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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拾·山草熙熙曾經是個快樂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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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草熙熙直到中午抱著零食簍子走出活動室的時候都是一個快樂的青年。

他諦聽著廊上清風,在內心裏謀劃起明天怎麽給一二年級上一堂別開生面的音樂課,哼著自己的新靈感,小日子很快活。

三年級的符老師在教室門口叫住了他,“羅老師。”

羅雲熙低頭看過去,笑著詢問,“怎麽啦?”

符老師是西涼域小學最年輕的教師,說是作為研究生支教老師來的,過了這個學期大概率就回成都保研去了,結果見這裏這麽缺老師,沒忍心走,從朝雲忙到暮夜,一晃就是四年。城裏來的小姑娘在這大山裏生活總歸不容易,是以羅雲熙對符老師也很是照顧。

不過這回符老師不是麻煩羅雲熙幫忙跑腿取快遞或者扛自來水了,而是指了指坐在第四排午睡的江沅,給羅雲熙看了看水銀溫度計,悄聲說:“燒到39.6℃了,我叫也叫不醒,這可如何是好?”

羅雲熙一驚,把簍子丟到走廊上,快步走進教室,在江沅身邊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額頭,一手的濕汗,“沅沅?”

江沅趴在桌子上沒動靜,她的後座蔔蔔悄悄戳了戳羅雲熙,從布毯下拱出來,壓低聲音:“雲雲老師。”

羅雲熙伸出一根大拇指給他握住,蔔蔔指了指江沅,“我午休前想看江沅的《草房子》,她那個時候就很燙了,但她不準我告訴老師。”

羅雲熙眼睫一顫,擡手摸了摸蔔蔔的後腦勺,“該告訴老師的,蔔蔔做得很好。”

“江沅要緊嗎?”

“安心睡,蔔蔔。”羅雲熙拍拍禾禾的後腦勺,“我帶她去看醫生。”

蔔蔔拱回布毯下面,羅雲熙脫了外套裹住汗涔涔的江沅把她輕輕抱了起來,符老師為難地看著他,“對不起,羅老師,這麽多學生我實在是走不開……”

“噓。”羅雲熙輕手輕腳地走到教室外,確保打擾不到探頭探腦的小豆丁們後才對符老師說:“也是我分內的事,沅沅家裏沒人照顧,你給先給她開個假吧,我待會兒直接把沅沅送烈昭奶奶那兒去。”

“欸,辛苦你了。”

羅雲熙搖搖頭,輕輕掂了掂江沅把她抱高些,江沅難受得在羅雲熙肩窩裏掉眼淚,羅雲熙心疼地拍了拍她的頭,轉過身,“沅沅沒事,老師帶你去吃大餐……”

羅雲熙的聲音忽然停滯,看見陳飛宇站在活動室的竹廊下,正隔著兩只肥肥的大鵝打量他。

羅雲熙捂住江沅的後腦勺把她按在自己肩窩裏,免得被拍到她狼狽的樣子,對陳飛宇和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才走過去,“吃完了?”

FOLLOW PD盡職盡責地在拍攝,一見羅雲熙走近,連忙提醒陳飛宇,“陳老師,我們是來記錄西涼域的。”

跟羅老師聊天啊,別又不理人啊,ball ball you!

陳飛宇也不知有沒有在乎這句話,只是低頭看向江沅,“怎麽這麽多汗?”

“發熱了……”羅雲熙咬緊下唇,忽然眼睛一亮,“你們節目組是不是有車?”

“江沅得去醫院是嗎?跟我走吧。”

羅雲熙顧不得感激,抱著江沅急匆匆地跟上陳飛宇揚長而去的腳步。

攝制組的車都停在縣府裏,保安一見是有學生生病了,立即放行。

助理去取車,羅雲熙和陳飛宇站在門口幹等,羅雲熙見陳飛宇細皮嫩肉弱不禁風的樣子,一邊幫江沅裹緊外套一邊謝他,“路上風大,本來我騎摩托車過去的話沅沅或許會更難受,謝謝你。我們過去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陳飛宇低頭看了看他,“羅雲熙。”

“爺爺在此。”

陳飛宇不與他計較,走到風口擋住了羅雲熙和江沅,“請配合攝制組的拍攝,這是我的工作。”

羅雲熙輕輕地拍著江沅的背,嘀嘀咕咕,“行吧,小年輕就是愛湊熱鬧。”

“嗯?”

“飛飛老師您真是絕世大好人。”羅雲熙要是雙手有空,一定握住陳飛宇的手以脫臼為目的使勁甩,表現出自己深沈的感激,但是江沅太沈了,羅雲熙空不出手。

保安大爺聽到羅雲熙的聲音,從傳達室探出頭來,“小羅,你的小花貓午飯要吃撒子?蛋炒飯它不吃嗒。”

啊,對了,本來是想來餵如花的。

羅雲熙胳膊抱得酸了騰不出手,走到傳達室門口,“劉叔,你掏我褲口袋,我帶著了。”

保安大爺從窗口伸出手,但因為羅雲熙的工裝褲偏大,系到腰了,又抱著個大胖妞,他一時找不到褲口袋,羅雲熙還怕癢,一被碰到就條件反射地躲,找了半天快把江沅給顛醒了也沒摸到口袋。

陳飛宇被FOLLOW PD持續性眼神暗示,無奈地走近羅雲熙,握住羅雲熙的上臂附身探到他的褲口袋,“哪裏?”

“松松松!”

羅雲熙急得跳腳,幸而陳飛宇本就握得不用力,他一振就松了手,“你怕癢?”

“……你,你不怕?”

“你說呢。”陳飛宇的左手扣緊羅雲熙的腰側按住他,“我不撓你,別慫。”

那一瞬間熙熙又想起來被媽媽撓癢癢的恐懼。

但是羅雲熙絕不被迫認慫,人要臉豬要皮熙熙要面子的!

他緊張地低下頭,陳飛宇的左手把他的腰環了一半,估計是怕他覺得癢,還特地用了些力道,他的掙紮沒有帶來半分轉圜,反而接受到陳飛宇戲弄的眼神。

陳小忽悠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個意思:哦~原來你這麽怕癢啊~

“啊~”

你看看這個人,用這麽漂亮的眼睛欺壓勞動百姓,要不是抱著沅沅熙熙就開架了!

“嘖。”陳飛宇見羅雲熙滿臉的視死如歸,索性伸開胳膊從後面環緊了他的腰肢,“別動。”

羅雲熙怕吵醒沅沅,壓抑著嗓音催促,“你快點!”

“摸不到。”

“就那個……快一點,陳飛宇~”

“那個是哪個?”

“蛋啊。”

“這麽多圓的,哪個蛋?”

羅雲熙偏過頭,恨不得一口咬住陳飛宇的耳朵,“你說哪個蛋!”

陳飛宇歪頭躲開,“輕點,孩子在睡。”

羅雲熙語塞,轉為眼神迫擊炮攻擊陳飛宇。

“有了。”

陳飛宇摸出來一顆水煮蛋,青白色,比雞蛋大足足四倍。

這麽,大?

“摸出了就松手,松松松松松松松。”羅雲熙連聲提醒,陳飛宇這才從巨型水煮蛋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不僅松開羅雲熙,還把他推遠了一點,難以置信道:“你兜裏放這麽大的雞蛋?”

羅雲熙糾正:“鵝蛋,親。”

陳飛宇一低頭,看見兩只鍥而不舍地跟在羅雲熙後面的大鵝,“它們下的?”

“聰明灑,親。”羅雲熙轉過頭,一眼都不想看陳飛宇。

大鵝兇神惡煞地盯著陳飛宇,似乎在控訴他奪走了它們的蛋。陳飛宇把這燙手山芋遞給保安,羅雲熙在一邊地補充,“劉叔,這顆蛋我煮熟了的,夠它吃一天了,它自己也會捉蜻蜓吃,餓不著。”

“那是,你養的全都是我見過的最胖的了。”保安說完,突然想起此刻羅雲熙身邊瘦骨嶙峋的陳飛宇,特地補充,“明星同志,我不是在說你灑。”

“您直接叫我小陳吧。”陳飛宇主動轉移話題,“我能看看那只貓嗎?”

“小陳,小陳。”保安叫著,把鵝蛋剝開來放到茶盞裏,“貓出去玩了。”

羅雲熙抱著江沅的手抖了抖,他剛才回寢室的時候好像看到被子上鼓出一團東西,應該是他沒來得及洗的衣服吧。

如花,你要是再在熙熙的床上隨地大小便,熙熙就把你快遞給那個小姐姐的“似玉”當他老婆去!

陳飛宇還以為羅雲熙抱酸了,主動伸出手,“我也抱抱沅沅。”

羅雲熙毫無感情地看了陳飛宇一眼,大步走向開過來的汽車,“甭,她認生。”

你嘲笑熙熙怕癢,熙熙就不配合你飆戲。

陳飛宇看著羅雲熙凍得打哆嗦的竹竿身板,抿唇不語。

羅雲熙自以為抱著江沅走得大步流星,瀟灑異常,直到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騰不出手開車門。

陳飛宇走近他們,敲了敲駕駛座支會助理把門按開,對FOLLOW PD說,“我坐副駕駛,您跟雲雲老師坐一排吧,方便拍攝。”

FOLLOW PD搖頭,“陳老師,得把你拍進去才有人看。”

陳飛宇一凜,和車裏剛剛坐下的羅雲熙對視一眼,電光石火:

熙熙討厭撓他癢癢的忽悠。

阿瑟不要和大騙子坐一起。

他們正在僵持,羅雲熙懷裏的江沅被車裏閉塞的空氣憋醒了,沒力氣說話,控制不住的淚花兒順著羅雲熙的衣襟流下,啞啞地咳了兩聲。

到底是學生要緊,羅雲熙和陳飛宇暫時休戰,坐進車裏各自把視線轉向車窗外。

西涼域縣城多是二層小樓,一樓開店鋪,二樓住人,木欄上垂落黑、紅、青、黃四色布條,飄蕩飛舞。像是幹果店啊,糕點鋪子啊,羊毛店啊都貼了招牌,奈何午休時沒什麽客人,門可羅雀。

陳飛宇漠然地觀察著,聽見另一邊的羅雲熙軟下嗓音,輕輕柔柔的,在和江沅聊天。

“沅沅,難受嗎?”

沅沅抱著羅雲熙的脖子,小小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羅雲熙垂下濃密的眼簾,心疼地拍拍江沅,“沒事的,我不告訴媽媽,你只告訴我,這是我們的秘密。”

江沅吸吸鼻子,依賴地靠著羅雲熙,“暈。”

助理關註著後面的情況,立即拉下車窗,放慢了車速。

“謝謝。”羅雲熙把外套給江沅裹高了些,輕聲哄她,“沅沅知道為什麽會暈嗎?”

江沅搖頭。

“因為你超級厲害的,你啊,被一種大妖怪看中了,它要吃掉你肚子上的肉肉。肉肉超級好吃,我們不能給大妖怪吃,對不對?”羅雲熙捏捏沅沅軟嘟嘟的手,“於是啊,你的身體裏就出現了很多天兵天將,有……嗯,十萬那麽多吧,它們在你身體裏跟那個大妖怪打架,不給它吃肉肉。他們打得可激烈了,天兵天將打累了要吃東西,他們就吃你剛剛吃下去的紅燒肉和卷心菜,然後再和壞蛋大妖怪大戰三百回合!”羅雲熙捏捏江沅的鼻子,笑眼彎彎,“你就沒得營養了,頭會暈啊。”

江沅完全被羅雲熙一本正經的樣子給唬住了,信以為真,打了個噴嚏,還搖搖頭,“沅、沅、不、餓。”

“那我等一下給你買蒸蒸糕你還吃嗎?”羅雲熙說著話,想拉上窗戶免得江沅冷,又怕她暈車,裏外不得其法,先擡手擋住了沅沅的額頭。

“不、吃,蒸、蒸、糕、貴。”沅沅拒絕了,聽到拉鏈拉下的聲音,茫然不解。

“不貴的。”羅雲熙心思還在哄小朋友上,突然被陳飛宇的沖鋒衣給蓋住了。

陳飛宇偏身為羅雲熙披上沖鋒衣,籠住了他和江沅的頭,車窗吹來的寒風一下子被少年的體溫隔絕,陳飛宇按住羅雲熙想要把沖鋒衣推回來的手,把沖鋒衣的袖子打了個結,湊到羅雲熙耳邊,壓低聲音,“工作。”

這句話一說完,陳飛宇拉遠距離,刮刮江沅的鼻子,“那我請你吃點心好嗎,算作我們的見面禮?”

沅沅捂住鼻子,還是搖頭,“不、吃,不、餓。”

一塊蒸蒸糕要五塊錢,哥哥一天的生活費也是五塊錢。五塊錢好多好多的,不能要。

“好,聽你的。”陳飛宇點了點頭,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此時他只有一身單薄的撞色衛衣,比羅雲熙原先的皮卡丘衛衣還要薄,許是因為年輕許多,不像羅雲熙一樣一直靠哆嗦自熱供暖,他戴著藍牙耳機靠在座椅上閉眼,看起來恬靜而安詳。

羅雲熙從沖鋒衣下悄悄地打量陳飛宇,在陳飛宇看過來時立即低頭看江沅,沖鋒衣裏溫暖的氣息縈繞,春風似乎也挺溫暖。

他不相信陳飛宇真的只是因為工作才特地送沅沅去醫院。

就像他更覺得陳飛宇是因為擔心江沅受風才為他們裹上了外套。

其實,這是個挺可愛的小朋友啊。

羅雲熙拍著沅沅的後腦勺,朗玉溫聲,“沅沅,我給你唱首歌吧,唱完我們就到醫生姐姐家了。”

“好~”

FOLLOW PD立時換好收音設備,準備記錄下這段感天動地的師生情誼。

只聽羅雲熙清清嗓子,朗聲唱道:

“舒克舒克舒克

我是飛行員舒克

貝塔貝塔貝塔

我是坦克手貝塔……”

FOLLOW PD的鏡頭一晃。

羅雲熙一人分飾雙聲部,頂著黑色沖鋒衣唱得十分投入,直接打斷了陳飛宇耳機裏正在播放的《整點巴蜀陽春三月的樂子耍耍》,陳飛宇觸滅音樂,無奈地看著羅雲熙。

羅雲熙一眼沒分給他,專心地看著沅沅,搖搖晃晃:

“自己的路~ 自己走~

誰需要我們幫助只要叫聲

舒克貝塔!”

江沅捂住嘴看著羅雲熙咯咯咯地笑,羅雲熙用手背梳理起江沅汗濕的劉海,張揚成沅沅的世界裏最溫柔的舒克貝塔。

陳飛宇摘下耳機,安靜地註視他們。

眉眼囅然,心卻不知。

只道西涼域的春風比想象中暖和些,而他似乎也沒想象中那麽討厭羅雲熙。

這好像是一個很快樂的青年,像D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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