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伍掀起眼皮。

看了眼坐在對面的女生。

他們是在店裏吃的飯，外面的路攤熱鬧非凡。

人聲嘈雜。

店裏的燈光比路燈明亮許多。

女生皮膚白皙嫩滑，穿著簡單幹凈的校服，未施粉黛。

她坐在逆著光的位置，整個人被光暈籠罩。

像是仙女。

特意下凡來拯救蒼生。

那他呢。

會不會也在被她拯救的範圍裏。

他這十幾年，沒有一天不是在黑暗裏獨自前行。

掛著虛偽的溫和，其實自己裏面被包裹的靈魂是什麽樣子的呢。

時伍自己也不清楚。

但他猜想，裏面應該是個發爛發臭的自己。

畢竟自從何院長死了之後，他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手機裏的輕音樂是用來放松的，可他每天聽了許多遍。

那些場景始終在自己的腦子裏揮之不去。

好似在一遍遍的提醒他：時伍，你就是個罪人，你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不對。

還有他們。

都怪他們把他生了下來。

他們也該死。

如果他沒有出生，也許，就不會有那件事情的發生。

似乎想到了什麽不該想的事情，時伍眉眼瞬間冷了幾分。

他的手緊緊捏著勺子的柄部，眼底戾氣一閃而過。

“時伍。”

忽而，耳畔一道溫婉的聲音傳來。

這道聲音似乎帶有蠱惑人心的意味。

讓時伍忍不住想要靠近。

心裏的戾氣逐漸煙消雲散。

他擡眸，與喬初一的視線對撞。

忽然覺得莫名的安心。

許是今天的夜色太迷人的原因。

時伍的心跳比之前任何一個時候都快。

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喬初一更加擔憂起來：“時伍，你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喬初一本來正老老實實吃飯，然後時不時的偷偷看一眼時伍。

一開始她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直到後來察覺到坐在自己對面的時伍已經很久沒有了動作。

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喬初一本來正在猶豫自己該不該打斷他。

後來發現時伍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她這才出聲。

“沒事。”

時伍回神，聲音溫雅。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喬初一忽然覺得時伍周身的氣質有些轉變。

或許是店裏燈光的原因吧。

今天發生的事情很多都已經讓喬初一覺得受寵若驚了，眼下她不敢再多想。

害怕自己越界。

“吃完了？”時伍見喬初一碗裏空空，問道。

喬初一看了眼時伍碗裏還有很多，而自己碗裏的餛飩一個也不剩。

臉色微紅，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天啊。

她怎麽吃這麽多。

時伍會不會覺得自己吃很多的樣子。

喬初一有些懊惱。

早知道就不吃那麽快了。

時伍不知道她所想，見喬初一點頭之後，隨即站起身來喊了句：“老板，結賬。”

他話音剛落，就有服務員小跑過來。

確認了兩個人吃的東西後，沖時伍道：“兩碗餛飩一共二十。”

見時伍拿出手機，正準備掃碼的時候。

喬初一連忙拉住他的袖子，截住他付錢的動作。

時伍不解。

擡眸望向喬初一。

“已經麻煩你很多了，這頓飯還是我來請吧。”

她有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眉眼彎彎沖時伍解釋道。

而後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零錢。

遞給服務員。

時伍這次沒有什麽反應，泰然自若的將手機收了起來。

他看向喬初一，眉梢處冷漠稍稍有所緩和，雅淡道：“走吧，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家。”

送她回家？

這是喬初一沒有想到的。

她原以為跟時伍吃完這頓飯就各自回去。

甚至在結完賬的那一刻，心裏還有些失落。

覺得這個夜晚也太短暫了點。

眼下，聽見時伍這麽說。

她忽然感覺自己像只在海裏游泳的小魚。

甜蜜咕嘟咕嘟慢慢冒上來。

“好。”

她聽見自己乖巧的應聲。

夏夜。

風吹過，帶來的是更多的燥熱。

時伍往前走，喬初一默默跟在他身後。

盯著兩個人交織的背影，偷偷傻笑著。

她做夢都沒想過這樣的場景。

還記得高一那個時候，她和時伍並不在一個班。

但兩個班級是在一起挨著的。

共用一個走廊。

下課的時候，喬初一總是往班級後門走廊欄桿那邊靠近。

因為那個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時伍。

喬初一拿著本書，眼神卻不自覺的偷偷望著坐在自己位置上寫題的少年。

她幾乎每天都這麽做，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體質本來就屬於透明人，還是她隱藏的太好了。

總之，沒有一個人註意到過她。

但有一次，好巧不巧。

時伍寫完題之後往門口看了眼。

就那一眼嚇得喬初一心猛地一跳，驚慌失措地轉過身去。

假裝看書。

但其實那本書，她一眼都沒看進去過。

不過幸好。

時伍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

他只是和正站在班級門口的體委說了幾句話。

喬初一聽見他們的交談聲，緩緩松了一口氣。

她慶幸之餘又倍感失落。

慶幸的是，時伍沒有看見她。

但恰好，失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眼下。

喬初一看著自己離她不過半米的距離，彎唇淺笑。

她想。

這樣就挺好的。

哪怕不是情侶關系，可至少比同學關系近了一點不是嗎。

她很容易滿足的。

“兩個孩子一直吵著肚子疼，你不僅不帶她們去醫院，還要去找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嫁給你。”

離開後街之後，喬初一就走到了時伍前面。

畢竟是送她回家的，時伍不知道路線。

離喬初一住的地方就差一條街，拐角處。

有吵架的聲音，甚至還夾雜著幾聲小孩哭啼的聲音。

喬初一和時伍對視一眼。

前者有些疑惑。

後者則是表面溫和有禮，內心則一片波瀾不驚的樣子。

眉梢處帶著幾分漠不關心。

走過拐角，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小女孩緊緊抱著媽媽的畫面。

她們母女三人對面還站著一個魁梧無比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站姿歪歪扭扭，說話也是含糊不清。

看樣子是喝了不少酒。

但喬初一的視線卻牢牢盯著女子身邊那兩個小女孩的身上。

她們兩個似乎格外害怕面前這個醉酒的父親，緊緊抱著媽媽的同時只敢微微抽泣。

聲音並不算大。

“你他嗎別那麽多廢話，帶著你的這兩個賤種趕緊滾，滾得越遠越好。”

醉酒的男子說完之後，帶著怒氣離開。

見丈夫離去，女子連忙蹲下來抱住兩個女兒，安撫她們：“寶貝別怕，媽媽會保護你們兩個的。”

她語氣裏滿是疼惜。

安撫好兩個女兒的情緒，女子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喬初一和時伍。

臉色微變。

而後拉著兩個小女孩快速離開。

邊走還邊從包裏掏出手機，而後放在耳邊：“江醫生，不好意思這麽晚麻煩你了，我兩個女兒現在一直在喊肚子疼，有什麽藥可以讓她們不疼嗎？這嚴不嚴重啊……”

三個人的身影逐漸遠去，但那名女子打電話咨詢醫生的語氣在喬初一耳邊回蕩。

喬初一目睹了了一切，攥緊手心，眼底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

站在原地沒有動。

原來，不是所有的母親都對自己的女兒漠不關心啊。

為什麽同樣都是兩個女兒。

別人的媽媽會兩個女兒都心疼。

而她得到的卻和路迎得到永遠不一樣。

就連小時候，她考了滿分，興高采烈拿著卷子給媽媽看的時候。

董蕊會不耐煩地讓她滾。

轉身滿臉笑容的問路迎中午吃什麽。

一開始喬初一覺得是因為妹妹小，所以母親對她格外疼愛一點。

可後來隨著路迎慢慢長大。

她在董蕊那裏得到的疼愛依舊比喬初一多很很多。

喬初一這才逐漸意識到：媽媽不喜歡她，媽媽更喜歡妹妹。

“喬初一。”

時伍喊她的名字，聲音溫溫柔柔。

“啊？”

她從回憶裏抽出來，看向時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月光之下，時伍周身的氣質更顯溫柔。

喬初一破碎的心在他這裏縫縫補補。

時伍盯著她輕笑了下，而後垂眸。

喬初一雖然不解，但依舊順著他的視線往下面看去。

不知何時，時伍一只手拿著那本書垂著，另一只手臂伸展開。

一顆糖果靜靜躺在他的掌心裏。

糖果是用炫彩鐳射糖紙包裹著的，在月光的折射下，五彩斑斕。

時伍雖然不知道在喬初一身上發生了什麽，可看她盯著剛才母女三人看時，眼裏露出濃濃的悲傷。

時伍猜測，她雖然家境看起來很好。

但和家裏的關系應該一般。

或者更壞一點。

他沒什麽可以安慰小姑娘的東西，但隨身攜帶著糖。

所以第一時間就從口袋裏掏出糖。

本來想多給小姑娘幾個的，可摸來摸去。

口袋裏就剩下一個。

想來是道哥這幾天老找他要糖吃，給吃完了。

“喬初一，星星眾多懸掛於天，遙遠萬分，可屬於你的月亮只有一個。”

時伍語調斯理，卻莫名的讓喬初一心跟著一顫。

見她看著自己不說話，時伍低低嘆息，而後他微微屈腿，低下頭。

保持與喬初一的視線平視。

夏風暖暖吹來，帶著陣陣熱浪。

時伍用極其溫柔的音調安慰喬初一。

——“我的意思是，星星太多了，你要做那個獨一無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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