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捌·聚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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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的大人是怎麽看待小孩子吃飯的呢？
有的重質量，吃得多不多次要，營養得跟上，得齊備；有的隨心所欲，孩子挑食就隨TA挑，五谷時蔬總短不了的；有的賊霸道，孩子只吃肉，好家夥，俺們靈長類是雜食的，不吃蔬菜就打屁屁。
貧窮則超脫五行外，不在六界中。
陳飛宇給最最迷你的大毛擦完手站起來時，才發現菜盒子裏半生不熟的包心菜和硬邦邦的紅燒肥肉都已經被小煤球們扒拉幹凈了，一個兩個的小嘴巴油嘟嘟的，用手背擦著臉抱著飯盒站起來，“老師我吃好啦！”
唐老師扶住腰蹲下來，用溫毛巾唰唰唰地給小花貓們擦臉，“吃飽了嗎？”
“飽啦！一天都不會餓了。”
羅雲熙正杵在洗手臺邊燒熱水，一聽這話就轉回頭，說的是字正腔圓的□□，“不成不成，得餓，你們羅老師這兒的年貨還沒吃完嘞，餓了來辦公室自己拿嘛。”
大毛還站在陳飛宇腿邊，剛對他悄咪咪地說了“卡沙沙”，靦腆得不得了，卻突然一陣風似的撒開小短腿跑到洗手臺邊，“雲雲老師的箱子上周空了啊，奶奶說不能總是拿你的東西的。”
“對啊對啊，我也不會餓的，我每粒米飯都吃光了！”
“米飯吃光光，身體長胖胖！”
“笨蛋，是長高高啦。”
羅雲熙俯視腿邊的小紅領巾們，舔了下唇角，“哈”地一笑。
下一秒，他抹起窗臺邊的灰塵往眼睛邊畫了倆大大的圈，陰森森地看著他們，“誰說我的箱子空了~~~”
小紅領巾們一個都不理他，交頭接耳，“雲雲老師今天美術課讓我們畫熊貓嗎？”
“是熊貓吧，我爸爸見過，老圓老圓了。”
羅雲熙變本加厲，“哪個奶奶不準你們吃我的零食~~~”
小紅領巾一錘定音，“一定是熊貓！雲雲老師雲雲老師，畫熊貓要畫竹子嗎？”
“我的彩色鉛筆沒有綠色了。”
“我借你，我們五年級今天沒有美術課。”
羅雲熙一拉嘴角，張開“血盆大口”，“再不理我就吃掉你們！”
六年級的班長開三千最無語了，拉著弟弟妹妹們離開，“雲雲老師你怎麽每天都這樣~”
水壺裏的水燒開了，只見羅雲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起來。
陳飛宇側身給擦完臉的小紅領巾們讓路，餘光瞥見習導，她正在頭疼地和暮夜抱怨，“原以為拍到了個有看點的溫潤鄉村教師，結果是個憨批？”
“憨批”幽怨地看向習導，圓溜溜的葡萄眼持續發射“熙熙不理你了”光波。
唐老師對習導安撫地笑了笑，“習導，不礙事，他也是個小孩子性子，跟你玩兒呢。”
陳飛宇眼裏的“三十六歲巨嬰”把“熙熙不理你了”光波轉向唐老師，薄唇下撇，配上眼眶兩圈黑，整一鰥寡多年的空巢老漢兒。
唐老師哪吃這一套，哄小朋友似的拍拍羅雲熙的小腿讓他蹲下來，三下五除二把灰給擦幹凈了，“人不重也就算了，穩重點也不行嗎？”
羅雲熙奸笑兩聲，起身走沖到門邊對著走回教室的小紅領巾們大喊，“甭管爺爺奶奶怎麽說的，你們雲雲老師的箱子是聚寶盆，餓了不許忍著，曉得了沒！”
小紅領巾們在星星和開三千兩個哥哥的帶領下都是唯物主義的堅定擁護者，回頭給羅雲熙擺鬼臉，“雲雲老師，世界上沒有聚寶盆的，金老師說了一切都是努力出來的。”
和小紅領巾們隔了不知道多少代溝的羅雲熙心腹中刀，捂住肚子向後倒去。
陳飛宇一手抵住羅雲熙的背部，順帶提醒，“捂住肚子就可以了，不用把眼白翻出來。”
話一出口，陳飛宇淪為下一個“熙熙不理你了”光波的攻擊對象。
看看，21世紀的新新人類都不懂本山草的幽默藝術，暴殄天物！
耳麥裏傳來導演組的提醒，“飛宇，配合一下羅老師吧，是個笑點。”
陳飛宇把羅雲熙推回地心引力的水平方向，關掉了耳麥。
配合羅老師制造笑點？他陳飛宇不稀罕成為那些嘩眾取寵的樂子，他只是來看風景的路人。
不過……
陳飛宇走到羅雲熙身邊，對著小鬼臉們喊，“雲雲老師努力換來的永遠不會空的零食箱子，怎麽就不是聚寶盆了！”
小鬼臉們邏輯思維沒跟上，一時被問住了。
羅雲熙立時一把鼻涕一把淚，重重地拍了陳飛宇兩下，“飛飛老師，好人一生平安！”
“謝謝啊。”陳飛宇身體孱弱，被羅雲熙拍得晃了兩晃，眼前直冒星星。
羅雲熙再接再厲，“聽到飛飛老師說的沒有，雲雲老師會魔法的。”
“羅大騙子。”陳飛宇輕聲斥罵，在羅雲熙望過來前按回了他的後腦勺，對著小煤球們補充道：“魔法是他的特技，別告訴爺爺奶奶。”
羅雲熙點點頭，眨了下眼，“更多精彩美食，詳見下課時間。”
小煤球們把羅雲熙看得尤其重要，哪怕還是覺得不對勁也逐漸被他們倆說服了。
盡管由於羅雲熙不會眨單只眼睛，此刻眼皮抽搐，正在上躥下跳。
陳飛宇擋住羅雲熙，對小紅領巾們大大落落地笑了，“那一言為定，餓了就讓雲雲老師給你們表演魔法。”爭取吃空羅大騙子。
羅雲熙揉著眼皮大聲補充，直把陳飛宇的耳膜震得“嗡嗡”響，“瓜瓜們聽到請回答！”
小紅領巾捂住嘴噗地笑了，拉起陸陸續續走出來的小夥伴跑回教室，空氣裏傳來開三千的調侃，“雲雲老師才是瓜瓜。”
羅雲熙喊回去，“瓜瓜個頭頭，外套拉緊了啊，別凍！”
陳飛宇茫然不解，“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答應了啊。”羅雲熙從他背後冒出來，“卡沙沙，陳小忽悠。”
羅雲熙一說完就竄回活動室幫唐老師換水去了，留下陳飛宇站在門邊。
好家夥，這個睚眥必報的老男人聽到阿瑟叫他“羅大騙子”了。
午休鈴聲響起，喧囂和歡鬧被春光融化成了黃澄澄的麥芽糖，麻雀開始在寧靜的校園裏“猴子稱大王”，集體偷喬大爺的種子吃，哪裏還聽得到早上攝制組進校園的轟鳴，陳飛宇的身前身後只有西涼山柔和的風吹起廊上風鈴，就像是D神的三角鈴獨奏。
不過若是能為孩子們做些什麽，那阿瑟也算不虛此行。
-----
陳飛宇走向剛剛開始吃飯的老師和工作人員們，羅雲熙拉出幾排凳子給他們，“直接坐，別客氣。”
教工餐和學生餐一樣，一卷心菜一紅燒肥肉一薺菜蛋花兒湯，多一根彎彎的朝天椒，羅雲熙一眨眼就把辣椒和湯掃蕩幹凈，猶覺不夠辣，在桌上四處尋覓，唐老師把她的辣椒給了羅雲熙，“就著這個把菜吃了。”
“好說好說。”羅雲熙咬了半截辣椒尖，總算分神看了眼身邊小雞啄米式進食的陳飛宇，“你次飯呢還似雕花啊（你吃飯還是雕花啊）。”
“雕花。”陳飛宇咽下卷心菜，把飯盒推給助理，“碳水，你吃。”
助理十分為難，“飛宇，陳老師再三說了……”
羅雲熙重重地捶了下陳飛宇單薄的肩膀，指向餐盒裏的辣椒，“那辣椒給我吧。”熙熙最愛辣椒了！
陳飛宇一口老血險些被捶出來，怒瞪羅雲熙，助理更是同仇敵愾，這老師怎麽回事，袖手旁觀也就算了怎麽還助紂為虐的呢，不應該勸飛宇多吃一點嗎？
羅雲熙視線焦點在辣椒上，人工屏蔽了陳飛宇的眼神攻擊 ，舔舔下唇，“答應了對吧，歸我啦。”話都沒說完就夾走了辣椒，“嘎吱”一聲嚼得老香。
陳飛宇被辣椒味刺激得打了個噴嚏，才施施然想起來巴蜀一帶的口味有多勁爆。他去年因拍戲過度節食，導致一直沒有食欲，這瘦猴兒既然喜歡吃，給他了也就給他了。
習導同樣被兩位陳老師耳提面命過要督促陳飛宇吃飯，卻也知道不能急於一時，何況這些菜連攝制組的工作人員都吃不慣，更別提這位養尊處優的二少爺了。她把目光轉向與她年紀相仿的唐老師，“您教語文是嗎？”
“是的，我負責五六年級的語文課程教學。”唐老師說話慢條斯理，普通話十分標準，“也是六年級的班主任。”
“您很厲害。平時孩子們吃的就是一葷一素嗎？”
“不然呢，番薯配鹹菜？”唐老師淺淺地笑了，“金老師這會兒不在，若是她在，一定給您說道說道貧困縣摘帽的標準。”
習導一楞，接而哈哈大笑，“是了是了，我們調查得太片面，總把這兒當五六十年代來看。”
2022年是走向現代化的新時期，西涼域已貧困摘帽一年有餘，鄉民人均GDP在一萬五左右，說句實在的，大範圍的溫飽都能夠達到標準線，西涼域希望小學有市裏撥款的對點幫扶，景況更好些，能保證學生們每天中午一頓肥肉或一枚雞蛋。若是這樣還要說窮得揭不開鍋，那雜交水稻的袁爺爺只怕得氣到變身90後。
“不怪你，再怎麽樣和北京的孩子總是比不來的。”唐老師為習導搭臺階，殊不知這句話對於正宗的北京銀飛飛魚同志而言犀利指數直逼“指桑罵槐”。羅雲熙記得陳導是北京人，很不給面子地笑了，至於在他眼裏毫無殺傷力的陳飛宇，等到他猴年馬月想起要陳紅老師的簽名的時候再憐香惜玉吧。
嘲笑陳小忽悠一秒鐘，快樂羅大騙子一頓飯，熙熙血賺！
習導和唐老師聊著天，“我原也設想過這兒的生活條件，只是沒想到這裏的孩子們個個不挑食，換作我家老大，那蔬菜是一口都不會動的，再好吃都沒用。”
“吶，看那兒，也是個得追著餵菜的主。”唐老師昂昂下巴指向啊嗚啊嗚吃辣椒肉汁拌飯的羅雲熙，羅雲熙“嘎吱”一口青椒四處看了看，排除坐他左邊的空氣後，看向細嚼慢咽的陳飛宇，“小朋友，你挑食？”
陳飛宇看了眼羅雲熙的餐盒裏一動沒動卷心菜和肥肉，皮笑肉不笑，“對啊，只有小、朋、友挑食。”
羅雲熙渾然不覺，“上綱上線了啊，小朋友裏不挑食的多的去了，這裏的崽崽在我的英明領……悉心教誨下啥都吃的。”
羅雲熙看陳飛宇滿眼懷疑，現身說法，“來，飛飛，你看你的卷心菜……”
“啥飛飛？”陳飛宇恨不得捂住羅雲熙的嘴，奈何羅雲熙和他非親非故的，他不能像對待老哥一樣肆無忌憚。
“你看！這碟卷心菜是不是很像花園寶寶裏飛飛魚吃的飼料，飛飛魚老聰明了。這碗蛋花兒湯是不是很像天線寶寶裏的香蕉奶昔，天線寶寶有兩米高嘞。你再看這塊肉肉，是不是很像毛利小五郎吃下的APTX4869，所以他才是‘律政界女王’。”羅雲熙站起來一腳跨到凳子上，莊嚴肅穆，“這盒菜，群、英、薈萃！”
陳飛宇沒看過花園寶寶也沒看過天線寶寶更不關註日漫，雖然是個00後，但在這方面的見聞和西涼域裏從來不看的小煤球們相去無幾，竟也被羅雲熙的胡說八道唬住了，只是稍微理智些，“你確定不是你腦子裏的漿糊群英薈萃？”
羅雲熙一甩板寸頭，目光堅毅，“確定！”
信熙熙，得幸福，阿門。
入熙熙教吧，迷途的羔羊。
陳飛宇活了二十多年難得見到活的沙雕，而且三十六歲高齡。他瞇上桃花眼，托起下巴，“我吃。”
和羅雲熙的滿口胡言沒關系，只是他聽了唐老師和習導的聊天，覺得孩子們這麽珍惜的糧食，他不應該浪費，而羅雲熙剛好給了他一個契機。
“吃吃吃，我的菜給你，別客氣！”羅雲熙立即放下腿，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他的卷心菜和紅燒肉轉移到陳飛宇的菜盒裏了，“放心，我只倒了湯，沒吃過。”
笑眼彎彎，活像一只計謀得逞的老狐貍。
陳飛宇眼睫輕顫，突然想起來這老男人是飯桌上第一個詢問他吃飯進度的人。
那句話之後的一切都在羅雲熙的預判中？！
羅雲熙已經坐了回去，心滿意足地吃自己的特質辣辣辣肉汁拌飯，嘴角的醬汁和吃飯吃的噴噴香的啊嗚聲讓陳飛宇排除了猜測，收回視線無奈地用卷心菜卷了肥肉吃起來。
原先和羅雲熙一唱一和地哄學生們別餓著肚子，還覺著有點默契，發展一下攝制期虛假友誼也不是不行，現在他已經把自己和羅雲熙八字不合牢牢刻在了腦海裏，阿瑟要是和這個人交朋友，就……就長命百歲！
助理看陳飛宇竟臭著一張“你欠爺一個億”的臉主動進食了，連忙偷拍下來傳給兩位陳老師：【飛宇似乎遇到了克星。】
【凱歌不瘦到160斤不改名：克！讓皮皮吃！】
【紅紅讓瘦到160斤再改名：哪怕啊，是個掃把星，也供起來。】
-----
東西難吃，陳飛宇吃飯也慢，老師和工作人員們都吃完回去午休了，他還在那兒慢悠悠地包卷心菜，只剩FOLLOW PD和助理在他旁邊玩手機。
羅雲熙在這一刻撩起竹簾，又風風火火地竄回來往餐桌上放了一個大竹簍，“吃！”
陳飛宇擡起頭，“你的聚寶盆？”
“對頭，聰明娃子。甭拍，甭拍。”羅雲熙對FOLLOW PD的攝像頭擺了擺手，頭埋進零食簍子裏找吃的，聽得到回聲，“你們有愛吃脆筍的嗎？”
助理點頭，“我喜歡的。”
“有愛吃辣條的嗎？”
“有的。”
“有愛吃魷魚絲的嗎？”
“超喜歡。”
羅雲熙“刷”地從零食箱裏擡起頭，帶出好幾包小面包，“嘿嘿，不好意思，這些都沒有嘞。”
“哈？”
“只剩這個了，網購送到這裏有點慢。”羅雲熙拆了小面包給陳飛宇，“喏，菜不好吃吧。鹹了就吃這個中和一下。”
助理放回手機插話道：“您也覺得不好吃？”
羅雲熙哈哈一笑，“還成，還成。”
“您吃。”一直沒出聲的陳飛宇拆了一包遞給扛著機器手不方便的FOLLOW PD，接著叫住離去的羅雲熙，“雲雲老師，剩下的你拿回去吧，給學生吃。”
羅雲熙打哈欠伸懶腰，“你吃啊，我宿舍裏還有十來個簍子呢。”
世上的確沒有聚寶盆，但西涼域有一位愛囤零食的奇跡山草。
桌上的小面包圓圓滾滾，一粒紅豆將松松軟軟的面包點綴得漂亮極了，陳飛宇沈默片刻，在羅雲熙打完哈欠後詢問他，“你在補償？”
補償欺負他吃了兩份難吃的菜，補償孩子們受損的口腹之欲，補償他自己只能騙孩子們吃不愛吃的菜的無能為力。
助理和FOLLOW PD沒聽懂，羅雲熙伸懶腰的動作卻停了，原先跳脫的目光看向陳飛宇時，竟是沈靜如水的。
羅雲熙抱起竹簍，撩開竹簾走入日光裏，“有一天你會知道，貧窮能做到的事很少，但它迫使每一個人學會了將就。”
西涼域的孩子沒有挑食的概念，這對他們而言是天方夜譚，他們只知道這個菜好，吃了會長大，長大了就能分擔家務，家人就會輕松一點。
羅雲熙不能做到讓每個孩子都驕縱地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但他會努力讓孩子們學會樂觀地看待這些將就。
他是鄉村教師，更是西涼山山草，他有他的義不容辭。
陳飛宇拆開小面包咬了一口，甜絲絲的面香在舌尖跳動。
忽然意識到他也被羅雲熙當成需要投餵的小朋友了。
可“紅燒肉+卷心菜+小面包”的味道像廊上的風鈴一樣，奇奇怪怪，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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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則超脫五行外，不在六界中。
陳飛宇給最最迷你的大毛擦完手站起來時，才發現菜盒子裏半生不熟的包心菜和硬邦邦的紅燒肥肉都已經被小煤球們扒拉幹凈了，一個兩個的小嘴巴油嘟嘟的，用手背擦著臉抱著飯盒站起來，“老師我吃好啦！”
唐老師扶住腰蹲下來，用溫毛巾唰唰唰地給小花貓們擦臉，“吃飽了嗎？”
“飽啦！一天都不會餓了。”
羅雲熙正杵在洗手臺邊燒熱水，一聽這話就轉回頭，說的是字正腔圓的□□，“不成不成，得餓，你們羅老師這兒的年貨還沒吃完嘞，餓了來辦公室自己拿嘛。”
大毛還站在陳飛宇腿邊，剛對他悄咪咪地說了“卡沙沙”，靦腆得不得了，卻突然一陣風似的撒開小短腿跑到洗手臺邊，“雲雲老師的箱子上周空了啊，奶奶說不能總是拿你的東西的。”
“對啊對啊，我也不會餓的，我每粒米飯都吃光了！”
“米飯吃光光，身體長胖胖！”
“笨蛋，是長高高啦。”
羅雲熙俯視腿邊的小紅領巾們，舔了下唇角，“哈”地一笑。
下一秒，他抹起窗臺邊的灰塵往眼睛邊畫了倆大大的圈，陰森森地看著他們，“誰說我的箱子空了~~~”
小紅領巾們一個都不理他，交頭接耳，“雲雲老師今天美術課讓我們畫熊貓嗎？”
“是熊貓吧，我爸爸見過，老圓老圓了。”
羅雲熙變本加厲，“哪個奶奶不準你們吃我的零食~~~”
小紅領巾一錘定音，“一定是熊貓！雲雲老師雲雲老師，畫熊貓要畫竹子嗎？”
“我的彩色鉛筆沒有綠色了。”
“我借你，我們五年級今天沒有美術課。”
羅雲熙一拉嘴角，張開“血盆大口”，“再不理我就吃掉你們！”
六年級的班長開三千最無語了，拉著弟弟妹妹們離開，“雲雲老師你怎麽每天都這樣~”
水壺裏的水燒開了，只見羅雲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起來。
陳飛宇側身給擦完臉的小紅領巾們讓路，餘光瞥見習導，她正在頭疼地和暮夜抱怨，“原以為拍到了個有看點的溫潤鄉村教師，結果是個憨批？”
“憨批”幽怨地看向習導，圓溜溜的葡萄眼持續發射“熙熙不理你了”光波。
唐老師對習導安撫地笑了笑，“習導，不礙事，他也是個小孩子性子，跟你玩兒呢。”
陳飛宇眼裏的“三十六歲巨嬰”把“熙熙不理你了”光波轉向唐老師，薄唇下撇，配上眼眶兩圈黑，整一鰥寡多年的空巢老漢兒。
唐老師哪吃這一套，哄小朋友似的拍拍羅雲熙的小腿讓他蹲下來，三下五除二把灰給擦幹凈了，“人不重也就算了，穩重點也不行嗎？”
羅雲熙奸笑兩聲，起身走沖到門邊對著走回教室的小紅領巾們大喊，“甭管爺爺奶奶怎麽說的，你們雲雲老師的箱子是聚寶盆，餓了不許忍著，曉得了沒！”
小紅領巾們在星星和開三千兩個哥哥的帶領下都是唯物主義的堅定擁護者，回頭給羅雲熙擺鬼臉，“雲雲老師，世界上沒有聚寶盆的，金老師說了一切都是努力出來的。”
和小紅領巾們隔了不知道多少代溝的羅雲熙心腹中刀，捂住肚子向後倒去。
陳飛宇一手抵住羅雲熙的背部，順帶提醒，“捂住肚子就可以了，不用把眼白翻出來。”
話一出口，陳飛宇淪為下一個“熙熙不理你了”光波的攻擊對象。
看看，21世紀的新新人類都不懂本山草的幽默藝術，暴殄天物！
耳麥裏傳來導演組的提醒，“飛宇，配合一下羅老師吧，是個笑點。”
陳飛宇把羅雲熙推回地心引力的水平方向，關掉了耳麥。
配合羅老師制造笑點？他陳飛宇不稀罕成為那些嘩眾取寵的樂子，他只是來看風景的路人。
不過……
陳飛宇走到羅雲熙身邊，對著小鬼臉們喊，“雲雲老師努力換來的永遠不會空的零食箱子，怎麽就不是聚寶盆了！”
小鬼臉們邏輯思維沒跟上，一時被問住了。
羅雲熙立時一把鼻涕一把淚，重重地拍了陳飛宇兩下，“飛飛老師，好人一生平安！”
“謝謝啊。”陳飛宇身體孱弱，被羅雲熙拍得晃了兩晃，眼前直冒星星。
羅雲熙再接再厲，“聽到飛飛老師說的沒有，雲雲老師會魔法的。”
“羅大騙子。”陳飛宇輕聲斥罵，在羅雲熙望過來前按回了他的後腦勺，對著小煤球們補充道：“魔法是他的特技，別告訴爺爺奶奶。”
羅雲熙點點頭，眨了下眼，“更多精彩美食，詳見下課時間。”
小煤球們把羅雲熙看得尤其重要，哪怕還是覺得不對勁也逐漸被他們倆說服了。
盡管由於羅雲熙不會眨單只眼睛，此刻眼皮抽搐，正在上躥下跳。
陳飛宇擋住羅雲熙，對小紅領巾們大大落落地笑了，“那一言為定，餓了就讓雲雲老師給你們表演魔法。”爭取吃空羅大騙子。
羅雲熙揉著眼皮大聲補充，直把陳飛宇的耳膜震得“嗡嗡”響，“瓜瓜們聽到請回答！”
小紅領巾捂住嘴噗地笑了，拉起陸陸續續走出來的小夥伴跑回教室，空氣裏傳來開三千的調侃，“雲雲老師才是瓜瓜。”
羅雲熙喊回去，“瓜瓜個頭頭，外套拉緊了啊，別凍！”
陳飛宇茫然不解，“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答應了啊。”羅雲熙從他背後冒出來，“卡沙沙，陳小忽悠。”
羅雲熙一說完就竄回活動室幫唐老師換水去了，留下陳飛宇站在門邊。
好家夥，這個睚眥必報的老男人聽到阿瑟叫他“羅大騙子”了。
午休鈴聲響起，喧囂和歡鬧被春光融化成了黃澄澄的麥芽糖，麻雀開始在寧靜的校園裏“猴子稱大王”，集體偷喬大爺的種子吃，哪裏還聽得到早上攝制組進校園的轟鳴，陳飛宇的身前身後只有西涼山柔和的風吹起廊上風鈴，就像是D神的三角鈴獨奏。
不過若是能為孩子們做些什麽，那阿瑟也算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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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宇走向剛剛開始吃飯的老師和工作人員們，羅雲熙拉出幾排凳子給他們，“直接坐，別客氣。”
教工餐和學生餐一樣，一卷心菜一紅燒肥肉一薺菜蛋花兒湯，多一根彎彎的朝天椒，羅雲熙一眨眼就把辣椒和湯掃蕩幹凈，猶覺不夠辣，在桌上四處尋覓，唐老師把她的辣椒給了羅雲熙，“就著這個把菜吃了。”
“好說好說。”羅雲熙咬了半截辣椒尖，總算分神看了眼身邊小雞啄米式進食的陳飛宇，“你次飯呢還似雕花啊（你吃飯還是雕花啊）。”
“雕花。”陳飛宇咽下卷心菜，把飯盒推給助理，“碳水，你吃。”
助理十分為難，“飛宇，陳老師再三說了……”
羅雲熙重重地捶了下陳飛宇單薄的肩膀，指向餐盒裏的辣椒，“那辣椒給我吧。”熙熙最愛辣椒了！
陳飛宇一口老血險些被捶出來，怒瞪羅雲熙，助理更是同仇敵愾，這老師怎麽回事，袖手旁觀也就算了怎麽還助紂為虐的呢，不應該勸飛宇多吃一點嗎？
羅雲熙視線焦點在辣椒上，人工屏蔽了陳飛宇的眼神攻擊 ，舔舔下唇，“答應了對吧，歸我啦。”話都沒說完就夾走了辣椒，“嘎吱”一聲嚼得老香。
陳飛宇被辣椒味刺激得打了個噴嚏，才施施然想起來巴蜀一帶的口味有多勁爆。他去年因拍戲過度節食，導致一直沒有食欲，這瘦猴兒既然喜歡吃，給他了也就給他了。
習導同樣被兩位陳老師耳提面命過要督促陳飛宇吃飯，卻也知道不能急於一時，何況這些菜連攝制組的工作人員都吃不慣，更別提這位養尊處優的二少爺了。她把目光轉向與她年紀相仿的唐老師，“您教語文是嗎？”
“是的，我負責五六年級的語文課程教學。”唐老師說話慢條斯理，普通話十分標準，“也是六年級的班主任。”
“您很厲害。平時孩子們吃的就是一葷一素嗎？”
“不然呢，番薯配鹹菜？”唐老師淺淺地笑了，“金老師這會兒不在，若是她在，一定給您說道說道貧困縣摘帽的標準。”
習導一楞，接而哈哈大笑，“是了是了，我們調查得太片面，總把這兒當五六十年代來看。”
2022年是走向現代化的新時期，西涼域已貧困摘帽一年有餘，鄉民人均GDP在一萬五左右，說句實在的，大範圍的溫飽都能夠達到標準線，西涼域希望小學有市裏撥款的對點幫扶，景況更好些，能保證學生們每天中午一頓肥肉或一枚雞蛋。若是這樣還要說窮得揭不開鍋，那雜交水稻的袁爺爺只怕得氣到變身90後。
“不怪你，再怎麽樣和北京的孩子總是比不來的。”唐老師為習導搭臺階，殊不知這句話對於正宗的北京銀飛飛魚同志而言犀利指數直逼“指桑罵槐”。羅雲熙記得陳導是北京人，很不給面子地笑了，至於在他眼裏毫無殺傷力的陳飛宇，等到他猴年馬月想起要陳紅老師的簽名的時候再憐香惜玉吧。
嘲笑陳小忽悠一秒鐘，快樂羅大騙子一頓飯，熙熙血賺！
習導和唐老師聊著天，“我原也設想過這兒的生活條件，只是沒想到這裏的孩子們個個不挑食，換作我家老大，那蔬菜是一口都不會動的，再好吃都沒用。”
“吶，看那兒，也是個得追著餵菜的主。”唐老師昂昂下巴指向啊嗚啊嗚吃辣椒肉汁拌飯的羅雲熙，羅雲熙“嘎吱”一口青椒四處看了看，排除坐他左邊的空氣後，看向細嚼慢咽的陳飛宇，“小朋友，你挑食？”
陳飛宇看了眼羅雲熙的餐盒裏一動沒動卷心菜和肥肉，皮笑肉不笑，“對啊，只有小、朋、友挑食。”
羅雲熙渾然不覺，“上綱上線了啊，小朋友裏不挑食的多的去了，這裏的崽崽在我的英明領……悉心教誨下啥都吃的。”
羅雲熙看陳飛宇滿眼懷疑，現身說法，“來，飛飛，你看你的卷心菜……”
“啥飛飛？”陳飛宇恨不得捂住羅雲熙的嘴，奈何羅雲熙和他非親非故的，他不能像對待老哥一樣肆無忌憚。
“你看！這碟卷心菜是不是很像花園寶寶裏飛飛魚吃的飼料，飛飛魚老聰明了。這碗蛋花兒湯是不是很像天線寶寶裏的香蕉奶昔，天線寶寶有兩米高嘞。你再看這塊肉肉，是不是很像毛利小五郎吃下的APTX4869，所以他才是‘律政界女王’。”羅雲熙站起來一腳跨到凳子上，莊嚴肅穆，“這盒菜，群、英、薈萃！”
陳飛宇沒看過花園寶寶也沒看過天線寶寶更不關註日漫，雖然是個00後，但在這方面的見聞和西涼域裏從來不看的小煤球們相去無幾，竟也被羅雲熙的胡說八道唬住了，只是稍微理智些，“你確定不是你腦子裏的漿糊群英薈萃？”
羅雲熙一甩板寸頭，目光堅毅，“確定！”
信熙熙，得幸福，阿門。
入熙熙教吧，迷途的羔羊。
陳飛宇活了二十多年難得見到活的沙雕，而且三十六歲高齡。他瞇上桃花眼，托起下巴，“我吃。”
和羅雲熙的滿口胡言沒關系，只是他聽了唐老師和習導的聊天，覺得孩子們這麽珍惜的糧食，他不應該浪費，而羅雲熙剛好給了他一個契機。
“吃吃吃，我的菜給你，別客氣！”羅雲熙立即放下腿，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他的卷心菜和紅燒肉轉移到陳飛宇的菜盒裏了，“放心，我只倒了湯，沒吃過。”
笑眼彎彎，活像一只計謀得逞的老狐貍。
陳飛宇眼睫輕顫，突然想起來這老男人是飯桌上第一個詢問他吃飯進度的人。
那句話之後的一切都在羅雲熙的預判中？！
羅雲熙已經坐了回去，心滿意足地吃自己的特質辣辣辣肉汁拌飯，嘴角的醬汁和吃飯吃的噴噴香的啊嗚聲讓陳飛宇排除了猜測，收回視線無奈地用卷心菜卷了肥肉吃起來。
原先和羅雲熙一唱一和地哄學生們別餓著肚子，還覺著有點默契，發展一下攝制期虛假友誼也不是不行，現在他已經把自己和羅雲熙八字不合牢牢刻在了腦海裏，阿瑟要是和這個人交朋友，就……就長命百歲！
助理看陳飛宇竟臭著一張“你欠爺一個億”的臉主動進食了，連忙偷拍下來傳給兩位陳老師：【飛宇似乎遇到了克星。】
【凱歌不瘦到160斤不改名：克！讓皮皮吃！】
【紅紅讓瘦到160斤再改名：哪怕啊，是個掃把星，也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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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難吃，陳飛宇吃飯也慢，老師和工作人員們都吃完回去午休了，他還在那兒慢悠悠地包卷心菜，只剩FOLLOW PD和助理在他旁邊玩手機。
羅雲熙在這一刻撩起竹簾，又風風火火地竄回來往餐桌上放了一個大竹簍，“吃！”
陳飛宇擡起頭，“你的聚寶盆？”
“對頭，聰明娃子。甭拍，甭拍。”羅雲熙對FOLLOW PD的攝像頭擺了擺手，頭埋進零食簍子裏找吃的，聽得到回聲，“你們有愛吃脆筍的嗎？”
助理點頭，“我喜歡的。”
“有愛吃辣條的嗎？”
“有的。”
“有愛吃魷魚絲的嗎？”
“超喜歡。”
羅雲熙“刷”地從零食箱裏擡起頭，帶出好幾包小面包，“嘿嘿，不好意思，這些都沒有嘞。”
“哈？”
“只剩這個了，網購送到這裏有點慢。”羅雲熙拆了小面包給陳飛宇，“喏，菜不好吃吧。鹹了就吃這個中和一下。”
助理放回手機插話道：“您也覺得不好吃？”
羅雲熙哈哈一笑，“還成，還成。”
“您吃。”一直沒出聲的陳飛宇拆了一包遞給扛著機器手不方便的FOLLOW PD，接著叫住離去的羅雲熙，“雲雲老師，剩下的你拿回去吧，給學生吃。”
羅雲熙打哈欠伸懶腰，“你吃啊，我宿舍裏還有十來個簍子呢。”
世上的確沒有聚寶盆，但西涼域有一位愛囤零食的奇跡山草。
桌上的小面包圓圓滾滾，一粒紅豆將松松軟軟的面包點綴得漂亮極了，陳飛宇沈默片刻，在羅雲熙打完哈欠後詢問他，“你在補償？”
補償欺負他吃了兩份難吃的菜，補償孩子們受損的口腹之欲，補償他自己只能騙孩子們吃不愛吃的菜的無能為力。
助理和FOLLOW PD沒聽懂，羅雲熙伸懶腰的動作卻停了，原先跳脫的目光看向陳飛宇時，竟是沈靜如水的。
羅雲熙抱起竹簍，撩開竹簾走入日光裏，“有一天你會知道，貧窮能做到的事很少，但它迫使每一個人學會了將就。”
西涼域的孩子沒有挑食的概念，這對他們而言是天方夜譚，他們只知道這個菜好，吃了會長大，長大了就能分擔家務，家人就會輕松一點。
羅雲熙不能做到讓每個孩子都驕縱地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但他會努力讓孩子們學會樂觀地看待這些將就。
他是鄉村教師，更是西涼山山草，他有他的義不容辭。
陳飛宇拆開小面包咬了一口，甜絲絲的面香在舌尖跳動。
忽然意識到他也被羅雲熙當成需要投餵的小朋友了。
可“紅燒肉+卷心菜+小面包”的味道像廊上的風鈴一樣，奇奇怪怪，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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