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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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笑庸是披著路邊燈籠上昏黃的光回來的,回來時身後還跟著一位神色冷淡的少年。

眾人對此並沒有顯露出太大的驚訝,了解少年是顧笑庸的師弟之後互相行認識了一下,很快便讓店家準備了吃食。

如蘭見顧笑庸這麽晚才回來,還勞煩自家公子等他吃飯,頓時有些不開心:“我家公子何時這麽晚才吃飯?都是因為你,害得公子受苦。”

顧笑庸還沒說話,簡青竹就冷淡開口:“師兄想何時回來就何時回來,你們可以不等。”

簡青竹是被桃木老人從一片竹林裏撿回來的,從小在醫谷長大。雖然是個冷淡的性子,卻容不得他人說醫谷半分不是,顧笑庸作為他的師兄,也被簡青竹光榮地納入了保護的範圍之內。一聽見有人埋怨自家師兄,立馬不樂意了。

如蘭這麽多天明裏暗裏懟顧笑庸都懟習慣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嗆回來,頓時有些氣急:“我家公子等你們是公子為人大度,哪知道你們竟是如此…如此不要臉……!”

簡青竹又回:“師兄出門前可曾明令要求你們等他?”

如蘭一時間有些卡殼。

他們兩個一個是喻雪淵的毒唯,一個是顧笑庸的唯粉,誰也不服誰。你嗆我一句,我回你一句,一時間竟顯得分外和諧。

顧笑庸樂得有人激自家沈悶木訥的師弟說話,也沒阻止。喻雪淵在後面的庭院同老板說話,沒有關註到這邊的情況。

就只有蕭雲遲端端正正地坐在長凳上,看著吵架的兩人有些無措。

眼看著簡青竹都要拔出自己的配劍了,蕭雲遲想要跳下凳子前去阻止,一只紅彤彤又色彩明艷的冰糖葫蘆忽地出現在他眼前。

糖葫蘆上掛滿了亮晶晶的糖漿,一個個圓潤飽滿,透過透明的糖漿還能看清楚裏面山楂上的小斑點,色澤鮮艷,一看就知道很是美味。

小孩兒一時間有些怔楞。

顧笑庸變戲法似的摸出了這根冰糖葫蘆,半撐著腦袋笑意盎然地看著小孩兒:“那店家的冰糖葫蘆賣完了,這是我讓他新做的。新鮮著呢,拿去。”

也怪不得兩人會回來得這麽晚,說動店家專門弄一根糖葫蘆想來是花費了不少力氣。

蕭雲遲也就在今天白日的時候看著掉在地上的糖葫蘆發了一會兒呆,沒想到就被顧笑庸註意到了。

他一時間心緒湧動,不知道該作出什麽表情,木訥地接過糖葫蘆:“…其實我並不愛吃……只是…我娘每次出門都會給帶一串回來……”

“這世上可不只有糖葫蘆。”顧笑庸卻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還有糖糕,糖人。”

蕭雲遲楞楞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晚飯也不吃了,拿著冰糖葫蘆慢慢上了樓。

喻雪淵回來時,兩個粉絲的戰爭也恰好接近尾聲。誰也沒爭過誰,如蘭撅著嘴站到喻雪淵身後,簡青竹安穩地坐在自家師兄旁邊,淡著一張臉等著吃飯。

酒館的杯子是素白的,裏面夾雜著一些天青色,摸起來光滑細膩,很容易讓人拿在手裏細細把玩。

顧笑庸今天吃了一路的梅子,那赭紅色便沾染在他的指尖,如同女子塗染的蔻丹。配著素白的酒杯,一時間竟晃得人挪不開眼。

而顧笑庸雖是男子,眼睛卻是漂亮的桃花眼,容貌昳麗,氣質清爽,配合著指尖的梅汁,讓人不免有些心情微妙。

這幾日因著武林盟的事,趕往江南的人不少,也因此梅子鎮聚集了不少江湖中人。此時雖有些晚了,聚在大堂的人還是不少,一些若有若無的目光便看向握著酒杯的少年,心思各異。

顧笑庸屬於天大地大美酒最大的類型,有美酒在旁,哪還管其他人的目光,自顧自的喝酒,心裏還美滋滋的。

一直安靜吃飯的喻雪淵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如蘭,去問店家拿些醋來。”

如蘭雖是疑惑,卻還是連忙跑去後廚端了一碟醋過來。

喻雪淵笑著沖顧笑庸道:“小友指尖可是沾染了什麽東西?”

顧笑庸喝酒的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大概是不小心沾到了梅汁?沒事兒,我一會兒去洗洗。”

“尋常清水想來難以洗凈。”喻雪淵把盛著醋的碟子推過去,又摸出一張素凈的方巾,“這樣比較簡單。”

顧笑庸覺得麻煩,卻不好拂了白兄的面子,草草拿了帕子胡亂擦拭幾下就要丟開,卻被喻雪淵一下子握住了手腕。

顧笑庸:“?”

兩人的手幾乎橫跨了整張桌子,惹得一直專註吃飯的簡青竹也擡起了頭。

喻雪淵卻垂下眸子,拿素帕沾了些許醋,一點點擦拭著顧笑庸的指尖,神色認真而專註。

溫和幹燥的觸感從手上傳來,顧笑庸見喻雪淵神色認真,也就沒抽回來。

他心下還有些不好意思,想必白兄是個潔癖,他自己沒洗手就跑來吃飯,估摸著讓白兄潔癖癥發作了,實在是罪過罪過。

喻雪淵身後的如蘭一下子瞪圓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家不染凡塵的公子抓著別人的手擦拭,一時間臉都憋紅了。

簡青竹向來是個神經粗獷的,瞧著木桌上相交的兩只手,也沒覺得什麽不對,繼續低著頭默默吃飯。

周圍的其他江湖俠士見白衣公子的動作,紛紛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思活絡的人還意味深長地多看了兩人一眼。

周身湧動的暗流與顧笑庸無關,他一只手被喻雪淵拉著,空閑的那只手又端起了酒杯,自在地自己喝著。

因為多出了一個人,原本的房間就不怎麽夠。本來應該讓小孩兒和身體相對瘦弱的如蘭睡一屋的,但是考慮到小孩兒的心情,顧笑庸就大方地讓出了自己的房間。

他和簡青竹從小就經常睡在一起,兩人也沒覺得哪裏不對。

回了房間點上油燈,顧笑庸一回頭就見自家師弟坐在椅子上沈思,道:“情況如何?”

簡青竹微微皺眉:“需要把脈才能知道具體情況,不過看樣子並非是天生的。”

顧笑庸微微凝眸:“你的意思是有人用毒?”

簡青竹點頭。

二人雖同為桃木老人的弟子,顧笑庸卻只是個半吊子,亂七八糟的武功學了不少,救人的本事卻不大。

而簡青竹卻是個天賦極高的,在醫谷學了那麽多年,桃木老人的衣缽被他繼承了十成九,顧笑庸便請求自家師弟替白兄看一下雙腿的情況。

顧笑庸又道:“可有把握治好?”

簡青竹面色冷淡:“很難,我需要回去查。”

簡青竹說的是難,卻沒說治不好。顧笑庸一下子高興起來,湊上去摸了一把自家師弟的腦袋:“那就麻煩師弟啦!下次師兄帶你去吃一頓好的!!”

簡青竹被撿回醫谷時還只是個兩三歲的幼童,也不知是什麽原因從不開口說話。顧笑庸就仗著他不會向師父告狀,把人當小奶貓玩,時常捏捏這碰碰那的,以至於人都長大了這習慣還沒改過來。

他看著自家師弟清澈的瞳眸,又不免想到了上一世見到師弟最後一面的樣子。

眼神空洞,渾身是血,倒在雪地裏,怎麽叫都沒反應,只一個勁兒地說著:“師兄,疼。”

他的好師弟,從一個軟糯的小團子長成了那般翩翩的少年郎,天資卓越,曠世奇才,就這麽死在了無人問津的雪夜裏。

而那時的顧笑庸也正忙得焦頭爛額,父親戰死,兄長提著劍一聲不吭地前赴沙場杳無音訊,整個朝堂都在彈劾他們顧家通國叛賊。今日想起,也忍不住覺得心底發寒。

顧笑庸捧起自家師弟的臉,認真道:“還記得師兄跟你說的話嗎?”

簡青竹認真點頭:“不去青樓,不去認識任何一個姓祁的男人。”

上一世師弟死後,顧笑庸傾盡全力去追尋真相,卻也只在只言片語中得知自家師弟認識了一位了不起的貴人,而那位貴人帶他去了青樓。

什麽樣的貴人能讓那麽多人閉口不言,諱莫如深?

想來只有盛京的皇族了。

顧笑庸自顧自沈浸在回憶裏,忽聽得自家師弟冷淡出聲:“師兄,想提醒你好久了。”

顧笑庸:“?”

簡青竹那素來冷淡的眸子裏竟浸潤了些許笑意:“你的肩膀上有一只蜘蛛。”

顧笑庸:“????!!!!!!”

喻雪淵正端坐在自己的屋子裏,垂著眸子思索怎麽把顧笑庸從隔壁騙過來,就忽地聽見門被重重地推開開。

顧笑庸面色微白,手裏抱著枕頭:“白,白兄,我同你擠一晚可好?”

溫潤如玉的青年輕點輪椅的扶手,故意苦惱道:“可在下並不習慣與人同睡。”

“我已經洗了澡了。”顧笑庸直接走了進來,還轉身關上了門,鎖得死死的,生怕有什麽其他蜘蛛順著門縫爬進來,“洗得可幹凈,真的!”

喻雪淵便微微勾起唇角,笑道:“好。”

兩人都沒註意到,一個半夜起夜的店小二,正目瞪口呆地站在樓下望著鎖緊的房門。

於是第二天,那位姓顧的少年抱著枕頭來到白衣公子房間,還揚言自己洗了澡,而後進去白衣公子的屋裏一夜都沒出來的傳聞,連後廚洗碗的大媽都知道了。

消息誰傳的?

梅子酒店家輕搖折扇,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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