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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梅花香自苦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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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域小學所在的這座西涼山裏的小縣城,輻射周圍三座黎瑤山寨和兩莊符姓村落,沒什麽大富大貴的戶,幾乎都是養豬、種麻、在工廠裏拆裝自行車零部件的人家,交不起市裏面公辦小學的書本費,就在縣城裏的對點幫扶希望小學供孩子讀書。

西涼域小學是其中一所,因為每個學年只要交五十塊錢的書本費,三餐都有補貼,學生尤其多,六個年段加起來有五百來個學生,全指望著縣府的幫扶和三十餘位老師的教誨。

校長姓梅,是文}{革後第三屆參加高考的一位女先生,曾在川大讀歷史,履歷上還在西南科大任教過,卻是問不出先生為何輾轉到西涼域來辦小學的,只聽聞她的女兒被女婿活生生打}{死,女婿托關系交錢消災了,老伴兒咽不下這口惡氣,死於心梗。

老太太的為人一點都不和藹,對學校裏的老師頤指氣使,對學生家長嗤之以鼻,拄著拐杖都能對驢車上要把孩子扯回去犁地的男人破口大罵,似乎所有的柔情和耐心都留在了過去。

噢,值得一提的是,老先生的頤指氣使特別針對西涼山山草,即西涼域小學六個年段的體育兼藝術老師--羅雲熙羅老師。

這不,您瞧:

“羅老師你去把饅頭屜子端過來。”

“羅老師,金老師馬上要生了這幾天你值夜的時候警醒些。”

“羅老師,昨天又斷水了,等下電視臺的人來要吃茶的,你跟縣府裏的人一起扛去幾桶礦泉水回來。”

“小羅你把這個包子吃完!癟挑食!”

羅雲熙叼著大包子垮下一張小臉,“次莫蛤了。(吃不下了。)”

梅老師熊他,“瘦得跟麻桿一樣,介紹都給你做不好。”

預計梅老師的過年回家十三詢即將開始,羅雲熙“騰”地站起來,“我去扛水。”

“包子吃完灑!——”

“知道啦。”

羅雲熙一路給八九歲的小朋友圍好口水兜才走出教室,伸著懶腰大步走向隔壁的縣府。

昨夜編曲寫得太晚,今兒天沒亮就起來接孩子們下山去了,他纖細的身軀看起來像竹林裏被春雨打得萎蔫的竹葉一樣,東風一吹就要倒伏。

竹葉寄居竹桿,非若大風吹過,仍要煢煢孑立。羅雲熙當然也只是看起來要倒,縣府裏的人在羅雲熙輕輕松松扛起兩桶礦泉水後深刻地認識到了體育老師非人哉的核心力量。

羅雲熙一邊嚼包子皮一邊和保安大爺吐槽昨晚的強降雨,順勢就霍爾木茲海峽的形勢進行了友好磋商,對於拜登是哈巴狗的問題達成重大共識,兩方友誼在此次雙邊會談中取得良好突破,戰略合作夥伴關系進一步深化。

如花跳到羅雲熙頭頂做窩,正月剛過,年裏頭不能剃頭,羅雲熙茂盛的頭發軟軟絨絨地給如花當起了墊子,它舔著爪爪,曬著太陽,聞著羅雲熙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除了是重量級單身貓以外哪哪都愜意。

羅雲熙把紙袋裏的包子塞給如花,努努嘴,“咪嗚咪嗚”。

如花你到別處去耍,熙熙在幹活。

如花的琥珀眼盯著他的發旋兒,準確地投射出四個大字——如花不懂。

保安大爺賊熱情,幫羅雲熙把如花抱下來了,“我幫學校看幾天,攝制組走了再抱回去好吧,也省得它被陌生人嚇。”

“老鐵,靠你了。”

羅雲熙右耳叼了卷煙,兩手扛著水桶雄赳赳氣昂昂地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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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已過,朗朗書聲彈撥起西涼域的荒蕪古木。羅雲熙把水桶在教工辦公室門口放下,托休息在辦公室的社會課金老師準備著,拿了工具箱先去科學教室修多媒體。

論修電器,羅雲熙算老行家。歸咎於家中大大小小的電器都被他拆毀過,為避免“雞毛撣子+菜刀”混合雙打,羅雲熙修電器的本領爐火純青,用他的話說:老子這水平在魔都當水電工都比現在寬裕。

不過那都是和朋友扯牛皮時的話,羅雲熙用老虎鉗擰好銅絲,對著重新運轉的投影儀光點笑了笑。

名利故重。

但對羅雲熙而言,學生們能夠坐在不漏雨不進風的教室裏看著PPT上課,才是最有成就感的事業。

羅雲熙把煙放到煙盒裏,蹬上椅子修吊燈。

他大學抽過煙,自打當老師就戒了,省得學生們聞到二手煙學了壞樣。不過應酬時叼根煙到耳朵上裝裝樣子倒是得心應手,除了煙酒不沾外加打光棍,他和當地三十來歲的男人們論起來都一個水準。

一晃過了小半生,足尖輕點,依稀是塵土中天鵝王子的風姿。

“羅老師,燈泡又破了?”

“是啊,梅老師。”羅雲熙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頭也不回,“何老師下節課要帶五六年級來這裏,剛搬完水的時候告訴我燈泡又壞了。我看是鎢絲燒斷了,晚上下班了我去買個節能燈泡,這會兒只能拉開窗簾讓太陽光撐一撐了。”

“您好,”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清晰而沈穩的女子聲音,像是在做采訪,“請問學校裏的燈管經常壞嗎?”

羅雲熙揮動老虎鉗的手頓住,回頭看去,只見科學教室的竹簾邊烏烏泱泱地圍了一群身穿紅色沖鋒衣的工作人員,□□短炮蓄勢待發,三角架上的攝影機已架好,只待錄制科學課。

他波瀾不驚地轉回頭,繼續擰合線路,“也還好,只是這幾天漏雨,配壓箱進了水總壞,電壓不穩定,所以燈絲容易燒破些。”

無論縣府裏怎麽暗示別啥窘態都往電視臺抖,對羅雲熙而言,是怎麽樣就怎麽說,不誇大,也不賣慘。

習導詢問起細節,“哪裏漏雨?”

羅雲熙眼睛一眨,覺得這城裏來的大妹子實在傻得可愛,“配壓箱進了水,自然是走廊飄進來的。”

習導呼了一口氣,“這樣啊,那是南方雨多的緣故了。”

“剛開春,雨水多是好事。”羅雲熙溫和地為春雨擺脫“莫須有”之罪狀,擰緊一字螺母,“先去吃茶吧,活動室的老師應該給備著了。”

梅老師腿寒,站不住腳,扶著拐杖坐在一排長條木凳上,“是啊,大清早從市裏趕過來實在是辛苦,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們就是來找拍攝角度的,為的待會兒盡量不影響到孩子們上課。”習導解釋完,身邊的副導暮夜和羅雲熙閑聊起來,“看羅老師這番談吐,莫非是數學老師?”

梅老師一拐杖敲了敲羅雲熙墊著的凳腿兒,“他?他可是我們學校的獨苗苗,教數學就可惜了。”

羅雲熙挺腰叉腿,熟練地維持住身體平衡,解釋道:“讓您失望了,德智體美勞裏我能叫給學生的除了‘智’啥都行。”

“羅老師謙虛了,看來是體育老師?”暮夜風度翩翩地致歉,含笑確認道。

羅雲熙捏捏老虎鉗,再次回頭,暮夜被一塊影子遮擋著,羅雲熙看不清臉,依稀看出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壯年人,細胳膊細腿,文質彬彬,弱不禁風。

熙熙的暴脾氣頓時就上來了。

你看老子八塊腹肌,肱二頭肌發達到分分鐘撂倒一頭牛,腿跟米開朗基羅雕刻的《大衛》一樣健美有力,哪裏不像體育老師了!

梅老師溫聲順毛,“瞇著眼瞅莫?年紀不大,動作倒跟個小老頭似的。”

“年紀也大。”羅雲熙被燈管靜電炸開的頭發慢慢柔順下來,才在凳腿上居高臨下地對暮夜伸出勉強算幹凈的左手,先用褲縫擦了擦才伸出去,一口□□加滬普,“您好,我叫羅雲熙,負責六個年段的體育課教學。”

暮夜完全看不出眼前又高又瘦的同齡人剛剛炸過毛,面對羅雲熙沾滿灰塵和蛛絲的掌心雖有猶豫,出於央視工作人員的職業素養,還是回握住了羅雲熙的左手,誠懇地稱讚道:“您真厲害。”

“那是!”熙熙是全西涼山最虎虎生威的山草!

羅雲熙對暮夜的好感瞬間飆升,明銳的龍眼一下子神采飛揚,就差飄到天上嘚瑟成飄飄雲了。

在梅老師咳了一聲和暮夜松開手的剎那間,羅雲熙突然意識到這句誇獎是客套話,眼皮一點點耷拉下來,給自己圓場,“甭客套,以後有啥事只管問我,角度找好了就吃茶去吧。”

羅雲熙說完就轉回頭接著擰螺絲,泰然自若。

只要熙熙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好好好,是好久沒喝過金沙江的水了。”

“成,那這間教室就這樣了,我先去拍五年級的語文課。”

“陳老師,沒關系,你就在這兒走走看看,當散心。”

“梅老師,您帶我逛逛吧。”

“食堂也架好架子了,十點鐘把三號攝影機移過去拍攝。”

背後的幾句應承說完話,聊著工作,腳步聲漸漸走遠,教室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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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雲熙這才抓了抓頭發,估摸著依梅老師的腳程還沒走出教室,叫住她,“梅老師,剛我跟金老師聊天的時候瞧見她桌上有什麽‘米索前}{列醇片’,我是不懂藥啦,但總尋思著孕婦吃藥得講究些。”羅雲熙邊說邊彎下腰在工具箱裏找十字螺絲刀,“您得了空去問問她吧,我這一大老爺們的也不方便問……螺絲刀嘞?”

“給。”

骨節分明的手握住螺絲刀的紅柄,遞到羅雲熙眼下。

“謔,在這兒啊,謝啦。”羅雲熙握住鐵棍,順勢擡眸看了看前面,眼前人正是笨呼呼的陳飛宇,“欸,你怎麽不跟他們一塊兒去吃茶?”

“這孩子是在扶我呢。”梅老師站在門邊溫柔地對陳飛宇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看著羅雲熙,“瓜娃子,我們在後頭扯皮,你都莫聽哈?”

羅雲熙對待貴重外賓,呈現出十級川渝外交禮儀,端莊道:“聽的聽的,抱歉啊小兄弟,叔還沒記住你的聲音。”

陳飛宇松開手,掃了眼工具箱裏滿滿當當的香煙卷紙,“叔?”

羅雲熙一楞,莫非,莫非熙熙已經滄桑到了得做陳飛宇爺爺的程度?熙熙還是未婚少男啊[暴哭]。

“是該叫叔,別看小羅生得俊俏,都三十六了。”梅老師還當他們因為稱呼尷尬了,主動說羅雲熙的虛歲,“小夥子,你應當比他小得多。”

陳飛宇說實歲,“是小些,我二十一歲。”

羅雲熙一聽這小孩兒比自己小了足足十五歲,哪怕陳飛宇再人高馬大在他心裏也就只有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的水平了,“那叫叔沒毛病。快跟梅老師去吧,教室裏冷。”

“恭敬不如從命,羅叔。”陳飛宇站了起來,恰好與墊著凳子的羅雲熙平視,羅雲熙往側邊讓了讓,誰知陳飛宇竟惡劣地湊近了一毫厘,語調低沈,毫不掩飾他的鄙夷和嘲諷,“煙紙不錯,羅老師,您真厲害。”

“顏值?”羅雲熙一點讀不出陳飛宇的輕蔑,還又小興奮了,因為有了和暮夜聊天的教訓,還特地謙虛地擺擺臟臟爪:“陳老師過獎,過獎。”

啊——熙熙的顏值被陳紅的幼子認可了,四舍五入熙熙就被陳紅老師認可了……啊,做白日夢的感覺真爽~

陳飛宇冷淡地垂眸,嫌惡地拉遠了他和羅雲熙的距離,回到梅老師身邊穩穩地攙扶起她,“梅老師,攙著您是一回事兒,想勞煩您帶晚輩逛一逛這個學校也是真的。”

“好~”梅老師笑了笑,“沒事兒,我都自己走了這麽多年了。”

她回過頭,看了看繼續修燈的羅雲熙,“小羅,早上的包子撒子餡?”

羅雲熙冷汗簌簌,鎮定道:“……蒓菜平菇餡兒。”

“給你留的那只是牛肉粉絲包子,又餵貓了是吧。”梅老師揭穿鏟屎官羅雲熙,無可奈何地牽著陳飛宇出去,“缺個對象管著。”

陳飛宇跟著小碎步如飛的梅老師走過窗邊,一眼不看哼著“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麽背著炸藥包~我去炸學校~老師不知道~一拉線,我就跑~轟的一聲學校沒有了~”樂顛顛的羅雲熙。

西涼山山草此刻還不知道,他在女神幼子眼裏的形象已經變成了一個“說上海話裝高級的,身為人民教師卻在教室裏抽煙的,把別人珍惜的糧食丟到垃圾桶的,年近不惑至少有一個女兒的——虛偽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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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羅老師給我介紹,說你叫陳飛宇,是吧。”

陳飛宇跟著梅老師的腳步,溫言回答:“是的,梅老師。”

“那我也跟羅老師一樣叫你陳老師了,你不用擔心閱歷啊什麽的,凡是給孩子們上課的,在學校裏都叫老師。”梅老師不知道陳飛宇作為影帝被多多少人尊稱過“老師”,只怕這小夥子覺得不適應,“山裏冷清,希望你別覺得寂寞。”

陳飛宇溫聲反問,“我來之前,導演跟我說您辦這所學校辦了十五年了,您又可曾覺得寂寞?”

“我?”梅老師在轉角邊停住拐杖。

一二年級的教室裏,一整個班都在奶聲奶氣地朗讀《難忘的潑水節》,“清清的水,潑啊,灑啊!周總理和傣族人民笑啊,跳啊,是那麽開心!”

整個西涼域小學的教師們誰人不是三尺薄命,一介書生,卻用他們的方式宣告著:

“韻母是聲母要手拉手。”

“□□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Good, morning~”

“上上上西西,下下下東東。”

“我們在坐的每一個啊,都是光榮的少先隊員呢!”

“熱身運動,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

他們懷著永不褪色的熱忱一起承諾——“我們一定要送孩子們看見新的世界!”

……

梅老師給陳飛宇的回答是:“從未寂寞。”

三尺講臺,一只粉筆,被癌癥日漸侵蝕的身軀,她衰老,卻依然平和、堅定,用被包裹在藏藍碎花布衣中的軀體承載住對這五百來個孩子全部的柔情和耐心,苦而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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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你看老子八塊腹肌,肱二頭肌發達到分分鐘撂倒一頭牛,腿跟米開朗基羅雕刻的《大衛》一樣健美有力,哪裏不像體育老師了!——雲雲老師的人生三大錯覺。

兒大留面,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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