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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貳·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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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安時常常耳機裏循環播放自己耳熟能詳的音樂,許是周傑倫的《蘭亭序》,許是孫燕姿的《天黑黑》,也有可能是在某個時刻突然留下華彩的樂音,只要是好聽的,安心的,悠揚的,都可被用來自己安慰自己,屬於大人的自愈方式之一。

然此刻陳飛宇的耳機裏播放的是悲愴的《第九交響曲》,削鉛筆的小刀同他的腕動脈僅剩毫厘之差。

近一寸,再近一寸。

倘若血色四濺,他就解脫了。

他什麽都有過了,沒什麽要追逐的了,無再意與這個世界的灰暗糾纏。

再近一點點

……

耳機裏的小提琴三聲和弦收束了整篇樂章,順著歌單切換到下一首。

前奏恰似山河間的飛雪,二胡嘔吖,倏爾琴鍵錯落,冰凍消融,弦樂四升,東風遠來,趕赴人間春色。

曲名為《整點三月巴蜀的樂子耍耍》,

是署名D神的電音玩家一首偶成之曲。

陳飛宇停住小刀,把刀丟到了桌子角落,滑坐到地板上。

他又被救了。

並非D神救他,陳飛宇只是一個普通聽眾,D神甚至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他在自救,拼了命的自救。

一次次在不被身邊的任何人理解的境遇裏迷惘,一次次在深夜裏被輕生的念頭攥據,陳飛宇必須戴著耳機,用樂曲的突然轉換來拉回自己的理智。他的歌單裏,每一首歌都交叉著D神制作的又土味又歡脫的純音樂,他必須確保自己在發瘋之前被D神的歌曲救回來。

怎麽辦!

作為孩子無處求醫!

作為學生無友可訴!

作為影帝無由怯懦!

他在控制不住抑郁的恐慌裏自救了整整七年,癥狀只重不輕,甚至父母都已察覺!

怎麽辦!!

陳飛宇攥緊心口粗喘著氣,二氧化碳過飽和的壓抑感讓他再次一身冷汗,求助無門。

耳機的音樂裏有靈巧的小松鼠跳下樹枝,有冬眠醒來的野熊在雅礱江中沐浴,有大雁北飛,棲息時告訴百靈鳥南國的風情萬種,自然風光美極。

他合眼聆聽,莫名其妙的淚水卻滑落。

為什麽有人看得見明月,他的目光所及卻只能看見溝渠。

分明幼年的世界萬丈光芒。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音樂快要結束,陳飛宇顫抖地打開手機,想快一點切換到下一首D神的歌。

動物們的大團圓結束了,接下來將播放他的歌單裏的《懺魂曲》。

不要聽不能聽,晚一步聽到了他就會再次拿起刀。

怎麽辦,音樂結束了結束了!他的手因為二氧化碳中毒而動不了,怎麽辦!

“你以為結束了嗎,哈,因炮絲啵,祝各位聽眾朋友們兔年快樂,1115|3331|1355|432—……過年了,回家陪陪家人灑。”

是一個清潤又歡脫的聲音,在樂曲緩沖時突然響起,拜著早年。

家人……

陳飛宇理智回籠,一下子摘掉播放哀樂的耳機大喊,“媽!爸!”

救救阿瑟!

陳飛宇私以為喊得很大聲了,卻完全無法聽見自己的聲音,聲嘶力竭,寂靜無聲。

呼吸性二氧化碳中毒,妄語,心悸,昏厥。

無限接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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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宇在三日後轉醒。

他無聲地用腰力坐起,看見父母躺在陪護的小床上休息,夠過去幫他們拉上被子。

他們老了。

並非心靈上的老去,而是歲月避無可避的贈品。

陳飛宇一直知道。

很早以前,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比老爸還要高了,拉著老爸得意地比量了大半天,跑到媽媽身邊分享自己的新發現“媽媽,我比老爸高了,以後我保護你們!”

現在的他已經回想不出當時的心情,但他知道自己在照顧父母一事上已徹底淪為反面教材,二十有餘還讓他們憂心忡忡。他是怎麽被父母發現的,他無從知曉;昏迷期間經歷了什麽艱難的搶救,他毫無印象;靜脈裏正在輸入的是□□還是鹽酸洛貝林,他無暇顧及。

他只知道是父母又給了他一次生命。

可盡管如此,壓制得他無法喘息的抑郁還是讓他想要輕賤寶貴的性命,像是被冥府羅剎扼制住了咽喉,明知故犯,別無他法。

長路漫漫,暗影沈沈,看不見任何前行的指路明燈。

陳飛宇打開手機戴上耳機,點開D神的牛年特輯傾聽,黎明前陰森的夜色迫人,他只能靠這些微的樂音撐下去:聽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編制的樂曲,聽他講述山河表裏的風土人情,苦苦等待他不定期的更新,一遍遍循環老歌,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找回幼時對世界的神往。

現在播放的是D神五年前制作的歌曲《擔擔面的精髓是川劇臉譜》,前奏大鼓,和“藍臉的竇爾敦”打得火熱,而後以陶塤吹奏出面攤邊香辣的煙火,劈裏啪啦,聲聲迎歲,蜀雨故蕭瑟,百姓常和樂。

譜曲者想必衣食無憂,生活順遂,也許是個愛嘩眾取寵的人,專寫這些稀奇古怪的歌謠博紅顏一笑。

陳飛宇並非紅顏,

亦無力真心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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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巴掌拍向陳飛宇的肩膀,他偏過頭,耳機滑出,掉落到消毒水味的床榻上。

父親第一次打他。

陳飛宇黯然擡頭,看著陳導漲紅的臉,寂然無言。

少年實在生得太過美麗,纖長睫羽遮住眼中珠玉,蒼白唇色現一抹傷口胭脂,凹陷的臉頰細膩溫軟,病號服下清瞿的鎖骨若隱若現,就這樣沈默地坐著,都像誤墮俗塵的仙人。

陳導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對陳飛宇動手了,這是哪怕小時候把他的手表沖進來下水道他都沒舍得揍的老來子,他竟在十多年後對剛剛從植物人狀態醒過來的兒子動了手。

“你的鉛筆刀,化驗出來的血跡也是O型。”

陳飛宇看見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腕,無立場解釋他只是想用小刀的刺痛喚回理智去向父母求救。

“嗯。”

陳導經歷過之風浪何其多,眼下仍控制不住震撼,攥緊陳飛宇單薄的肩膀,“你到底在想什麽!演了幾個悲劇角色就出不了戲了嗎!”

牛年年末第二爆炸性新聞——【三金影帝陳飛宇疑似因病昏厥】

只有家人知道,並非因病昏厥,而因自殘。

紅姐醒了,拉開陳導,“你和皮皮生什麽氣,他好不容易醒過來。”

陳導松開了陳飛宇,紅姐坐到床邊,頭發都還是亂的,率先捧起陳飛宇瘦削的臉頰,“還難受嗎?媽媽去叫醫生。”

陳飛宇搖頭,又點頭,最後脫了力,靠到紅姐懷裏,“媽媽……”

紅姐和陳導對視,心痛地抱緊陳飛宇,“沒事皮皮,你只是病了,治得好的。”

陳飛宇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手機裏仍在播放的歌曲,啞而無聲。

他早已病入膏肓。

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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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陳老師並未傷害自己,受傷的原因後文會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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