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緣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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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血的殘陽一點點落了下去,點燈人手裏提著一盞燭火從遠方緩緩行來,所過之處亮起了一盞又一盞的燈,延綿不絕的燈火倒映在水面,就像是坐落在人世的星辰,幽明又震撼。

因著明天是中秋節的關系,路上的行人還有很多,他們正購置各種各樣明天所需要用到的東西和材料,有互相扶持的耄耋老人,也有熱鬧的一家三口,全都為這個重要的節日鄭重準備著。

豪情萬丈的江湖俠士們也被軟儂安詳的江南水鄉所影響,他們抱著劍,提著刀,或成群結隊,或踽踽獨行。站在各式各樣點著燈的攤販前,隨著那些采購的普通人家,也買了大堆大堆的東西。

有人嘲笑自己的同伴:“你買面粉作甚,你又不會做月餅。”

“我買回去叫店家幫忙做不行啊?!去去去,一邊去,別打擾我挑選餡料!”

也有江湖俠侶手牽著手,從街頭走了街尾,又從街尾走到了街頭,結果什麽東西也沒買,盯他們半天的大娘恨鐵不成鋼道:“也不知道給姑娘買個簪子,榆木腦袋!”

那對俠侶鬧了個大紅臉,買了大娘的簪子就匆匆跑掉了。

高樓之上,有人喝醉了酒引吭高歌,情感充沛地表達自己悲傷的思鄉之情:“啊!故鄉啊!你真遠啊!!!”

還沒唱兩句就被自己的好友拖了回去,一邊拖還一邊罵:“你自個兒文采咋樣心裏沒點數嗎?!別出來丟人現眼了你!!”

不遠處地勢較低的地方,一群粉黛羅裙的姑娘手裏提著籃子,跪坐在河邊三三兩兩地餵著水裏的鯉魚。一個圓臉的姑娘看著爭相吃食得魚兒默默感慨:“小魚啊小魚,你們快快長大啊,我想喝香甜可口的煲魚湯了。”

搖頭擺尾的鯉魚沒什麽反應,倒是她身旁的其他姑娘一個個笑彎了腰,發出了清喻嚴喻嚴喻嚴脆如銀鈴兒一般的聲音,引得路人頻頻駐足觀看。

為首的紫衣姑娘輕點了一下那個圓臉姑娘的鼻尖,笑罵道:“一會兒就給你買去,可別叫人看了笑話。”

圓臉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又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笑嘻嘻地應了一聲。

河水另一側的堤岸有萬條垂下的綠絲,絳

絳細葉被柔和的風吹過,默默裝點了平靜的水面。

顧笑庸坐在柔嫩的柳樹下,靜靜地註視著這一切,心中一派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柔和。

這一年是祁帝執政的第二十五年,這時候的他還勉強算得上是明君,以至於大燕許多繁華的大城市仍舊保留著河清海晏的模樣,百姓安居樂業,每天發愁的事還只是三餐該吃什麽。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此時偏遠的邊陲小鎮正遭受著源源不斷的匪患侵擾;今年雨水不足,東南部地區有許多農民顆粒無收,再加上賦稅原因,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只是目前還未形成規模;漠北邊疆之處的匈奴蠢蠢欲動,守關將士們的軍糧卻一年一年減少,全化成了銀兩落進了官員們的錢袋子裏。

上一世的顧笑庸居廟堂之高,天真地以為整個大燕都如京城那般繁華奢迷。滿懷抱負的他制作新策,致力於減輕百姓負擔,卻不知頒布下去的政策被官員們一層層曲解,成了收刮民膏民脂的新工具。

顧笑庸日日殫精竭慮,為了大燕忙到三更天才能睡下,才華橫溢又新奇利民的文章被天下學士傳唱讚揚。其他官員卻以繳納錢財為第一要務,且官官相護,底層的百姓民不聊生,傳到朝堂裏卻變成了一派欣欣向榮,河清海晏的模樣。

那時的顧笑庸還一直不明白這看起來盛世繁華的大燕為何忽然衰落得這麽快。

直到鎮國將軍府家破人亡,裴墨悄悄地把他從死牢裏放了出來。

他穿著破爛的鞋子,從京城走到了蘇州,又跟著難民流離失所,渾渾噩噩去了極北。他才知道自己自以為的大燕盛世繁華奢迷所掩蓋下的,是多少生靈塗炭與哀鴻遍野。淒寒的枯骨滿載著沖天的怨氣,帶著從地獄而來的恨意,要拉著大燕給他們陪葬。

顧笑庸死在了極北,死在了一場寒冷淒切的雨下。直到死的那一刻他才驚覺,自己錯了太多太多。

他不是什麽名滿盛京的才子。

他只是一個被整個朝堂擱置在榮耀上的裝飾,如同一個光鮮亮麗的小醜,供人觀賞取樂罷了。

當他在學堂裏背策論的時候,偏遠之地有人正忍饑挨餓;當他鮮衣怒馬游遍盛京時,邊關的將士們因為沒有厚的衣服而抱著團坐在寒風中取暖;當他發表一篇又一篇被天下學士廣為流傳的文章時,匈奴的戰火已然蔓延到了整個西北。

所以這一世,顧笑庸不願意回去了。

他夜以繼日,爭分奪秒地汲取著各類武功,近乎到了瘋魔的地步。仗著自己的才智和前兩世的經驗,在那個幾乎與世隔絕的醫谷待了十年。

學成了武學,偷了師父的一壺桃花酒,就這麽孑然一人地出了桃花谷,四處游蕩。

他要親自去看看,看這個繁華的大燕,這個擁有著他所有愛的人的大燕,到底是怎麽滅亡的。

有夜風吹過,拂起了柔嫩的垂楊柳,綠葉拂到了少年的臉上,似乎想要撫平他緊緊皺起的眉。

一道清和幹凈的聲音忽地從耳旁傳來:“顧施主似乎憂思過重。”

“有麽。”顧笑庸拿出一旁的清酒,放在手上把玩,展顏樂道,“七蟬大師莫不是在說笑?我有什麽可憂的。”

“天清地寧,萬物化育。”七蟬垂著眸子,淡淡地道了聲法號,又勸,“你所憂思的,終有柳暗花明之時。”

顧笑庸把手中的酒沖七蟬揚了揚,真心實意笑道:“借你吉言咯。”

皎潔的明月清冷地掛在天上,稀疏的雲朵因著這月光而裹上了一層素白色的紗衣,慢悠悠地停在了月下。

七蟬又道:“顧施主要找的人找到了麽?”

顧笑庸挑眉,反笑道:“你猜?”

幾年前的他還是個半大的少年,一個人磕磕絆絆地闖蕩這偌大的江湖。在一場大雨中躲進了破廟裏,便遇見了跟隨自家師父四處行走看盡人間百態的小和尚七蟬。

老和尚坐在沾灰的墊子上,闔著眸子虔誠地轉動佛珠。百無聊賴的顧笑庸便湊到了七蟬身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談了一整夜的話。

直到天將明,暴雨才歇了下去,顧笑庸向小和尚道別就要急匆匆跑出去。

七蟬跪在墊子上,雙手合攏,轉過身喊他:『小施主這麽急匆匆的,要去哪裏?』

顧笑庸回頭,笑得明艷又張揚:『找一個人。』

小和尚問他:『找什麽人?』

顧笑庸的身影卻已經看不清了,只有模糊不清的聲音遠遠傳來:『你猜——』

其實他是忙著去看這偌大的世間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麽人。江湖太大,時間太短,那時的顧笑庸一心想著快快闖蕩完,再快快回去朝堂去挽回一切能夠挽回的遺憾。

這幾年下來,世間的繁華美景還沒看完,顧笑庸卻也不怎麽著急了。

他撐著腦袋,晃晃悠悠地看著神色寡淡的七蟬,本想嘴瓢逗上一逗。

卻見七蟬當真摸出了幾個銅板,嚴肅著一張臉,在他身邊推算起來。

河面上悠悠劃來一艘蓬船,船夫頭戴鬥笠低著頭劃船,船裏傳來女子悠長的歌調,綿長又溫柔,化作星塵揉碎在了夜風中。

七蟬收了手裏的銅板,擡眸看向顧笑庸。

顧笑庸便問:“算得如何了?”

“你已經找到那個人了。”七蟬道,“只是你們之間緣分太淺,並沒有繼續相交的必要。”

顧笑庸眨眨眼,一臉懵:“……啊?”

他要找誰?已經找到了??緣分還很淺??!

七蟬耐心解釋:“那人曾贈予你一處棲息之地,你也曾贈他一處安身之所。”

“你們無數次擦肩而過,無數次可遇不可求。”

——“你們註定無緣。”

六個大字,字字誅心。

只是此時的顧笑庸並沒有察覺到其間包含的意味,只當這和尚在逗他,擺了擺手,並沒有太在意。

載著歌聲的蓬船悠悠遠去。

七蟬起身告辭。

顧笑庸在夜風中喝完了一壺清酒,忽聽得有人遙遙地喊他:“笑笑?”

他起身看去,但見雪衣公子手裏拿著一件折疊得整齊的披風,遠遠地坐輪椅上,繁華的街燈在他身後徜徉著,帶著滿世的喧囂和熱鬧。

喻雪淵笑得溫和,沖他招了招手:“過來。”

怎麽跟招小貓兒一樣?

顧笑庸心下吐槽,卻還是連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雜草和泥土,又提著糖糕和其餘幾壺清酒,腳尖一點就跑了過去。

雪衣公子把手裏的披風遞給他,輕聲細語道:“不是讓你早些回來麽?”

顧笑庸有些訕訕,乖順地把披風披在了身上,又賣著乖去推喻雪淵的輪椅:“嗨,太陽還沒下山我就準備回來了來著。”

“嗯,然後呢?”

“然後就遇見了以前的一個舊友,和他聊了聊。”

“…笑笑。”

“嗯?”

“你下次遇見了其他舊友,先回來跟我說一聲,好麽?”

“哦,好啊。”

一黑一白,一站一坐,兩個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繁華的萬家燈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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