閉上眼睛就要轉身離開。發間的流蘇順著他的動作揚起了一抹不輕不重的弧度,決絕又利落。

在這一瞬間,這個六七歲的小孩兒才真正踏入了江湖。

光線從身後灑落下來,洋洋灑灑地落了他滿身,而他的身前卻是一片黑暗與未知。帶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躊躇和無畏的勇氣,就這麽離開了有光的地方。

顧笑庸正在與喻雪淵說笑,忽地覺得身後安靜異常。便微微側了側身子向身後看去,剛好看到了小孩兒揚起的一抹發間流蘇,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他眨了眨眼,疑惑道:“這小子去哪?怎麽不跟我說一聲?”

喻雪淵神色淡淡,對著顧笑庸卻仍然是一幅溫和有禮的模樣:“大約,是去找他自己的路了吧。”

“一會兒走丟了怕是要哭鼻子。”顧笑庸笑了笑,搖頭道,“我去把他叫回來。”

腰間一緊,顧笑庸低頭看去,就見自己腰上掛著的香囊不知何時被人拽住了。順著香囊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喻雪淵微微擡頭,定定地註視著他。

“怎麽?”顧笑庸調笑道,“這麽大了還想向哥哥討糖吃?”

“羞不羞啊你。”

“羞。”喻雪淵笑笑,卻立馬話鋒一轉,語氣嚴肅又冷然,“別去尋他了,叫他自己離開吧。”

顧笑庸楞了楞。

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下來,又落進了他那雙幹凈漂亮的眸子裏,就像兩枚琉璃寶石,透徹清亮得不像話。

他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小孩兒這是要做什麽,急急忙忙地回過頭去,對方卻已然消失在人群裏很久很久了。

沒有告別,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是最開始突兀地闖進他視野那般,又這麽突兀地離開了。

這個向來把禮儀放在第一位的彬彬有禮正派小公子,離開時卻顯得那麽無禮又決絕,也不知心中是否包含了什麽無法說出口的委屈?

又或者是他的期盼,他的溫柔,獨屬於他的懂禮和認真。把他全部的光毫無保留地留給了顧笑庸,又怕顧笑庸不想要,所以才無聲無息地丟在了對方的身後,走地無聲又無息。

蕭雲遲是帶著滿身的仇恨和血腥氣離開的,從此江湖闊遠,人間龐大。再度歸來時,也不知他會不會為了不認識的路邊小商販,把自己丟入萬丈深淵的境地。

顧笑庸經歷的離別很多,卻沒有一場離別像這般無聲又突兀,決絕又凜然。

他知道有些路是某個有目標的人必須自己走完的,所以他沒有去追。

他只是靜默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註視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在等待著小孩兒哭著鼻子向他跑過來。只要小孩兒回來,他就給對方一個家,也不管小孩兒的敵人有多麽強大,他也會親手殺了那個屠戮小孩兒滿門的仇人。

可是他知道,那個溫和有禮,認真仔細的小朋友再也不會回來了。

河面的蓬船悠悠駛來,帶著船夫吆喝的號子又悠悠遠去。清風吹散了河面的漣漪,像是驀然破碎的鏡子,分割了一塊又一塊的蒼遠天際。

喻雪淵溫和的聲音傳來:“走吧。”

顧笑庸這才怔怔然回過神,他笑了笑:“行。”

江湖上的勢力不少,在北方卻只有兩個勢力比較強大,一個是極北的葬雪山莊,另一個就是地處西北荒漠的漠北城。

漠北城說是一座城,其實更像是一個小型的國家,其間的語言和服飾傳統都與中原大不相同,但它又確確實實是屬於大燕境內的城池。難以管轄,先帝便直接將其歸結為江湖勢力,省去了許多麻煩。

漠北城人人尚武,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黃發小兒,都會那麽一點的武功。是幫助大燕抵禦外蠻入侵的最強壁壘,再加上條件艱苦,除了世代生活在那裏的漠北城人,幾乎沒有人願意去那裏,是以先帝對漠北城十分優待和尊敬,免去了城中人的賦稅,以換取大燕長達百年的安寧。

漠北城主姓孤,少俠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名孤華矢便是他的幺子,擅使箭。他還有一位長女,名為孤北橘,傳聞幾年前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於江南結識了一名落魄書生,死活都要嫁給對方,城主按捺不住女兒的要求,點點頭便同意了這門親事。

也幸得這位書生確實是個有才幹的,作為漠北城的女婿不到一年便嶄露了頭角,孤華矢總是外出不理城中事物,孤北橘又是個天真爛漫的女兒家,書生的出現替城主緩解了很大的壓力。再加上他確實對自己的這位妻子寵愛有加,比城主這位父親還要寵溺對方,久而久之就獲得了漠北城主的信賴,相當於漠北城的二把手了。

書生名為江堯,與妻子孤北橘是江湖上最令人艷羨的一對江湖俠侶,他們二人之間的故事被編成了女兒家最喜歡的話本,是除開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這對奇怪的cp外,第二受全江湖喜愛的話本。

似乎有他們在的地方,粉紅色的泡泡就不會消失。

顧笑庸一行人今日之所以穿得這麽正式華麗,正是準備去參加這對夫妻舉辦的花劍詩酒會,如此風雅俊秀的地方宴會,自然吸引了不少附庸風雅的文人墨客和江湖俠侶前去觀賞玩樂。

宴會舉行的地方是江南月映湖的船坊,十幾艘巨大的船坊為了舉辦成功,皆被連接了起來。無數的鮮花酒水源源不斷地從各個地方運送過來,花粉的香氣混雜著酒香,幾乎醉了在場的所有人。

此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下去了,船坊上早早地就點亮了燈火,通明一片。有歌姬樂坊的江南女子手彈琵琶,幽幽的唱著獨屬於南方的民間小調,歌聲清幽又悠長,遙遙地傳到岸邊,竟叫人聽得癡了。

三三兩兩的文人墨客手中或捧著鮮花,或拿著劍,互相交談說笑,慢悠悠地趕赴這場盛大的宴會。也有手腕著手的江湖俠侶,或是情愫暗生尚未捅破窗戶紙的少年少女,背著自家長輩偷偷溜了出來。

因著娛樂和風雅性質比較大的緣故,來這裏的多是年輕一輩的江湖中人,所以氣氛一時間頗為輕松愉快,完全沒有武林大會那般死氣沈沈烏煙瘴氣。

踏入船坊,便有提著花燈的侍女為人引路,侍女皆是燦爛如嬌花一般,氣質不凡。繞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顧笑庸也不得不感慨漠北城出手的闊綽了。

他推著喻雪淵往裏走,還搶了別人姑娘手裏的花燈,硬塞進喻雪淵懷裏,嘴上沒個把門,東調侃一句西逗弄一句,叫喻雪淵哭笑不得又拿他沒有辦法。

引路的侍女見他們之中的氛圍有些不同尋常,又想了想最近冒出了些許苗頭的江湖傳言,不由得紅了紅臉頰,雙眼冒光地看著他們互動。

引路時還特地把這兩人引到了東邊的船坊。

顧笑庸嬉笑著沒有註意,反倒是喻雪淵早早地就看出來了,但是他故意輕搖扇子,沒有出聲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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