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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拾玖·三千戲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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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三千挑了兩擔豬草走過石路,晚娘一手叉腰,一手拿著竹葉笤帚,活塞支圓規,指手畫腳道:“還不快去把豬餵了,夭父命的小畜生!”

畜生餵牲畜。

牲畜什麽也不懂,畜生什麽都懂,一望就能看得見拘禁在豬圈裏的漫漫餘生,他墮落在牲畜的棚圈裏,眼睛裏的光彩跟牲畜棚上5瓦的小燈泡一樣,飄飄搖搖地明滅。

入了夜的世界暗透、糟透、腐爛透頂。

“叩叩叩”

開三千坐在乳豬邊上把豬草塞到小豬豬嘴邊,晚娘走過去打開籬笆,“誰啊——”

籬笆外站著兩位高大的男子,身側飛有一架AUTO攝像機,面善些的青年溫和地低頭看著晚娘,“您是開三千的媽媽嗎?您好,我是開三千的老師,羅雲熙。”

“羅?他班主任不是姓唐嗎?”晚娘詫異地觀察起他們,夜色太濃,她哪怕仰起頭也看不清這兩人的模樣,到底是兩個大男人,她有些駭住了,攔在籬笆前不給他們進去。

“雲雲老師!”開三千從豬圈裏飛奔過來,在晚娘身邊急剎車,“小娘,他是我的音樂老師。”

“音樂老師?”晚娘在手電筒的燈光中上下打量羅雲熙,“你就是我家老漢兒上次拿出牛刀揮了幾下就嚇暈過去的小白臉?

“正是在下不才。”羅雲熙坦然應下,“三千媽媽,我來找三千爸爸問一些事,我們方便進去嗎?”

“可以是可以。”晚娘警惕地看向陳飛宇,“這位是?……”

羅雲熙不動聲色地按住陳飛宇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後些許,平靜道:“他是教英語的,陳老師,自我介紹一下。”

陳飛宇從善如流,“您好,我今天中午和三千的父親聊過幾句,他認識我。”

晚娘聽陳飛宇聲線年輕,甚至還有點沒長開的青澀,略放了心,側身讓他們進來,轉身去叫開父。開三千立即拉住羅雲熙的衣擺,羅雲熙按按他的肩膀,“想看電影嗎,凱凱?”

“電影?”

羅雲熙拍拍陳飛宇的胳膊,“你的飛飛老師可是一位活生生的電影演員,你且看著。”

陳飛宇把沾了夜露的劉海擼到耳後,露出額頭來,原有的美人氣質立即被一身囂張狂傲的氣息沖散,羅雲熙夜視能力極強,借住微弱的手電筒燈光端詳陳飛宇,“嘖嘖嘖,陳兄這副模樣頗有點妻妾成群的調調。”簡而言之一看就不像只雛。

“嗯?”

“我是在誇你成熟,沒別的意思。”羅雲熙應付完這位貨真價實的花花公子,打開背包把裏面的作業遞給開三千,“該做的作業還是得做啊,童老師特地把你聽寫本給我的,她說你今天累了,不用罰抄三遍,只要把錯的訂正好就行了。到底該怎麽學,你自己看著辦哦。”

開三千雙手接過作業本,頂著一頭豬草連續點頭,“我會好好訂正的。”

羅雲熙摘掉他頭上的豬草,站直身從背包裏取出另一本幹凈的聽寫本和一本小小的《憲法》,看了陳飛宇一眼,“開始嗎?”

陳飛宇背過他的帆布包,“先生請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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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晚娘剛通知完呼呼大睡的開父那不要命的羅雲熙又來了,客廳裏就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東西被撞翻了,開父一下子跳起來,“這天殺的賠錢貨,跟那娼妓一樣賤透了。”說著便披上黑罩布拿起皮袋氣勢洶洶地走向客廳,“開三千!娘嘞個蠢貨,出來!”

“開三千!你怎麽背的聽寫!不及格不及格還是不及格!我教你的你左耳朵進合著右耳朵全出來唄!”陳飛宇攥著聽寫本怒吼,渾厚的喊聲輕易地覆蓋了開父的咒罵,羅雲熙捂著開三千的耳朵站在客廳入口,對陳飛宇暗暗地豎起大拇指。

“躲屋外去,快。”羅雲熙把開三千推到屋外後關上了客廳門,對陳飛宇頷首,壓低聲音,“來了。”

陳飛宇報以淺淺的笑容,接而神色一轉,沖上前把羅雲熙壓制在門上,手掌墊住羅雲熙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攥緊羅雲熙的肩膀,“你還有臉慣著他!一個學生落下了我們都沒得獎金!”

“太近了,稍微遠點。”羅雲熙輕聲抗議,餘光瞥到晚娘的衣角,挺腰一翻身將陳飛宇扼制在門板上,拿起紅色的《憲法》拍著陳飛宇的肩膀,“我慣著他?老爹都不管他了,他接受不了義務教育,別說他老爹得蹲個十年八年的牢,賠得傾家蕩產,咱倆也得丟飯碗,你當我不知道嗎?”

開父被這陣仗整懵了,“等一下,什麽叫‘蹲個十年八年的牢,賠得傾家蕩產’?”

“關你逼事!”/“關你叼事!”

羅雲熙和陳飛宇齊聲啐罵過去,開父一看見陳飛宇的臉,立即跪下,“您,您怎麽來了?”說著手忙腳亂地從褲兜裏掏出香煙,“抽,抽一根嗎?”

“不巧,我們不抽煙。”羅雲熙嗤笑一聲,捏起陳飛宇的下巴,“你個鱉孫!看到了嗎,到時候這坨肥肉坐了牢咱倆丟了飯碗,開三千也一輩子只能挑挑豬草,我會不知道?”

羅雲熙距離隔得遠了些,看起來極為變扭,陳飛宇把手伸進羅雲熙敞開的外套裏攬著他的毛衣把他壓向自己,“好了,消消氣,家長來了,你註意影響。”

羅雲熙被碰到癢癢穴,一下子失了力道摔進陳飛宇懷裏,悄悄用眼神暗示陳飛宇松手,語氣兇狠至極,“家長?呵,他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毆打我們的老師,電視臺的拍下來了,光是行政執法部門的處罰都夠他喝一壺了。”羅雲熙眉梢輕挑,一手微不可察地試圖移開腰上的手,一邊看向開父,“你說是吧,老開。”

開父光是看見陳飛宇就嚇得屁滾尿流,再一聽什麽“坐牢”“傾家蕩產”的處罰,更是站也站不起來了,哪裏還能回答。晚娘“嘖”了兩聲,吼回羅雲熙,“你們到底來整啥玩意兒!開三千我們是供不起了,政府不給補助還想讓我們自己養,你當小孩兒那麽好養嗎!”

羅雲熙不過是個牛刀一拿出來就會嚇暈的主兒,這個教英語的小陳也沒壯實到哪裏去,她可不怵。

羅雲熙終於掰開了陳飛宇的手,轉向晚娘,擺平手裏的《憲法》,“政府給補助?你們有平房有摩托,夫妻倆都正值壯齡,政府為什麽要補助你們,其他人的稅不是錢嗎?”

陳飛宇繞過晚娘,徑直站在了開父手邊,居高臨下,“還是說,你有錢去給小兒子上培訓班,去嫖女人,喝茅臺抽中華開大眾,卻沒錢供你的大兒子讀初中?聽說貽琦中學一學期的書本費只要一百元,你缺這一包中華的錢?”

開父嚇得六神無主,晚娘被“嫖女人”戳中痛處,抄起笤帚打向陳飛宇,卻被那本薄薄的《憲法》抵住竹竿,羅雲熙擋在陳飛宇身後,說得極為溫和,“三千媽媽,你要打你老公的話請隨意。我的人,你可動不得。”

羅雲熙五官鋒利,素日裏天真爛漫地傻樂呵著便不明顯,只瞧著俊美罷了。此刻聽起來分明有幾分笑意的,眼神也並無犀利可尋,唯有手裏的一部法條韌如鐵扇,絕不是打商量的架勢。

晚娘往後縮了一步,笤帚丟到一邊,振振有詞,“開三千是他嫖了做雞的人有的,我們家統共就這麽點錢,我當然不能自己的兒子不養養個雞的兒子。”

“雞?”羅雲熙踢了踢開父的小腿肚,“老開,你自己說,凱凱的生母是不是你明媒正娶討進來的媳婦兒,十多年前烈昭奶奶健朗得很,我們大可去烈昭奶奶那兒問個清楚。 ”

開父雖怕陳飛宇,對羅雲熙這手下敗將可是不怕的,“媳婦兒?那娘們討進來頭一天晚上連血都沒流,誰知道開三千是哪個野男人的種。”

“你討媳婦兒不是因為愛人家,就是覬覦她的身體嗎?”羅雲熙冷笑,生怕氣不死開父似的,“凱凱生得清秀,的確一點兒也不像你。”

開父慢慢地往後挪,“那騷貨不過是我在滇西買來的女人而已,裝得純潔,沒想到是為了跟著我圖安穩。”

“你TM連房子都是吃遺產你好意思說她圖你的安穩嗎!”羅雲熙把陳飛宇拽到身後,翻開《憲法》甩到開父身上,“看清楚了,我們國家的法律規定得清清楚楚,兒子,你認為不是你的,就TM 去做鑒定;鑒定出來,你不養,你不給他接受義務教育,你TM就犯法。我不告你,電視臺的人也會去告你;哪怕電視臺的人不告,全國觀眾也會去告你;再哪怕全國觀眾不知道,還有檢察院的公訴等著你!”羅雲熙蹲下來,拿法條敲敲開父的贅肉,“開三千是你們結婚多久才生下來的,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你的兒子,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不然這麽一個利欲熏心的人,怎麽可能還會在二婚妻子的屢次教唆下留著黃牛不賣。

“他的確是我兒子。”

開父摸到香案下的柴刀,眼神一冷,毫不猶豫地劈向羅雲熙,晚娘驚呼,陳飛宇迅速伸出手,可是在他攔住開父之前,羅雲熙已經扣緊了開父的手腕,手背青筋一根根暴現,“你以為打得暈我一次,還會有第二次嗎。”

開父吹胡子瞪眼,“上海來的賤浪蹄子,你裝什麽知識分子。”

“上海?沒錯,我的確在上海讀過書。”羅雲熙欣然而笑,貝齒閃現,手骨慢慢掐出白痕,“那你應該也聽說了我還在北京殺過人吧~”

開父發起抖來,“不,不,我沒有聽說過。”

“沒有聽說過?那我告訴你啊。”羅雲熙壓低聲音,眼神一寸寸地凝結起來,“我是十年前逃逸到西涼域來的殺人重犯,羅弋。”

“哐啷”

柴刀落地,接而是手骨被掰斷的“哢嚓”聲,羅雲熙笑得愈發燦爛,“你不用害怕,我現在很正常。不過是回敬您上次把我打成腦震蕩而已。”

羅雲熙甩開開父的手站了起來,從陳飛宇手上抽走幹凈的聽寫本,放到桌子上,而後撿起柴刀,“既然你認下了,不如我們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商量。”

開父嚇軟在地上,晚娘尖叫著打開門要沖出去,“快來人啊,殺人了,殺人了!”

門一開,開三千就站在門口,淚眼模糊。

羅雲熙敲了敲陳飛宇的拳頭,拿著柴刀走出去,“行,那他跟你們聊,我去看看開三千。”

陳飛宇晦暗不明地看著羅雲熙,最終敲回去,拿起聽寫本懶散地倚在桌邊,“門就不用關了,你要是要砍死開三千,我們也好做人證,你們說是吧,三千爸爸媽媽。”

晚娘和開父絲毫不擔心開三千的安危,警惕地盯著羅雲熙,生怕他再折返回來。

開三千淚眼朦朧地看著羅雲熙走近他,柴刀的白光刺痛夜色的黑暗,他很害怕,可就是不躲,這是早上把自己的馬甲裹到他身上的雲雲老師,是為了他被阿爸和叔伯們揍成腦震蕩的雲雲老師,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最最重要的雲雲老師了,他命都可以給他。

羅雲熙悄悄地對他比了個“噓”,眼睛一眨。

“嗚?”

羅雲熙把開三千拉到籬笆邊,用袖子輕輕擦拭他的眼淚,對屋裏的陳飛宇比了一個剪刀手,陳飛宇回以“OK”,兩人收回視線,異口同聲,“我們談點真正有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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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宇翻閱著童老師翻箱倒櫃找出來的聽寫本,“這是開三千上個學期的聽寫作業,每一回都是滿分,他現在卻一直不及格,不及格就會影響畢業,畢不了業,距離給你們錢生錢就又遠幾天。”

“你什麽意思,什麽錢生錢?”

“開先生,‘養兒防老’這句話您聽過的吧。以開三千的成績,以後好好讀書,考出證件來做什麽翻譯官啊譯員啊,去除五險一金月薪五六千總歸是有的,你們夫妻倆把他養大,他會不孝敬你們?”

“五六千,這麽多?”

“也許不止,按照現在3%的通脹率,再過個十年月薪翻倍也並非不可能。”陳飛宇把聽寫本推到開父和晚娘面前,“聽說您是屠戶,那也算商人,少抽幾條香煙,少買一件衣服,就能供你們未來的銀行讀書了,這比買賣虧?”

開父和晚娘都被羅雲熙剛才的陣仗嚇得發抖,腦子轉不過彎來,“……你說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之不過這兒子你們不養,一定是犯法的。養的用心,兒子回報你們的也就用心,養的差些,最多以後也就是老死不相往來。”

既然無甚親情,那就按利益來,他在娛樂圈浸潤了整整五年,見過的這樣粗暴卻實用的方法如過江之鯽,習以為常。

那時被陳導和紅姐寵愛得太甚,保護得太過,他用純真無邪的赤子之心對待每一個人,一次次吃癟,一次次心寒,漸漸也就懂了:這個世界除了父母沒有誰有義務對誰好的。父母好些的永遠有港灣,父母不怎麽樣些的便只能靠自己捱。

可怕的不是捱,是看不到希望。

羅雲熙看完他要和開父談利益的計劃後,很明確地告訴他,“陳飛宇,我們唱一場戲,如何?”

“你是故意叫住我的?”

“餘生為賭,合作嗎?”

“奉陪到底。”

“捱”是成長必經的事,他們能緩解,卻不可能徹底解決。

但是他們可以劃破夜空,讓希望照進一個孩子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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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雲老師,你不砍我嗎?”開三千的臉已經哭花,淚眼汪汪地看著羅雲熙。

“砍你做什麽,你身上有好吃的肉灑?”羅雲熙捏捏他的耳朵,把柴刀放到一邊,在籬笆外席地而坐,“我是怕你爸用柴刀傷著飛飛才把這把刀帶出來的。”

“你,你真殺過人?”

羅雲熙望著星輝黯淡的夜空,眼底的光彩也灰暗,“……凱凱,你真正想問我的應該不是這個。”

開三千坐到羅雲熙身邊,看著羅雲熙柔和的下頜線,一咬下唇,轉為跪坐,一頭重重地磕向羅雲熙,“羅老師,羅老師,我媽媽真的是娼妓嗎?”

羅雲熙沒有去扶起他,而是嚴肅地問:“你想要什麽樣的回答。”

開三千的眼淚滴落在石縫裏,他咬破了下唇,“我,我不是很懂這個詞的意思,但是,但是我媽媽是娼妓的話,她是不是,是不是很辛苦……”

羅雲熙殘忍地點頭,“很辛苦。”

開三千的手不停地顫抖,死命忍住哭腔,“那,那我媽媽現在還活著嗎,還是這麽辛苦嗎?”

羅雲熙回答得愈發狠心,“沒有死訊,總歸還是活著的,至於現在辛不辛苦,我不知道。”

開三千握緊拳頭,重重砸向地板,無聲的哭泣把屋內開父和晚娘討論怎麽勻出多餘的教育費的聲音襯托到喧鬧透頂。

羅雲熙發出殘忍的第三問:“恨嗎?從小背負這麽多罵聲,只因為你的媽媽是那個職業。”

“她是我媽!”開三千大聲喊出來,嘴唇顫抖,“雖然,雖然我不大記得她了,但是你們都教我應該愛自己的媽媽……她,她只是我媽媽啊……”

羅雲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終於去扶起開三千,“三千,我來之前梅老師和我聊了一會兒,你知道你為什麽叫三千嗎?”

開三千搖頭。

“是你的媽媽請梅老師取的名字。梅老師是位歷史學家,說這上下五千年的歷史,拋開兩千年的混沌,猶有三千年璀璨的文明,你的媽媽給你落戶口的時候就執意要讓你叫三千了。”羅雲熙的眼裏重新彌漫起璀璨的星輝,月色出雲,他的眉眼勝過月色的每一縷朦朧光華,“她說,我的孩子,以後要繼往開來,承襲三千年文明,開創三千載春秋。”

羅雲熙慢慢地抹凈他額頭上的塵土,薄唇含起淡淡的笑,“我不知道她現在愛不愛你,但我確信她曾經很愛很愛你。”

女孩子就是這樣的生物,當了媽媽之後什麽都想給孩子最好的,或許日子把人逼得太難,但她真的深愛過肚子裏的小生命。

“三千,如果我是你,我會抓緊一切機會拼命讀書,茁壯成長,讓她安心。”

開三千嚼碎嘴裏的豬草,“她,她怎麽還會記得我。”

“重要的不是她記不記得你,而是你能不能擔得起三千這個名字。”羅雲熙拉著開三千站起來,按住他瘦弱的雙肩,前所未有的嚴肅,“開三千,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你十四歲了。”

虛歲十四,實歲便已經十二了,是肖虎的虎虎生威的少年,再過六年就可以步入高等教育的殿堂,是十年之後就要開始獨當一面的共青團後備軍。

該長大了。

“我去,找她?”

“如果你長大之後依然很想見她的話,一定有找到她的方式的。”羅雲熙拍拍他的脊背,“前提是你得長大。”

開三千仰頭看著羅雲熙,虔誠地詢問:“老師,什麽是‘長大’?”

生理學說成年是長大;

社會說自己獨立掙錢了是長大;

法律說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是長大;

定義那麽多,但卻都片面。

因為人的長大,往往在某個只有自己知道的一瞬間。

陳飛宇得到了開父和晚娘的妥協,起身走向籬笆時,看到羅雲熙站在剛剛升起的月色裏對小小少年笑著說,“等到你有能力去尋找媽媽的那一天,你發現你還是願意拼盡一切去找她,便是長大了。”

“我現在就願意拼盡一切!”開三千說完,低下了頭,“可是我還沒有能力。”

“會有的。”陳飛宇走到他們身邊,揉揉開三千的頭發,“每個人都從年少走來,誰都不會因為少年窮而輕看你。”

羅雲熙對陳飛宇點了點頭,也把手按在開三千的頭發上,“所以你更不能輕看你自己,這個世界給你的愛太少,你就更要自己愛自己。”

陳飛宇一怔,瞳孔顫抖,看向羅雲熙在月光裏溫柔而堅定的面容,五官犀利而成熟,眼角皺紋暗藏的滄桑分明地告訴他這該是多麽穩重的一個男人。

雖然總說他老,可他原先在阿瑟心裏那麽像一個傻不拉嘰的大男孩。

男人正循循善誘地講著大道理,沒有人知道這些道理是男孩崩潰了多少次,用多少眼淚換來的。

羅雲熙認真地看著開三千,“要努力嗎?”

開三千抿緊下唇,用力點頭,“我想告訴她!……太辛苦的話,以後我來養她。”

羅雲熙吸了一口氣,揉亂開三千的頭發,“嘿嘿”一笑,“那明天早上我來接人的時候記得幫我點清弟弟妹妹們的人數,我們一起去給春天升旗,成交不?”

開三千破涕為笑,“成交!”

戲已唱罷,開三千站在籬笆外目送著羅雲熙和陳飛宇晃著手電筒離去的背影,抱緊懷中作業。客廳裏的開父招手讓他過去吃飯,他深呼吸一口氣,冷靜地跑過去。

媽媽,等我來找你。

太陽下山了,夜空中升起月亮。

你看,這個世界並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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