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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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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香車游行之後,人群也就緩緩地散了。祁念生不願意同裴墨一起回去面對自家皇兄,隨便就找了個理由溜之大吉。

月色朦朧又清冷,裴墨手裏拿著自己的劍,垂著眸子獨自穿過一條悠長的小巷。他的眼尾狹長,睫毛短卻十分密集,微微垂下眸子是眼角會暈染開一抹如墨的痕跡,就像是一幅煙雨墨畫中的人從畫卷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沈默著,一遍遍咀嚼著方才的場景,似乎想要把少年一切的細枝末節都鐫刻在自己的骨子裏,一絲一毫也不願意放過。

對方浸了汗的清雋身姿,握著鈴鐺的手,還有環著飾品的精致腳踝。

——那是他的少年。

小巷悠長又寂靜,方才人山人海又熙熙攘攘的熱鬧場景仿佛只是個錯覺,與這條巷子沒有絲毫的關聯。在清冷的月光下,裴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孤獨的劍客寂然走了很長的時間,陪伴他的只有手中的劍,和身後的暗長黑影。

夜間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的清新和一股淡淡的木樨香。

裴墨步子一頓,掀起眼皮直直地看了過去。

小巷的盡頭被月色籠罩著,朦朧又美好。在清冷的月光下,少年半靠著墻壁,微微喘著氣看著這邊的方向。汗水沾濕了他墨色的長發,額間稀碎的發絲如同細小的蛇一般繚繞在他臉頰上,豆大的汗珠此時正一顆一顆地往下滑落著,被清冷的月光照得晶瑩剔透。

他身上原本寬厚又嚴絲密合的淺金色祭祀華服此時大開著,露出他精細的鎖骨和半邊肩胛,裏衣被汗水浸潤得微微透明,也有少許被打濕的發絲繚繞在肩胛和脖頸處。腳上的鞋只歪歪扭扭地穿了一只,上面還沾了不少泥土,另一只不知落在了何處。

真真是活色生香又撩人心弦。

裴墨握著劍柄的手無意識緊了緊。

顧笑庸明顯也看到黑衣劍客,臉上笑意明顯,帶著愉悅和驚喜的意味。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仿佛落了細碎的光,溫柔地盛滿了劍客一人。

他跳完舞就匆匆忙忙地追了過來,頭上那頂華美的玉冠太過厚重,被隨便地丟在了來的路上。半路嫌硌腳還偷偷摸了一雙別人晾在院子裏的鞋,就這還搞丟了一只。

顧笑庸本就精疲力竭,這麽跑過來渾身精力更是耗得一幹二凈,此時連站都有些站不穩,只得靠著墻喘氣。

他沖裴墨笑道:“好久不見。”

裴墨定定的註視著他,漆黑的眸子裏翻湧著叫人看不懂的情緒,又很快被壓了下去,換上了陌生的平淡和冰冷:“好久不見,顧二公子。”

他們的母親是舊識,裴墨的母親在很早的時候就死去了,顧夫人便把年幼的裴墨接到了鎮國將軍府裏養著,即使裴墨很早就自己出府獨自生活了,卻也經常回府同顧夫人說話聊天。

這一世顧笑庸回京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倒也不能說完全不認識裴墨,他們的關系止步於點頭之交,便沒了其他的交集。

裴墨冷淡的態度叫顧笑庸有些尷尬。

方才在香車上跳舞跳得精疲力竭,面對突然射過來的劍他其實也是有些怔楞的。分明已經做好了被射上一箭的準備,那抹黑色的身影就驀然出現擋在了他面前,背影孤寂又強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就這麽牢牢地擋住了所有的危險。

那時的顧笑庸結結實實地楞了一下。

他知道祁帝在江南,裴墨也一定會在江南,雖沒有刻意去尋,卻也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雀躍著,期待著能遙遙地看到對方的身影。

廝殺結束後,他們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下。

顧笑庸似乎從對方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眸裏看到了浸潤的溫柔和深深壓抑的思念,叫他恍惚間有一種錯覺,仿佛他們之間的對視隔了一個時空,從遙遠的上輩子延續到了這一世。

所以顧笑庸奮不顧身地奔來了,帶著自己也不知道的心情和思緒。

他的聲音緊張到近乎幹澀,還帶著微微的顫抖。努力揚著笑容,輕聲道:

——好久不見?

對方冷淡地註視著他,也回道:好久不見,顧二公子。

顧笑庸眼底細碎的光驀地熄滅了。

他早該想到的,這場游行是專門為了祁帝弄的,於情於理作為西廠指揮使的裴墨都不會允許有人破壞這場游行。

對方出於人道主義幫了你一把,你怎麽就激動成這樣呢?

顧笑庸訕訕地笑了一下,幹幹巴巴道:“那什麽,我就是來謝謝你當時能幫我擋掉那些箭。”

“不必言謝。”裴墨近乎貪婪地註視著少年,聲音卻平穩又冷淡,“我不知道那是你。”

也就是說隨便換一個人他都會出手幫忙的。

顧笑庸怔了怔,那顆不知道期待著什麽的心剎那間跌入冰谷,涼了個徹底,凍得他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的一只鞋不知掉到了哪裏,腳上的這只還不怎麽合腳,硌得他生疼。原本跑過來渾身都冒著熱氣還好,現在慢慢冷靜下來,被夜間涼涼的風一吹,著實又冷又疼又酸。

顧笑庸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模樣有多麽狼狽。

他把滑下肩膀的寬厚衣服往上提了提,又把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後,腳上的鞋卻沒什麽辦法,白皙粉嫩的腳趾踩在滿是泥汙的土裏,有些尷尬又無所適從地翹了翹,最後又悄悄地縮回了寬大的衣袍之內。

裴墨就這麽站在巷子裏,看著少年臉上微微失落的表情,又看著他尷尬地整理自己的儀容,臉頰緋紅,不知是方才跑的還是自己羞臊所致。

指尖輕輕摩挲著,裴墨很想走上去把對方緊緊摟在懷裏,輕聲安慰他:你一點也不狼狽,你這樣很可愛,我很喜歡。

他想把那雙踩了泥汙的雙腳捧在自己手心,一點點擦拭幹凈,用自己的手心的熱氣把那雙漂亮精致的腳捂熱了,然後俯下身輕吻對方腳踝處的金環,問羞赧的少年:這金環是誰給你戴的?戴得極好,叫我愛不釋手。

他知道少年此時定是累極,會背對著對方蹲下身子,讓人趴到自己背上休息。他會把對方送回客棧,叫人泡個舒適的熱水澡,然後安穩入眠。

他的思念,他的愛意和心疼叫他恨不得與少年緊緊擁吻,讓人軟到在他的懷裏再也逃脫不出去。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藏在背後的手死死攥緊了,指尖用力陷進手心,幾乎都見了血。臉上的表情不見半分動然,冷漠到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一只野貓從巷子的房檐上緩緩走過,清冷的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有風吹過,巷子盡頭的拿棵柳樹的枝條就這麽微微拂動起來,打碎了地面的月光。

顧笑庸忽地洩了氣,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任由泥汙把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衣袍弄得又臟又亂,他擺擺手:“那沒事兒了,你去忙吧。”

他看了看裴墨的神色,又下意識補充道:“我歇一會兒,馬上就回去了。”

裴墨點點頭,垂下眸子向這邊走了過來,步伐平穩又快速,與平時沒有什麽區別,叫人看不出異樣。

顧笑庸忽然想到了什麽,張了張口。

恰好裴墨也有什麽要說的,在他身邊停下了步子。

兩人異口同聲道:“那個——”

裴墨就住了嘴,安靜地站在那裏註視著他。

顧笑庸咧了咧嘴,心情微微愉快了一點,從懷裏摸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月餅,笑道:“本來是想自己餓的時候偷偷吃一口的,但是現在著實沒什麽胃口。”

“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你還遠在江南。”顧笑庸把手裏的月餅遞了出去,眉眼彎彎,臉上笑意盎然,“中秋節快樂啊,裴墨。”

包裹著月餅的油紙最外層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微微發潮了,但好在裏面還算整齊幹凈,吃兩口鬧不了肚子的。

裴墨接過月餅,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麽異樣,只冷淡道:“嗯,中秋快樂。”

顧笑庸歪了歪腦袋:“你方才要說什麽?”

“姑姑囑咐我,若是看到了你跟你講一聲。”裴墨把月餅放到了自己懷裏,“中秋節回不去的話也沒關系,她已經跟姑父說好了,不會怪你的。”

顧笑庸一怔。

“但是她的生辰快到了,希望你能趕回去給她慶生。”

裴墨說完就轉身離開了,蕭瑟孤寂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看起來沒有一絲留念和溫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懷裏的那個月餅在他心口隱隱發燙,燙得他整個人都忍不住為之顫栗。

顧笑庸輕輕嘆息一聲,把頭埋進膝蓋裏,思緒一時間有些覆雜,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叫他一動也不想動。

遠處傳來軲轆軲轆的聲音。

不一會兒,一件帶著清苦藥味的外衣就披在了肩上,隔絕了所有的風和冷意。

“還站得起來麽?”

雪衣公子溫和地問道。

顧笑庸沒有擡頭,悶悶道:“你怎麽總是能找到我啊。”

喻雪淵笑了笑沒有說話,把手放到了顧笑庸頭上,輕輕摸了摸,像是哄小貓兒一般:“起來吧,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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