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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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動避讓開了一條道路,顧笑庸吹著口哨,神色輕松地走了出去。幾個小廝扶著落霞跟在後面,心下很是感激顧笑庸的幫忙和大度。

江南常年陰雨蒙蒙水汽和寒氣都有些重,即便是夏季,有些時候也會讓人覺得周身沁涼。顧笑庸的手卻很暖,蕭雲遲覺得自己就像是自動擁抱了陽光一般,周身都舒暢暖和了起來。

他跟著顧笑庸向前走著,不知出於什麽心態又轉過頭看了後面的人一眼。

落霞神色似癡似怨,一雙美眸癡迷地盯著顧笑庸的背影,帶著全身心的專註和沈醉。她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額間粘上的深紅色花瓣,擡起纖纖素手將那花瓣撚了下來,嘴角帶著令人發寒的笑意。

她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顧笑庸,緩緩輕啟朱唇,伸出嬌小嫣紅的舌尖,將那花瓣卷了進去,細細地咀嚼著。極盡魅惑與色。氣,就好像吃的不是花瓣,而是別的什麽一般。

盡管她是個瘋子,也是從青樓裏出來的瘋子。一舉一動都帶著萬般的風情與美韻,路旁的行人也都見到了她的動作,不由得臉頰微紅別過眼去,不敢再看了。

蕭雲遲見她眼裏裝滿了顧笑庸的身影,總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太舒服,就好像自己心尖尖上奉若至寶的人被臟東西玷汙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忽地停下步子,輕聲道:“兄長。”

顧笑庸聞言停了下來,挑眉道:“怎麽了?”

蕭雲遲臉上戴著面具,讓人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不過他卻知道自己心裏惴惴不安的慌張和緊繃,聲音都隱隱發顫:“我腿好酸,走不動了。”

咦?這小屁孩兒什麽時候學會撒嬌了?

顧笑庸心下詫異,卻也樂得小孩兒向他表達自己的親近,直接蹲下身一把抱起對方,嘴上還笑嘻嘻的:“你早說啊,這不就抱你了嘛。”

小孩兒把頭埋在他肩窩上,許是有些害羞,聲音悶悶的:“嗯。”

顧笑庸卻不知,他心裏那個害羞撒嬌的小孩兒直直地面對著身後的那個風情萬種的姑娘,無聲開口:

——他是我的。

因為戴著面具,別人並不能看到他所說的話。於是在萬眾矚目之下,在人群湧動之中,蕭雲遲說出了他那隱秘的,帶著無法言說的欲望的,獨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野心。

不遠處的茶樓雅間上,木制的窗戶大大地敞開著,雅致的竹簾微微垂下,遮掩了裏間人的面龐。

白衣勝雪的溫潤公子坐在輪椅上,指尖拿著一素白茶杯。茶面氤氳地冒著熱氣,模糊了他纖長的羽睫以及眼中的情緒。他靜坐著,似乎樓下的喧囂熱鬧與他無關。

白衣公子的對面坐著一身穿僧袍的和尚,這和尚氣質極為寡淡,神色間帶著出塵的禪意。他面容俊秀又艷麗,眼角微挑,分明比春意的桃花還要漂亮三分,卻被周身寡淡的氣質極大地削弱了。讓人見之不由得心生敬意。

和尚就是大悲寺新上任的主持,法號七蟬。據說他本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幼時在家中的後院裏救了一只尚在幼蟲時期的蟬,那只蟬在他的眼底經歷了成蟲,蛻皮,飛翔以及死亡四個階段,總共歷時七日。

那只蟬離開泥土只生活了七個朝暮,幼年的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似乎也跟著蟬的一生走了一遭。直到蟬最後死亡的那一刻,他便如同新生一般大徹大悟了,同家人商量後自行削發為僧,進了大悲寺當了個和尚,七蟬的法號便是由此而來。

老主持曾不止一次感慨七蟬與佛法有緣,因著其對於佛天生的聰慧與敏感,在他六歲時就帶著人四處游歷。七蟬經歷了蟬的一生,也經歷了許許多多世間客的嗔癡怨怒,七情六欲,生老病死。老主持知他慧眼看過了塵世,把主持之位傳給了七蟬便放心地圓寂了。

因著這次的武林大會,七蟬作為主持便代表大悲寺前來江南參會,據茶樓的老板所說,他幾乎每日都來這個位置靜坐,已經連續十幾日了,說是等待有緣人。

也不知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不是他所說的有緣人。

七蟬轉動著手裏的佛珠,眼眸微闔,聲音柔和又平淡:“施主心不靜。”

窗外,等那神色張揚的少年抱著小孩兒消失在街角。喻雪淵才收回了自己的神思,只是淡淡地抿茶,並不回話。

一旁的如蘭撇了撇嘴。

他家公子當然心不靜了,遇到媳婦兒恨不得把人放在手裏捧著放嘴裏含著。連出門辦個事都要坐在最高的茶樓上面盯著媳婦兒的一舉一動,控制欲可嚇人了呢。

喻雪淵和如蘭本是先一步來到這茶樓的,他們等的人還沒到,七蟬卻撚著佛珠一步步走了上來,一語不發地坐在了喻雪淵對面。

等到手裏的茶都涼了,七蟬便念了一句法號,平靜道:“他的緣不在公子身上。”

說畢就站起身來,淡淡地行了個禮,轉身向門外走去。

喻雪淵卻開口道:“不在也沒關系,在下會自己去找。”

他與那人的相見,不就是他自己找來的緣麽?

七蟬步子微頓。

恰在此時,房門被人大大地推開,一人腳步生風地走了進來。那人一襲風塵仆仆的黑衣,脖頸間圍著一條黑色的布料,長長地拖到了腿膝處。黑色的長發被一條草繩粗略又松散地系在腦後,身後還背著一個破破爛爛的鬥笠。

他眉眼間系著一條黑色的紗布,寬約三指,似乎是個盲人。但是他又腳下生風行走如飛,看起來並無大礙的樣子。身材寬厚又高大,比起一般的文弱男子多了一分江湖氣概。他嘴角帶著痞氣的笑意,面容俊郎又鋒利,很是神秘。

男子腳步不停地掠過七蟬向窗口的位置行去,一屁股就利落地坐在喻雪淵的對面,拿起桌子上的茶就喝了個幹凈,喝完還咂咂嘴奇道:“咦?怎麽是涼的?”

話音剛落,只聽得屋子裏忽地響起來珠子劈裏啪啦散落一地的聲音。一顆顆猶如冰裂於水中,清脆又通透。

眾人擡眼望去,只見那面容殊絕的和尚正低著頭,向來寡淡的面容上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錯愕。

那劈裏啪啦掉了一地的珠子原來就是他一直撚在手裏的佛珠,不知怎的忽然斷了線,所有的珠子就都落了下來。

如蘭驚呼一聲,連忙去撿那些散落在屋子四處的佛珠。七蟬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把目光轉向桌子旁手拿空茶杯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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